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秋老虎还赖在明德大学不肯褪去,临床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老旧吊扇一圈圈慢悠悠打转,卷着裹挟粉笔灰的热风,在半空中悠悠荡荡飘着。下午第一节公共专业课,近百个临床新生把偌大教室填得满满当当,大半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头说笑打闹,唯独靠窗最后一排的座位,孤零零蜷缩着一个身影——于微。
还没等正式开课,前排两个男生嬉闹着往后排跑动,其中一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打闹间手腕一晃,大半瓶凉水哗啦泼在于微桌沿,水渍顺着桌面缝隙漫开,瞬间打湿了摊开在桌面上的旧课本边角。
男生瞥见慌忙低头收拾书本的于微,非但没有半句歉意,反倒挑眉嗤笑一声,身旁同伴跟着哄笑起哄:“哟,可别把他唯一的课本泡坏了,这人穷得连新书都买不起。”
细碎的哄笑扎在于微心上,他攥紧手里廉价黑色圆珠笔,指腹用力陷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指尖蔓延,却不敢抬头反驳半个字,只能慌忙用袖口、书页一点点吸走桌面上的积水,耳根通红,整个人拼命往窗边墙壁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墙面的阴影里。
于微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起球的浅灰色长袖,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带着多处浅浅磕碰青痕的手腕,怀里紧紧收拢卷了边角的专业课教材,纸张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桌肚里塞着一只缝满各色补丁、边角开裂的旧帆布书包,是高中用了三年的老物件,拉链大半齿牙脱落,只能随意拢着,书包侧边还露出半块干硬发白的馒头,是他今早花一块钱买的早饭,舍不得一次吃完,留着傍晚充当晚饭。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顺着热风不停往耳朵里钻。
“听说他养父母死命压榨他,学费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日常连食堂正餐都舍不得打。”
“怪不得性子跟闷葫芦一样,问一句话都不敢抬眼,和我们压根不是一路人。”
这些闲话于微入学这一个多月早已听了无数遍,原生家庭常年无休止的索取、校园里日复一日的孤立排挤,早就磨掉了他所有主动靠近旁人的勇气。他曾经鼓起勇气在军训时帮同学拎过水壶,转头就被对方刻意避开;小组作业主动上前想要组队,全班同学默契抱团,唯独剩下孤零零的他。次数多了,于微慢慢缩进角落,习惯性降低自己所有存在感,以为只要足够不起眼,那些打量与非议就会消失。
裤兜里老旧按键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两下,短促的震动隔着单薄布料,惊得于微浑身猛地一颤,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冷汗。他飞快抬眼瞄了一眼讲台,授课老教授正低头翻阅教案,没留意后排动静,才借着课桌遮挡,指尖哆嗦着摸出手机。
养父母李桂兰发来的短信直白刻薄:这个月五千生活费尽快凑齐,你弟弟补习班缴费要用,凑不出来下周我们直接去学校给你办退学,把你弟弟安顿进你宿舍吃住。
短短一行字,于微盯着屏幕愣了许久,长长的眼睫不停轻轻颤动,眼底迅速泛起一层水雾,却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憋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他每个月靠着课余在学校食堂后厨打杂,一小时十二块工钱,除去勉强糊口的饭钱,压根攒不下多少,五千块对现在的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可但凡他敢推脱,电话那头便是无休止的谩骂与道德绑架,细数多年养育恩情,用孝道死死捆住他,逼他不停妥协退让。
好不容易拼尽全力考上省内顶尖的明德临床医学院,本以为能借着读书逃离压抑窒息的家,可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养父母依旧能用亲情枷锁牢牢困住他前行的脚步。指尖无意识用力,老旧手机冰凉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红,于微默默把手机塞回裤兜,脑袋埋得更低,视线落在课本密密麻麻的印刷字上,目光涣散,半晌看不进去一个字眼。
课间有两个女生收拾书本准备溜去校外奶茶店,路过后排时刻意放慢脚步,扎高马尾的女孩脚尖不轻不重磕碰了一下于微身旁空置座椅,语气满是嫌弃:“千万别挨着这个位置坐,身上一股子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晦气。”同伴捂着嘴轻笑,两人脚步轻快走远,轻飘飘的话语,再次压得于微肩膀微微瑟缩。
他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玻璃窗,窗外秋风拂动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却吹不散缠绕周身的窘迫与自卑。低头看着裤脚磨出毛边的裤子、鞋头磕破胶皮的打折帆布鞋,心里掠过一丝酸涩的羡慕。身边的同学课余聚餐、结伴逛校园,不必时时刻刻被生活费、旁人弟弟的开销裹挟,不用终日活在旁人异样的目光里,可羡慕终究只是转瞬即逝,现实的枷锁从他记事起就牢牢套在身上,无从挣脱。
授课老教授合上教案,推了推老花镜:“剩下十分钟自由自习,有专业课疑问可以留下来提问。”
话音落下,大半学生呼啦啦一窝蜂涌出阶梯教室,没片刻功夫,偌大课堂空旷大半,只剩下零星刷题的学生,还有窝在角落一动不动的于微。教室里喧闹散去,只剩吊扇缓缓转动的嗡鸣,于微长长吐出憋在胸口的闷气,刚抬手想要揉一揉酸胀的眉心,教室前门忽然传来规整轻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似学生的拖沓仓促,于微下意识顿住动作,本能埋低脑袋,习惯性躲开所有陌生师长的视线,生怕自己落魄窘迫的模样被人打量点评。
来人缓步走入教室,一身剪裁利落的纯白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黑色西裤衬得身形挺拔修长。鹿聆眉眼清隽冷冽,眉峰蹙起,天生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在明德临床学院,她是全校出了名严苛难近的王牌导师,无数成绩拔尖的尖子生挤破脑袋登门拜师,全都被她不假思索回绝。
她本是路过,顺带查看空置教室使用情况,目光随意扫过空旷座位,视线定格在最后一排窗边蜷缩的身影上时,脚步骤然顿在原地。
整间教室只剩那一个缩在角落的少年,像一株被风雨压弯枝干的野草,拼命收拢身体,隔绝外界所有目光。鹿聆薄唇微抿,淡漠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探究,脚步顺着过道慢慢走向后排。
脚步声一点点逼近,清淡干净的墨水混着皂角香气缓缓笼罩过来,于微心跳骤然加速,胸腔砰砰作响,指尖死死抠住课本纸页,细碎纸屑簌簌落在破旧桌面上。
鹿聆在课桌侧边站定,垂眸看向桌面被水泡皱的旧课本,视线顺着少年紧绷僵硬的肩膀,落到他死死垂落的脑袋上,沉默片刻,清冷平缓的嗓音在安静教室响起:“整节课没有动笔记笔记,专业课跟不上?”
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于微身子猛地一颤,脖颈僵硬,半天不敢抬头,喉结反复滚动好几下,细若蚊蚋的声响卡在喉咙里,半晌才挤出来微弱话音:“没、没有……”
他的声音细得快要融进风扇风声里,带着藏不住的怯懦,说话时肩膀还在细微发抖。
鹿聆垂眸望着他攥书攥到泛白的指节,眼底疏离淡去少许,没有催促他抬头,侧头望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语气依旧严苛,却少了几分刺骨冷硬:“学医容不得敷衍,听不懂就主动钻研,一味躲在角落封闭自己,再好的底子也会荒废。”
短短一句话,戳破了于微长久刻意躲藏的伪装,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又开始发烫,牙齿用力咬住下唇,压抑住失控的情绪。长这么大,身边人要么无休止索取压榨,要么冷眼排挤,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认真提点一句他的学业。
鹿聆没再多说半句,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数秒,转身顺着过道离开,白衬衫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临走前,她不动声色将一本崭新精装临床讲义轻轻搁在于微桌角,没留只言片语。
直到教室前门合上,脚步声彻底消散在走廊,于微紧绷的身子才骤然松懈,后背早已被一层薄汗浸湿,黏在粗糙布料上,闷涩难受。他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脑袋,目光落在桌上崭新厚实的精装讲义上,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光滑的书皮,心头泛起一阵难以置信的错愕。
全校最难接近、从不收徒的鹿聆,竟然悄悄给了窘迫落魄的自己一本专业课新书。
桌肚里的馒头还静静躺在书包侧边,于微却半点胃口全无。指尖反复摩挲崭新讲义的封面,和自己破烂卷边的旧课本形成刺眼反差,心底深处悄然埋下一粒微弱的种子。或许踏实用功学好专业课,真的能跳出困住自己十几年的泥泞,或许,眼前这位严苛的导师,会照进自己灰暗人生里的一束微光。
窗外秋风穿过窗缝掀动课本扉页,于微慢慢坐直身体,一改方才蜷缩躲藏的姿态,拿起廉价圆珠笔,低头一点点在空白书页上,补起整节课遗漏的笔记。夕阳顺着玻璃窗斜切进教室,在他单薄的身影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常年陷在自卑泥潭里的少年,眼底第一次透出细碎的、名为期盼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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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剧透:男主现用名于微,本名叫白鹤羽!
后期会揭开完整身世、逆袭成长、双向救赎全线铺开,希望大家多多收藏评论支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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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角落里的旧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