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日入时分，春梨与秋水两个丫鬟便提前赶来，来接二人去往正厅用膳。
二人略略整理过身上装束，便随丫鬟动身。
沿着曲折长廊缓步而行，再穿过一片花园。园内喷泉流水潺潺，叠石假山错落，几座玲珑亭榭隐在花木之间，景致雅致清幽。
行至殿前花园处，远远便见一名少女立在繁花树下。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唇红齿白，一双杏眼圆圆润润，模样娇憨又灵动，正是裴明兰。
她身着一袭水粉色绣碎桃夹缎袄，衬得肤色白里透红更是娇艳；腰束葱绿软缎宫绦，腰间悬着一枚轻盈的蝴蝶白玉佩，缀着细碎银铃，微动便叮铃轻响，清脆悦耳。
此时她手中捏着一支细软雪白的鹅毛棒，正垂着眸，兴致勃勃逗着花枝上停驻的一只翠绿学舌鹦鹉玩耍，神态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听见渐近的脚步声，裴明兰倏然回头，一眼望见走来的沈泠砚与裴墨骁，眼底瞬间亮起细碎星光。
她也顾不得再逗鹦鹉，随手将羽毛棒递给身侧丫鬟，快步迎上前，亲昵挽住沈泠砚的手腕。
“沈姐姐，二哥哥！”
沈泠砚眉眼浅浅一弯，心底亦觉这位妹妹天真可爱、十分亲切，于是轻声温柔应答：“那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三人并肩，一同抬步踏入大殿。
殿内安静雅致，此刻只端坐着吏部尚书裴宣衡一人。
他独自安坐席上，正垂眸静静品茶，模样似是静坐养神，恬淡沉稳。他眉眼轮廓与裴墨骁依稀相似，却气质全然不同。裴墨骁是少年将军般的俊朗张扬、锐气逼人，而裴宣衡沉稳内敛、气度端方，眉宇藏锋，深不见底。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方才缓缓抬眸，淡淡扫过进门三人，未曾起身，只微微颔首示意，神色平静，却在看清沈泠砚容貌时神色微怔，似有动容。
裴明兰性子活泼，一刻也等不得下人通报，当即朝着内间扬声脆声喊道：“祖母！二哥哥和沈姐姐回来啦！”
片刻不到，内间便传来细碎脚步声。
刘氏领着一众丫鬟仆妇，簇拥着裴家老夫人缓步走了出来。刘氏是位端庄秀丽的中年妇人，保养得宜，一身养尊处优的气度，面上神色平和，瞧不出半分端倪。
裴老夫人鬓发霜白，额间覆着暗纹额前巾，身着一袭暗红织锦褙子，衣料华贵素雅。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纹路，却掩不住经年沉淀的端庄气度，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有神。
老夫人抬眸看来，目光落在裴墨骁身上时，枯老的双手微微发颤，难掩心绪激动，竟往前踉跄走了两步。
一旁的刘氏连忙上前搀扶，轻声劝道：“老祖宗，慢些，当心脚下。”
裴墨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态恭敬稳妥：“孙儿裴墨骁，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一把攥住他的手，眼底欢喜满溢，连连温声叹道；“好孩子，好孩子!你可算是回来了。”
她抬眼细细打量身前二人，少年挺拔英武，少女清雅灵秀，她越看越是欢喜，眉眼间尽是慈祥笑意。
刘氏立在一侧，面上挂着世家主母得体温和的笑意，只见她皮肤白皙，面容雍容华贵，俨然一养尊处优的名门贵妇。
裴老夫人紧握着裴墨骁的手，方才强忍的情绪终是绷不住，眼眶骤然泛红，热泪簌簌滚落。
春梨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取来干净绢帕，轻柔替老夫人拭去颊边泪痕，又稳稳扶着老人的手臂，悉心照料。
老夫人借着帕子按压眼角，声音带着浅浅哽咽。
“你父亲阿彻当年出事，杳无音讯，府中众人皆以为他已然离世，连葬礼都早早办妥。后来你也不知所踪，四处寻觅无果。好不容易听闻你被托付给凉州沈家，可沈家不久便遭流放，你再次音讯全无。这十几载，老身在府中，日日牵挂，夜夜惦念。”
刘氏连忙柔声劝慰，打断老人伤感的话语。
“老祖宗切莫伤怀，二少爷如今平安归来，便是天大的喜事。您这十几年的惦念，总算得偿所愿。”
裴墨骁闻言，神色微动，眼底漾起一层浅淡的愧色，对着老夫人深深躬身。
“是孩儿不孝。孩儿亦是近两年才知晓自身身世，知晓府中旧事，这才赶回来拜见老祖宗。”
说罢，他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诚恳。
沈泠砚静静立在一旁，并未随之行礼。
老夫人连忙伸手将他扶起，语气满是疼惜与慈爱。
“傻孩子，你一路舟车劳顿，千里奔波归来，何须行此大礼。自家人，不必这般拘礼客套。”
待老人心绪稍稍平复，众人方才入席用膳。
大殿正中摆放一张宽敞精致的梨花木圆桌，殿门朝南，席位尊卑有序，规整雅致。
正北正对殿门的主位，是裴家老夫人的座位。
老夫人右手东侧席位，坐着刘氏。
左手西侧席位，坐着神色沉静的裴宣衡；东侧下首，裴墨骁紧挨老夫人落座，沈泠砚坐在裴墨骁身侧；裴明兰顺势挨着沈泠砚坐下，两个少女紧邻而坐。
不过片刻功夫，裴明兰便与沈泠砚彻底熟络，时不时侧头与她低语说笑，眉眼灵动明媚，相处十分亲昵。
对面席位的裴宣衡，安静端坐，手中握着一盏温热的薄酒，目光淡淡扫过说笑的二人，沉静自持。
席间佳肴满桌，香气袅袅，精致丰盛。
盘中摆着软烂醇香的红焖肘子、鲜嫩入味的蟹粉酿豆腐、清甜爽口的四时鲜蔬、醇厚鲜香的糟卤醉虾，另有一盅慢火细煨的银耳莲子羹，搭配几样精巧玲珑的花式糕点，琳琅满目。
刘氏看着席间众人，温声开口解释。
“这酒是老祖宗特意让人寻来的暖酒，最适合秋冬饮用，温胃驱寒，暖身舒心。”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
随后众人举筷用膳，席间氛围松弛又温馨。
刘氏与裴明兰时不时说起府中近年的新鲜趣事，园中的花木长势、下人闹出的可爱小笑话、府里日常的琐碎乐事，桩桩件件鲜活有趣。
声声笑语萦绕殿中，老夫人瞧着晚辈们打闹，也是笑声连连。如今孙儿平安归家，她自是喜不自禁呀！心头积郁多年的心事今宵尽数散去了。
裴墨骁与沈泠砚安静用膳，偶尔应声搭话，温和附和。
裴宣衡依旧沉默浅酌，安静旁观席间暖意融融的光景。
一餐宴席落幕，丫鬟仆妇有序上前，利落撤下满桌碗碟残食，将大殿收拾得干干净净。
众人依次净手漱口，并未四散离去，依旧留在温暖的大殿之中闲谈。
外头深秋晚风寒凉，下人早已备好暖炉炭盆放置殿内，暖意融融，驱散了满堂凉意。
殿内侧铺着柔软锦褥的宽敞软榻，专供女眷落座休憩。
老夫人居中而坐，刘氏、沈泠砚、裴明兰依次围坐榻上，说说笑笑，氛围亲昵柔和。
裴墨骁与裴宣衡两名男子，则坐在榻下两侧的黄花木交椅上，姿态端稳，静静聆听闲谈。
待殿内稍稍安静，老夫人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出一桩喜事。
“明兰的婚事，圣上亲自指婚，许配给三皇子。婚期定在立春之前，年内便可完礼成婚。”
话音稍顿，老夫人目光温和，继续叮嘱。
“再过五日，便是吉日香期，城中香客皆可入寺祈福。那座国安寺，便是你生父裴怀济当年出家修行之地。你们几个年轻人，正好趁着吉日，一同前往寺中上香祈福，也算一桩心意。”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轻轻点头，欣然应下。
老夫人目光落在沈泠砚身上，细细打量。只见她举止淑柔乖巧，气度温文尔雅，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全然瞧不出半分流落乡野的痕迹，越看心中越是喜爱。
她柔声关切问道：“孩子，你年岁几何？可曾定下婚配？”
沈泠砚被当众问及婚事，脸颊浮起一层薄红，略有些羞怯，垂眸轻声应答：“回老祖宗，小女刚过二十，尚且未曾婚配。”
老夫人闻言笑出声来：“不必害羞，这般好姑娘，自有世家公子倾慕，往后老身替你多留心。女子青春易逝，终身大事也该抓紧。你看明兰，刚过及笄，便已得圣上指婚。”
裴明兰脸上泛着红晕，咯咯笑起来，嗔道：“祖母又拿我取笑。”
老夫人望着她，笑意融融：“论起端庄稳重，沈姑娘可比你好了许多。你这丫头，整日只想着嬉闹，活脱脱一个没拘没束的野丫头。”
裴明兰被说得抿住嘴，却依旧忍不住弯着眉眼。
刘氏自小一手抚育裴明兰，待她如同亲生女儿，此刻伸手揽住少女的肩头，跟着一同浅笑，眉眼间满是宠溺。
榻下，裴宣衡指尖轻摩挲茶盏边沿，目光淡淡扫过沈泠砚，随即收回视线，缄默不语。
裴墨骁坐在一旁，听见这番话，神色微僵，定定望向沈泠砚的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殿内炭盆烘得暖意融融，漫着淡淡的茶香，众人一时笑语不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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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归裴家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