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百年，复星尽久违地再次踏入青崖。
青崖以百丈悬崖为入口，那年第一次来的复星尽一知半解，并不清楚这处悬崖下方是怎样的光景，循着地图找到这里，抱着一颗震颤的心脏确信无疑地纵身跃下。
这次大不相同，复星尽被两位长老架在中间悠哉悠哉请了进去，风还是随着身体的下坠呼啸而来，却一点都没刮到身上，稳稳落地，不似上次四仰八叉。
青崖似乎也被困在了百年前。
这里的一切都与上次见没有区别，除了流动其间的人。但她百年前没有心思去留意人们的样貌，如今也没有，于是也并不能够构成明显的区别。
悬崖下仍有孤峰矗立，千尺的云从九天奔下，一座座峰被云瀑隔绝，却又被山脚浓郁轻盈的云海包裹成一体。
道场被群峰环绕，千百年安然不朽于云海之间，晶莹剔透的灵石底座间或反射缕缕天光。山峰上崖洞错落，灯火荧荧，不知青崖主君安卧在哪一盏暖灯之后。主峰最为高耸，面对复星尽三人的一侧，是满面的石刻——青崖名碑。
名碑比起百年前没有什么变化。
她撇过眼，却突然回头频频再看，恍然间彻悟般愣在原地。
为什么没有南山曙的名字？
为什么没有上一届青崖试魁首的名字？
右侧的长老注意到她的诧异，为她解答：“夺魁后，魁首得青崖赠剑，以剑刻名。”
言尽于此。复星尽却明了，因为南山曙所得剑是拭风，用拭风在山上刻字，恐怕整面名碑都不保了。
“主君倒是有让少君用她剑刻名，可少君一进青崖就忙得不可开交，到离崖都没能办成这件事。”左手边的长老补充道，仍称南山曙为少君，似颇为遗憾。
这能花几多时间？她多半就是不愿意。
凭什么不愿意？复星尽横空出世打遍全场的气势都作了她的陪衬，显得她那一剑是多么气吞山河，人人侧目，全场喝彩。
踩着她得来的魁首，还不乐意刻上名字？
“说起来那年青崖试，似乎有位贵栈之人参试，亦是大放光彩，颇有不见君风度，可惜我二人不在那一年的主持之列。”
贵栈之人。
是了，自古以来，魁首之下，有谁能够在青崖试后留下姓名。
大放光彩。
这形容倒真是确切又大错特错。
但若复星尽能够坦然对人说起这段经历，她也会这样去描摹回忆。
那年青崖试说来风光，伊始却相当狼狈。
复星尽从北疆赶来，独自走了月余，先是被骗得身无分文，又是不巧碰见人兽缠斗不休，她将两边分开，却都不讨好，沾泥的靴子被人啐一口唾沫，破旧的衣服再添一道带血的抓痕。
赶着开场一分钟的好时候，复星尽蓬头垢面气喘吁吁从看客中闯进道场内。
“这是哪来的流浪儿！”青崖看场子的长老嫌弃斥道。
“久仰青崖！我是不见义栈的流浪儿！”
长老惊得眉头一跳，被她不见怪异的真挚语气弄得心里涌上一半有余的愧疚。
料她是来参试的，让她领了牌子进阵。
青崖试是纯粹的乱斗，场内攻防毫无限制，逐出场外、伤不能起、神体陨灭，都是出局。
那年比试，是青崖创设以来也难得一见的群英荟萃。
神族寿久，身死灵存，不灭于世，活得太久，激情与**便往往不断消退，故而神族族人好战欲的鼎盛期，正是三百岁内，尤以百岁少年为长。青崖试没立目的就是为青崖择选世间最为佼佼者，三百岁内神族人均可参试，百年一届，不论多少人参试，只取十人入门。
复星尽是奔着魁首而来的，同时，所有人都是。
北疆野原的风枝，复星尽不知她的身份，却看过沙暴为她让路，狂风为她整衣，她们曾在大漠里如流星交汇，共享过十来个稀有的夜空，那里有世间仅有的金乌巨鹏，羽翼一张便遮天弊日造出并不存在的永夜。
然而见她入场，人群中被围攻的风枝奋力冲出重围，弥漫血腥味的刀风向她吹来，风枝成了攻向她的第一个人。
她的朋友在利用她。
轻松接下风枝的一刀后，复星尽顿觉无数肃冷的目光缠绕上她的身躯。
而风枝人影一动，复星尽想去辩认她行踪时，却已经分身乏术，诸多她认不出的人和招式如海浪拍打而来。
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这些人是谁，在她打败他们之后。
“殷家来的两个族子与她竟过不了两招，此女是何人？"
“裁冰路流火神君之子都第三年来了，长进真不多，初来乍到的小家伙都打不过。“
“打不过多正常，不见义栈这孩子进场还没一个时辰，清出去大半个场子了！凌虚山的、三个世族的，游云门的，山月宗的、万道宫的，哪个不是所谓天之骄子？不都没打过人家吗？”
“不过她打的都是冲撞她的人，倒颇有不见君风范。”
场边的青崖长老说话非常不避人，话语一出，复星尽甚至能见到被她踢出场的对手脸上变幻的神色，为了避免长老们的话继续伤人，她后面选择把人打晕，在听到这些话之前。
复是尽那时还不用碎云，只靠充斥身躯的一腔热血和神丹中兴奋难耐的灵气。
长老喷啧称奇，说她的灵气霸道又幼稚，对这道场占有欲强，场上只余十人时，以为战况会缓和下来，僵持拉扯一番，但复星尽往场中间一坐，急切涌出的灵气肆意冲撞，连万物之形都不屑于借用，用气涌生生撞开别人召出的灵物，连人带灵气都轰了出去，场上便只余复星尽的气息，长老又说她年岁一定不过百，稚子心性。
复星尽心想得了魁首，一点儿都不在意长老话里的调侃，闭目端坐收了灵气，睁眼起身便要再次自报家门，告知本届魁首是不见君义女复星尽。
然而一柄此后再未得见的利剑破空而来击碎了她亟待出口的自傲。
耳边剑风袭来，复星尽从回忆中转身，望进了乘着拭风而来的南山曙眼里，这双眼睛一如当年。
"少君？”身侧的人先她一步表露疑惑。
南山曙侧身避开那人走过来的趋势，淡然道：“我已离崖多年，勿再多礼。冒然来访，是我失礼，见谅。”
那位长老只好黯然退步，复星尽有点同情他，但转瞬即逝。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乐于见到南山曙一视同仁地拒人千里之外，即便是面对她曾经交心的下属。
“曙君怎么不下来说话，还有要事要忙？”另一位长老盯着南山曙座下的拭风望了许久，突然开口。
复星尽帮她作答：“曙君前段日子被人重伤双腿，如今下不来地了，是吧？”
一道凉嗖嗖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回应复星尽意味不良的审视。
只见南山曙轻挥手臂，一道阵法落在地上，吐出一个轮椅，复星尽发出惊讶的气声，昨日碎在她手里的轮椅竞原封不动又起死回生了。
青崖的长老比她见多识广，向南山曙自然地问起万道宫木道君的近况。
哦，原来是传闻中曙君独一无二的至交木道君为她定做的。早先还说要旁敲侧击问问，现在不用问了。问了也无用，木道君一听她就是曙君仇家，只怕没开口就被丢出万道宫了。
不过，南山曙又真有可能同好友提起过她吗？哪怕是被以宿敌身份提出的警示。
某些令人不虞的经历浮出来，趁尚还隐隐约约时复星尽赶忙将回忆的涨潮拍了回去。
南山曙坐回轮椅上，抚摸躁动的拭风，让它在青崖自已转转。
她没有目送拭风离开，而径直来到复星尽跟前，朝两位长老摆手让他们先离开，称她为少君的长老拽着另一位不大情愿的长老往主峰远去。
近处传来一声细微的猫叫，不待南山曙曙开口，复星尽眨眼之间已蹲在十步开外的草丛后，摸着软趴趴暖洋洋的小猫，只露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怡然的笑颜在南山曙视线内。
她停住话语，手指在扶手上摩挲，缓缓驱使过去，停在草丛的另一侧。
“山主让你看住我？为了监视义母的动态？在青崖你可以放心，她不会来这里与我相见。”复星尽抬首，并不看她，看远方山峰上桃花盛开如柔软焰火，一阵急风从云瀑中穿行而出，采撷几瓣飞花游动至南山曙周身，撩动她长发，吹皱她眉眼，来时无影，去时有踪，隐隐芬香自肩边飘来，二人目光在她肩上交汇，零碎花瓣攀附于此。
复星尽心里也如碎花纷乱，手下抚摸得急切，猫儿先是享受，后是恼怒，一掌拍下她不安躁动的双手。
刚刚风吹起南山曙头发，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截发丝相较其它短得异常突兀，仿佛被人失手剪下。
真是不可思议，南山曙离开短短一日不到，神体看着也无什么变化，“祝福”的人居然得手了。
南山曙看似无事发生，但被不知名之人莫名其妙切了头发，肯定很气愤，却又无处发泄，只能隐而不发，想想都令复星尽心神愉悦，猫儿溜走也丝毫未影响高昂的兴志。
南山曙只以为她摸猫摸得开心，见猫踏着轻快步伐离开，才终于开口说话：“我只为督看你的工作而来，与不见君无关。你若在青崖办事，我便也得在。”
她说得恳切，又毫无波澜，似乎是真话，复星尽心情跌坠下来。
她站起身走过去扇掉南山曙身上的花瓣，边道：“我是受青崖主君邀约而来，你把带路的长老叫走了，那就自己带我去见主君吧。”
南山曙不知是因她的动作还是话语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无措，闭眼两秒才回她：“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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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地重游，人似旧非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