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螳螂捕蝉
寒山郡王信手拿起茶杯轻轻一抿,又似嫌凉般蹙了蹙眉,才幽幽道:“镇北王怎会含冤受屈?镇北王功高盖主,自然不像戾太子那般,造不动反。”
“本王可不敢信口造反。”镇北王扬声一笑爽朗道,“寒山郡王莫要冤枉本王才是。”
“想当日镇北王在此寒舍何等狂放,今儿怎么连一句明话都不敢说了?”
“如今陛下正临危厄,为人臣子正是心忧,自然今时不同往日。”镇北王悠然一笑,也似不怕露怯般打趣,“寒山郡王若也那般小聪明地沉迷些小把戏,设个套让那几位去而复返,又言辞诱导让人误会了本王,本王又该上哪儿哭去?”
他挑眉细细逡巡寒山郡王恬淡面容,但见后者兀自掀了桌上小炉的火盖,拨碳添碳蓄壶新水,叫碳火中夹杂的取味松枝愈发燃出清香。他才陡转笑意悠闲道:“不过寒山郡王既然敢说,不妨也回答本王一个问题?”
寒山郡王手上动作仍是不徐不疾,也似有耐心应他,松了眉宇淡淡道:“镇北王有问,本王若能回答自然知无不言。”
“呵,‘若能回答’?”镇北王垂眼挑眉,短短四字戏谑尽显,却业已足够点到,遂似止而另起随意道,“那两根针?”
“镇北王不会也相信,本王会让一个新买小厮来代为行刺吧?”
镇北王见他反问得轻慢,却是不答只道:“本王可见过寒山郡王使针不假?”
“那镇北王又看没看清那行刺的暗器像不像本王的?”
镇北王悠悠一笑似叹息道:“本王怎知寒山郡王不会临时起意改换了暗器?”
寒山郡王谦和微笑:“镇北王说笑了,那使暗器的小厮不是已经抓到了?”
“可本王又怎知那所谓的针筒不是寒山郡王用来混淆视听的?”
寒山郡王被他定定地瞧了半晌,终是抿唇微笑,然而语调轻寒,虽是悦耳,却又阴凉:“那本王又怎知那小厮不是有人知悉了本王惯使的暗器,遂特意指使来陷害本王的呢?”
镇北王微一挑眉笑得漫不经心:“你这是怀疑我了?”
寒山郡王却也是一笑温润道:“镇北王未免想得太多,本王不过在说可能。”
镇北王犹是闲散:“可惜本王前几日才有幸得见这不知名头出处的暗器,今儿个就能安排上人手陷害寒山郡王,这动作也未免太迅速了些。”
“兵贵神速,若是安插人手在前,起意陷害在后,凭镇北王之人物财力,想要寻一个针类暗器想必也是不难。”
“的确,有这可能。”镇北王懒懒颔首,却不屑道,“可惜本王自知没有,既是只有你我二人,那想必就是寒山郡王掩耳盗铃了。”
他这微扬语调却只换得寒山郡王一个嗤笑。
“……也好。”镇北王却是昂声笑得清朗而不在意,“你不信我,我不信你,还是老样子,都是老样子——”
寒山郡王待他笑声渐歇,气息渐顺,才似温煦体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只怕陛下也会如此想。”
镇北王闻言一时但笑不语,寒山郡王幽幽看了他一眼,幽幽道:“诸兄弟之中,都说陛下与你最像,哪怕贵妃所出那位隐太子也不及你,只是可惜——”
镇北王抬眼无声微笑,声调平淡:“……可惜什么?”
“可惜如今兄弟阋墙,棠棣不复,你二人当年也有戎马扶持,可惜如今江山已定,云泥之别,也合该兔死狗烹了。”
“兔死狗烹,”镇北王沉吟一瞬却是哼笑,“若说江山已定,对寒山郡王难道不是?若说云泥之别,寒山郡王不也如此?可若说杀弟之恨、祸乱之嫌,本王怕是远不及寒山郡王,寒山郡王尚且不急,本王又何须多虑?”
寒山郡王闲闲抿了口茶:“镇北王倒是沉得住气。”
镇北王状似随意落定一子,眉目微垂,看似对这话意兴阑珊抬也未抬,然而自寒山郡王摆开棋局开始,这子却是许久才落地。
寒山郡王随他下了三手后盘上又陷颓势,镇北王朗声笑道:“难得看到郡王这么不专心。”
“镇北王此心若够专现下也该赢了。”却听寒山郡王凉凉一笑,“倒不知商大人的棋风如何,竟将镇北王带得如此优柔?”
镇北王执棋忽而一顿,却仍爽朗笑笑:“不过是觥筹应酬,哪来的博弈?”
“真的么?”寒山郡王微一弯眉,笑容玩味。
镇北王却也一挑眉梢,只戏谑道:“不然郡王以为呢?”
他虽是人尽皆知的雷厉张狂,然而偶尔如此意态,却也让人不由想起他们少时鲜衣怒马之景。
寒山郡王不由细细看了会儿他,终是一叹:“耳濡目染,陛下偶尔倒也似你这般问人。”
镇北王终是一怔。
“可惜,真是可惜——”寒山郡王说着可惜却难得真似笑了起来,“都说教会徒弟饿死老师傅,可惜他鸿门宴未及,却叫你这后手先至,终究是你,技高一筹。”
镇北王一笑截断他:“寒山郡王此言未免叫人摸不着头脑。”
“哦?那被俘的刺客、熄灯的伶人,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说是未有串通,又有几人会信。”
镇北王却是一笑反诘:“要数天衣无缝,还是当数那两根毒针配合得天衣无缝,可难不成那毒针都是本王的手笔?不过是罅隙巧至,有人顺势而为罢了。何况陛下本是寒山郡王请留的,若说这疏漏源头在谁,怕也不该是本王才对。”
寒山郡王笑眼觑着他道:“那镇北王命人寻了宫内防卫布置,又命一班死士在城内和阳楼待命,又是为何?”
镇北王笑眼一凝,不急也不答。
寒山郡王见他不急,却反是悠然浅笑:“想来镇北王等的本应是明日除夕家宴,到时要死士混作伶人入宫,殿上弑君,取而代之,只是不料今日陛下出宫,又为我所留,便给了镇北王机会‘顺势而为’,到时借着这提前安插好的小厮嫁祸本王,打个清君侧的名义为君报仇——”
寒山郡王言及如此命途,仍是悠然浅笑:“陛下这一辈死绝了,镇北王劳苦功高,手握兵权连陛下也未能释尽,到时振臂一呼——就算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镇北王见他容色温柔却含了十足的讥讽,却只是平淡嗤道:“寒山郡王若无证据,还是不要信口开河为好。”
“镇北王敢说和阳楼那一众不是你豢养的死士?”
镇北王却朗声失笑:“本王以武立功,家臣会武有何稀奇?”
“可——”
“寒山郡王若真有证据方才就已经告发本王了吧?”镇北王轻蔑一笑,拂袖不屑,“本王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就莫要污蔑本王!若说动机,功高盖主、权倾朝野,我是你也是,想凭些空口白话就定本王的罪,还真当本王好相与不成?!”
自此却是一室静默,寒山郡王微微抿唇,掀了茶盏,敛袖起水,泡了壶新的。
终究只温煦一笑,淡淡道:“娃娃不是我放的。”
镇北王嗤笑:“不是你放的难不成是陛下放的?”
他也不说这“亲手去放”与“命人去放”的区别,只故作玩味起来:“哦,也对,也可能是陛下,毕竟陛下自小就喜欢摆弄那些木头,只可惜他现在人事不知,也回答不了你我兄弟了。”
寒山郡王垂眼,温柔笑容却隐隐刺人:“倒好像你有多怜悯陛下幼弱时似的,也对,你也只敢怜悯幼弱的陛下了。”
镇北王听得出他温润语声里有多少反讽,却也嗤声坦然:“难道只我这样?你对羌萝不也是吗?老平阳郡王留下的势力现在还剩多少认他不认你?”
寒山郡王眸色一沉,清柔语调反倒愈发压得温润似水:“我怜小平阳郡王年幼失怙,都是做哥哥的,想来镇北王可以理解。”
“羌萝愿意认贼作父又与我何干?”镇北王冷笑,“你总爱拿陛下的事堵我,可惜我虽不是个好哥哥你也不是。或许我们兄弟几个都有这毛病,越是不关乎生死的时候越爱多留点那所谓的慈悲善心,好像这偶尔的好心就能挽回平日的罪孽深重似的。或许还不如学学陛下连斩八个兄弟的狠劲,当年你若这般果决又还哪有本王的今天。”
羌霌沉吟听完,至此才幽幽笑了:“……你还在记恨我当年奉旨抄了你家。”
“真相如何,你心里清楚。”羌雼终是阖眸一叹,“羌霌,你当年监斩我父兄之时有没有料到你亲弟如今也会同样命丧于帝王的忌惮?”
他抬眼望向房梁上擦也擦不掉的灰沉默半晌,终是难得似极意兴阑珊的平淡:“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我近来常常在想,或许你我的报应都迟早要到,不过是谁先谁后。”
“你后悔了?”寒山郡王这话却问得平和。
“……后悔?”羌雼终是一声嗤笑,“后悔什么?”
他抬头望望,沉吟半晌:“说来也是可笑,我最看不惯你假仁假义,却终究变得与你如出一辙。羌霄自小不爱听人说他像我,如今狂暴决绝却更甚我……或许人活一世,终究都要变成自己最不喜的那种人——”
“朕倒觉得,”羌雼眸色一震,却见寒山郡王温煦一笑,而门外之人犹是冷淡道,“无非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蛊瓮之中最混账的,才能死得最晚——镇北王今日未免多愁善感了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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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七章】螳螂捕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