(一)
沈泠砚随同裴家三兄妹——裴明兰、裴宣衡、裴墨骁,带着一众裴家仆役,三辆马车自裴府动身,去往灵秀山静安寺。
车马穿过南城闹市,出城后路沿山道盘旋。一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将近正午,才到半山寺门。
车行半山腰时,裴明兰撩开车帘,转头唤沈泠砚:“姐姐快看,这景致真好。”
沈泠砚抬眼望去,唇边旋起一抹浅笑,应道:“的确,这景致很好。”满山林木苍翠,静安寺隐在浓荫里,黛瓦飞檐,香火轻扬。今日恰逢香会,寺中香客往来不绝。
马车停稳,一名沙弥早已在山门等候。
“诸位施主,清寂大师还在大殿**,可上楼雅间等候。”
裴宣衡谢过沙弥,一行人入寺,直奔二楼雅间。仆妇沏上茶,众人围坐闲谈。裴墨骁和裴家人相处尚浅,安静在一旁坐着。
裴明兰捻着腰间玉佩,频频望向门口。
裴宣衡笑道:“兰儿这般坐不住,莫非是盼着下午要来的三皇子?”
沈泠砚跟着含笑接话:“看你频频张望,想来十分挂念你的未来夫君。”
裴明兰脸颊一红,轻轻跺脚:“兄长和姐姐又拿我取笑。”
闲谈过半时辰,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门推开,清寂大师走了进来。
他本是护国大将军裴怀寂,如今一身素僧袍,沙场杀伐之气尽数褪去,眉目温润。生得是裴家典型样貌,高鼻深目,身姿挺拔,筋骨间仍藏习武底子。
裴明兰一见他,立刻起身奔上前,扑进他怀里:“爹爹。”
清寂抬手抚她发顶,柔声说:“我家兰儿,已是大姑娘了。”
当年裴明兰七岁丧母,八岁时,裴怀寂便辞官出家,法号清寂。彼时裴家权势滔天,老魏国公位列三公,兄长裴怀谦二十二岁中探花,一路升至中书省尚书、太子太傅。一门显贵,引得帝王忌惮。裴怀寂本厌倦朝堂纷争,为保全家族,主动卸兵权入空门,将裴明兰托付兄长抚养。父女聚少离多,情意不减。
叙完父女闲话,清寂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沈泠砚身上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惊诧,转瞬藏起。他精通天卦人像,一眼看出她魂气异样,却并不当场戳破。
“时辰近午,诸位先去用膳吧。”清寂顿了顿,看向沈泠砚与裴墨骁,“劳二位留下,我有私话相谈。”
众人应声下楼,雅间只剩三人。窗缝漏进微风,案上茶炉低低作响。
清寂走到书案落座。案上摆着素瓷茶具,炉上新煮着清茶,热气袅袅。他拿起茶壶,给二人各斟半杯。
“这是寺里僧人去京郊村落收的明前茶,二位尝尝。”
沈泠砚端杯,小心抿了一口,热茶缓缓入喉。裴墨骁安静浅饮,静待下文。
清寂看着沈泠砚,语气平淡:“沈施主,我观你的气韵,似乎并非此地之人。”
沈泠砚微微一怔,定了定神回道:“大师误会,我自幼住在北郡偏远的青嵛乡。”
清寂淡淡颔首一笑:“青嵛乡,我知道。”
沈泠砚面露讶异。青嵛乡偏僻少有人知,她想不到大师竟听过此地。
“当年我在北疆领兵,途经青嵛乡。乡外一处山崖,我行军路过,险些失足坠下。”
此话入耳,沈泠砚手猛地一抖,杯身轻晃,茶水险些洒出。坠崖二字,勾起她心底旧伤。
一旁的裴墨骁将她失态看在眼里,以为是触到她坠崖往事。他伸手,轻轻覆住她颤抖的手背,低声安抚:“莫怕,都是过去的事了。”
沈泠砚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指尖慢慢平复。
清寂将二人情形看在眼里,浅浅一笑,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他抬眼望向沈泠砚,神色从容:“贫僧略通相法,可观面相掌纹。二位若是不介意,不妨伸手,让贫僧一看掌纹。”
沈泠砚心中一动,稍作迟疑,便伸出手掌。裴墨骁也跟着伸手。
清寂目光落在二人掌心,静静端详片刻,缓缓开口。
“你二人命线纠缠,缘分早已牵在一处。沈施主你的命理,最为紊乱驳杂,异于此方天地之人。”
他抬眸看向裴墨骁,似是意有所指,语气平静却沉重:“你与她相伴,会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是借她的机缘成就一番霸业,还是被她紊乱的命数所牵,屡逢劫难,全看你二人的姻缘造化。”
裴墨骁心头骤然发紧,虽知晓二人有情,可这一番预判,仍让他心底不安,隐隐怕一语成真,面上微有不快,却不便辩驳。
沈泠砚亦是一怔。这一刻她彻底明白,这位大师果然看破了,知晓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清寂看着二人神色变化,淡淡一笑,方才转了话头。
“说起来,贫僧有一位故人,和沈小姐算是同乡,来自同一个地方。只是一别之后,许久不得相见。前些日子思念故人,便写了一首小诗。”
裴墨骁闻言心生好奇,连忙问道:“大师,那是什么诗?”
清寂缓缓吟诵:
异世初相逢,天缘不久长。
靖邦酬主愿,戡乱挽时亡。
寸念情无改,慈佛恕寸肠。
身栖兰若里,遥忆旧人音。
诗句缓缓落定,雅间内静了片刻。
沈泠砚心底豁然明朗。
世人皆传清寂大师深情难忘亡妻,当年忧伤难遣,舍弃赫赫战功与功名利禄,遁入空门,余生再不续弦。原来他那位亡妻,竟也是和她一样的异世来客。
清寂望着沈泠砚,眼中深意沉沉,轻声道:“沈小姐,想来你已经听懂了。”
说罢他淡淡一笑,抬手摆了摆手:“贫僧要说的话已然讲完,二位便下楼,同众人一同用膳去吧。”
沈泠砚与裴墨骁依言起身,辞别清寂,一同走出雅间。
一路下楼,二人皆是沉默不语,各怀心事。
沈泠砚心知裴墨骁聪慧过人,方才诗句、命理之言,再加上她先前的失态,他必然早已察觉异样。
裴墨骁心底更是豁然通透。从前沈泠砚坠崖后性情大变的种种疑点,被清寂这首诗一语道破,所有隐秘尽数摆在明面。
他不是不想问,只是不知该从何开口。
比起探究她是谁、来自何方,他更怕一问出口,便冲淡二人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情谊,故而缄口不言。
两人彼此心知,却谁都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
下楼入席,二人如常落座,陪着裴家兄妹说笑几句,安静用完午膳。饭后众人闲坐,饮了几口陈皮梅子茶消食。
片刻后,寺中仆役匆匆来报:三皇子的车马已至山下,即刻便到寺门。
(二)
今日此行,不为游赏,只为遵大宸的旧例。
大宸朝规矩,男女定下婚约之后、大婚之前,未婚的新人要同赴寺庙祷告,祈求神明庇佑,赐福这段姻缘。
不多时,远处马蹄声渐近。三皇子萧景玄带着郡王府亲兵,缓缓抵达寺门前。
萧景玄一身墨色锦袍,眉目生得邪魅张扬,眼尾微微上挑,唇线偏薄,明明是皇室天胄,却少了几分温雅,自带一股桀骜不羁的贵气。
他下马抬眼,一眼便望见立在人群里的裴明兰。
裴明兰望着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也不知作何反应,这是她记忆中第二次见她。
她心中总有忐忑:宣衡哥哥之前这人不简单,而这位世人皆称道这人为只会纵情声色的草包,她也不知道这纨绔王爷的晋王萧景玄的底细究竟是不是传闻那样,还是用来迷惑敌手的手段。
众人步入入殿。
佛殿高大肃穆,正中供奉着慈和的观音塑像,两旁立着护法神像,香烛袅袅,青烟盘旋在殿梁之间。
清寂法师站在蒲团前,正是裴明兰的父亲。新人上前,其余宾客、沈泠砚与裴墨骁一并在蒲团跪落,齐齐叩拜。
清寂法师手持香烛,声音沉稳悠远,对着佛前缓缓祝祷:
“伏惟神明在上,今有萧景玄、裴明兰二氏,缔结良缘。愿二人往后同心相守,患难与共,家和无虞,岁岁安宁。良缘永固,福泽绵长,得诸佛庇佑,一世静好。”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噼啪的异响,转瞬之间,火光猛地窜起,浓烟顺着殿门席卷而入。
大火竟然在这殿内毫无征兆地燃了起来!
殿内众人瞬间惊慌失措,尖叫声、喧哗声此起彼伏。
裴墨骁神色一凛,立刻侧身靠近沈泠砚,伸手紧紧攥住她的手,想伸手将站在女眷处的她护在身侧,而一块燃成半块黑炭的房梁骤然在沈泠砚那处掉落。
“小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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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静安寺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