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知砚站在黎家老宅大门外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从北方小镇来到M大那天。
那天他也是这样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抬头望着门里的世界。陌生的、辉煌的、不属于他的世界。不同的是,那天他扛着一个蛇皮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秋秋。而今天,他拎着两盒东西,心里装的是另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来开门的是温诺。温诺今天穿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脖子上还挂着个粉色的耳机。他看到闵知砚,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别紧张啊。阿姨特别温柔,就是叔叔……你等会儿别被他的死亡凝视盯没了就行。”
闵知砚“嗯”了一声,跟着温诺走进去。
黎家的会客厅很大,挑高的天花板上垂着水晶吊灯。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女人穿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温婉大气。男人穿着深色家居服,面容冷硬,手里端着一杯茶。闵知砚一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黎秋瑜从楼上下来,头发还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看见闵知砚,加快脚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他旁边,低声说:“路上堵吗?”
“还好。”
“走吧,过去坐。”黎秋瑜带着闵知砚走到父母面前。“爸,妈,这是闵知砚。”
闵知砚微微欠身:“叔叔阿姨好。第一次来,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带了些北方老家的土特产。还有一盒茶,是托人从云南带的。”
他说着,把两盒东西放到茶几上。母亲笑着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的肩上、手上。闵知砚站得很直,像一棵松。他今天没穿运动服,而是穿了黎秋瑜给他挑的一件深灰色毛衣,下面配了条黑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挺拔许多,也少了几分球场上的野气。但眉目间的粗糙和硬朗藏不住,反而更显出一种与这座华丽客厅格格不入的诚实。
“小闵,坐吧。”母亲招呼他。
闵知砚坐下。黎秋瑜紧挨着他坐,手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沙发缝里,悄悄碰了碰闵知砚的指尖。闵知砚的指尖动了动,没说话。
父亲从始至终没出声。他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然后看向闵知砚:“M大体育学院的?”
“是。”
“北方哪里人?”
“L省。”
“家里做什么的?”
“父亲在镇上开修车铺。”
“母亲呢?”
“母亲去世得早。”
父亲的眉梢动了动,没有表示什么,继续问:“以后想干什么?体育老师?教练?”
“想进省队,做职业运动员。如果不行,再做体育培训。”闵知砚说。
父亲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闵知砚身上。那种目光闵知砚很熟悉,带着重量,像在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他见过这种目光,小时候在县城的集市上,也有人这样看一头牲口。
但他没有回避。他迎着父亲的目光,表情平静。
“我听说,你为了追小瑜,拼了命考上M大?”母亲忽然开口,语气柔和,带着一丝好奇。
闵知砚点了点头。
“那倒是挺难得的。”母亲笑了笑,偏头看了看黎秋瑜,又看了看闵知砚,“小瑜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脾气可不好。你能受得了他?”
“能。”闵知砚说,只有一个字。
母亲的笑意更深了。她转头对父亲说:“老黎,你看看,这孩子挺实诚的。你那时候追我,不也傻乎乎地跑遍了半个城市?”
父亲轻咳了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黎秋瑜在旁边忍着笑,低头抠沙发垫。
父亲放下茶杯,对闵知砚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两个人在一起,光有冲劲不够。小瑜身体底子差,从小娇生惯养。你一个大一学生,要训练,要比赛,将来还要进省队。你拿什么照顾他?”
“我会学。”闵知砚说,“我从小照顾自己,也照顾过我父亲。做饭、洗衣、跑腿、守夜,这些我都会。他身体不好,我会注意他的饮食起居,会按时提醒他吃药,会陪他去医院。我现在钱不多,但我会挣。以后有能力了,都给他。”
他说得并不快,也没什么修辞,像在背一份很早就写好的底稿。每一个字都很实。父亲皱着眉,似乎想从他的话里找出破绽,但最终没有找到。他转了个方向,抛出更尖锐的问题:“你知道黎家是什么水平。他跟着你,可能要吃很多苦。你舍得吗?”
“不舍得。”闵知砚回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所以我会尽快让他不用吃苦。我不会拖着他。”
“你拿什么保证?”
“拿命保证。”
客厅里静了一秒。母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黎秋瑜的手指在沙发缝里猛地收紧了。温诺站在不远处,嘴巴微张,像个看戏入迷的观众。
父亲看着闵知砚。他看了很久,久到气氛开始凝滞。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短,像冬天玻璃上的一丝裂纹,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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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瑜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