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M大校园里的梧桐树彻底褪去了叶子。清晨的草叶上会结一层薄霜,呼吸之间全是白色的雾气。
闵知砚的实习持续了两个多月。周末他总是一早出门,晚上才回宿舍。黎秋瑜有时候会做好晚饭等他,两人就着宿舍里的暖黄色台灯吃一顿迟到的晚餐。闵知砚手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搬货时被纸箱划的。黎秋瑜每次看见,都要给他上药。他一边抹药一边抱怨:“黎家的仓库是有老虎吗?怎么天天受伤。”
闵知砚说:“我手糙,不碍事。”
“手糙就该多疼吗?”黎秋瑜低下头,把创可贴小心地贴上,“你这个人,就是不会喊疼。”
“那你替我喊。”
黎秋瑜抬眼瞪他,最后却笑了出来。他把脸靠进闵知砚掌心。那双手又大又暖,带着浅浅的药油味和纸箱的粗糙触感。他闭上眼睛,心里很静。
跨年夜前,温诺提议去“零点”跨年。他如今已经小有名气,走到哪里都有人认出来。但他还是喜欢那家老酒吧,喜欢那只独眼的橘猫和老板放的英伦摇滚。于是跨年那晚,四个人齐聚“零点”。黎秋瑜和闵知砚坐一边,温诺和黎瑾坐一边。季钰叙和陆屹扬有通告,来不了。陆衍回了香港。
酒吧里挤满了人,音响里放着倒数前的最后一轮歌单。温诺喝了两杯,脸颊泛红,靠在黎瑾肩上,跟着音乐哼歌。黎瑾没有推开他,只把外套披在他身上。黎秋瑜看着他们,心里有一种微妙的欣慰。
零点到来前,黎秋瑜拉着闵知砚出了酒吧。外面很冷,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橙红色。两个人站在巷子口,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马上就是新年了。”黎秋瑜说。
“嗯。”
“你有什么愿望?”
闵知砚想了想,说:“想一直这样。”
“太敷衍了。”
“那就具体点。想脚伤快点好,想实习转正,想正式进省队。想带你去北方看雪。”闵知砚认真地说。
黎秋瑜笑出来:“这么多,会不会太贪心?”
“不贪心。都是要做的事。”
黎秋瑜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人拉到巷子深处的路灯下。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他不需要看清。他踮起脚,吻住了闵知砚。这次他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跨越两年的仪式。闵知砚环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远处,酒吧里的倒计时声炸开,欢呼和音乐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
“新年快乐,野哥。”黎秋瑜在接吻的间隙说。
“新年快乐,秋秋。”闵知砚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他们站在旧年的尾巴和新年的开头之间,拥抱着彼此,像是握住了这个冬天最暖的一块炭火。巷子里的风很大,但吹不散两个人之间的温度。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角,又暗了下去。新的一年来到了。
黎秋瑜想,明年此时,他们还会在一起。后年,大后年,很多很多年。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而属于他们的路,还长得很。
黎瑾是在母亲第三次把温诺和黎秋瑜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时,终于开口的。
那天下午,黎秋瑜和闵知砚有课,温诺在跑通告。黎瑾难得回家早,坐在客厅里处理邮件。母亲盘腿坐在对面的贵妃榻上,戴着老花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这张好。秋秋给诺诺递奶茶,诺诺笑得像只小兔子。这张也好,秋秋低头看诺诺,哎哟,我儿子这眼神,多攻。”母亲越说越来劲,把手机举到黎瑾面前,“阿瑾你看,他俩是不是特别配?妈妈准备把这张洗出来挂书房。”
黎瑾看了一眼。照片是温诺在黎秋瑜的画室里拍的,温诺趴在画架边看黎秋瑜画画,下巴搁在臂弯里,笑得又乖又软。黎秋瑜侧着头,手里拿着画笔,表情认真。是很温馨的画面,但黎瑾一点都笑不出来。
“妈。”黎瑾把电脑合上,声音平而沉,“别磕了。温诺和小瑜不是那种关系。”
母亲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你不懂”的表情:“我当然知道他们现在不是。可这种东西,磕着磕着就成真了呢。我这是给秋秋铺路。温诺那孩子多好,知根知底,又漂亮又乖巧,还跟秋秋同住过。多合适啊。”
“温诺是好。但好不代表合适。”黎瑾说。
“怎么不合适?秋秋那么强势,就需要温诺这种软乎乎的。温诺缺爱,秋秋会照顾人。天造地设。”母亲振振有词。
黎瑾按了按眉心。他沉默了几秒,说:“温诺需要的人不是小瑜。小瑜也有男朋友了。你再这样撮合,只会让大家尴尬。”
“小闵那孩子我是喜欢。但喜欢归喜欢,我儿子那么优秀,多几个选择不好吗?而且我都上网查过了,学校论坛里都站秋秋是攻。秋秋那个性子,像他爸,也像你。你们黎家的男人,生来就是给人遮风挡雨的。”母亲越说越离谱,已经开始畅想温诺嫁进黎家的场景了。
黎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知道母亲这个人,看着温婉,其实极其固执,尤其在“家庭幸福”这件事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再生一个女儿。所以她把所有关于女儿、关于儿媳妇的幻想,都投射到了温诺身上。温诺越乖,她越喜欢;温诺越软,她越觉得应该给温诺找个依靠。而在她心里,黎秋瑜就是最好的依靠。
黎瑾忽然问:“妈,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也能给人遮风挡雨?”
母亲点头:“那当然。我们阿瑾多厉害啊。可惜你这个人太冷了,像个老古板。温诺那种小太阳,跟你在一起,那不是要被你冻死吗?”
黎瑾没说话。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走回来,重新坐下。他很少在母亲面前露出这种表情——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又像在紧张。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低,“我喜欢温诺。”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声音。母亲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到地上。她摘掉老花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喜欢温诺。不是哥哥对弟弟的那种喜欢。”黎瑾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母亲。他的耳根很红,但目光很稳,像在开一场没有退路的发布会。
母亲张大了嘴。她盯着黎瑾,眼睛一连眨了好几下,然后慢慢从贵妃榻上坐直。她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怀疑,又从怀疑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阿瑾,你比温诺大九岁。”母亲终于说出第一句话。
“九岁。”黎瑾重复了一遍。
“他已经管你叫黎大哥了。”母亲说,语气好像在做算术题,“你上大学的时候,他还在读小学。你工作的时候,他还在穿校服。你……”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心口倒在榻上,像被这个消息抽干了力气。
“我知道。”黎瑾说。
“你知道什么呀!”母亲又坐起来,手指点着他,“你让我以后还怎么磕秋秋和诺诺?我这边还没磕热乎呢,你突然告诉我,我大儿子要老牛吃嫩草?”
黎瑾被“老牛吃嫩草”五个字刺了一下,眉梢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他垂下眼,说:“我知道我年纪大。性格也闷。工作又忙。他那么年轻,喜欢热闹,喜欢追星,喜欢到处跑。这些我都给不了他。但我能给他他真正缺的。安全、稳定、被人放在第一位。”
母亲不说话了。她看着黎瑾。黎瑾低着头,手指交叠着搭在膝盖上。这个儿子从小到大都是让人省心的那一个,省心到让人几乎忘了他也有情绪,也有**,也会为了一个人而低头。这是黎瑾第一次对母亲袒露心迹。她突然意识到,她的儿子是真的动了心。
“什么时候的事?”母亲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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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哥哥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