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她习惯了悠闲散漫的他,玩世不恭的他,厚颜无耻的他,高傲自大的他,而此刻她竟然发现那双漂亮眸子里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淡淡哀伤,哀恸,哀思。
他从不在人前显露的脆弱,被她捕捉到了。
他静静坐着,她就仿佛在看一个幻象。
他安静地像一尊石像,一棵树,更像一朵云彩,她轻轻一吹就不见了。
而那些话、串联那些早已远去的悲情几乎同一时刻汇聚起来,变成利刃反过来狠狠刺向她,让她压抑得几乎窒息,行至天边再无路可行。
一瞬间变得和他一样心伤,像堵在胸口的一块石头无可疏解,或无助,或迷惘,或害怕,找不到出口。于是,下意识握紧了怀里女孩的小手,她睡颜香甜,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这不是你的错,至少世水还在,一切就有希望……”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更不知道这种气氛下究竟适不适合说话,张到一半的嘴还是堵了回去。
“你是在安慰我?”他抬眸,噙着悠闲的笑。不是她臆想内的嘲弄冷嗤,反而多了几分绝不可能存在的……温柔?
一定是看错了。
“别慌,你的关心挂怀我收下了,不过眼下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我也无意烘调哀情,之所以向你坦白一切,其一是因为你有资格知晓这些,其二你不是一直都耿耿于怀我和世水之间的关系么?现在你总看清楚了吧,明里暗处,从不止你一个人在保护她。”他一副看上去很自洽的样子。
“你误会了,到底谁关心你了?本小姐素来善解人意一视同仁,听尽天下百态遇上憾事自会替人愤愤不平。”她虽然知道是他刻意在把话匣子往别处引,好让彼此轻松愉快些,但仍旧坚持嘴硬,气息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明显乱了,“倒是你,喜怒多变不愧老江湖,也是,这个世道没点本事怎么活到现在。”
“这么说你也很有本事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太看得出来。”
他佯装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果不其然又诱她上套了。
仿佛花火被点着,只听她立马气鼓鼓接话,“你别不信,我十二岁从我爹膝下出师,十四岁单挑西域封屠王,十五岁从南山月影眼皮子底下盗取百侠谱,到如今十九岁又被皇帝亲口下令通缉全国,如果这都不算有本事那会不会太失败了?”
说完,挑衅般冲他扬了个得意笑容。
“嗯……都这样了全身上下依然毫发无损,命果然硬。错怪你了,对不住。”他打量着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什么嘛,没意思。”柳善缘扯扯嘴角,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背过身去暗中嘟囔一番。
她算领会了,凡是和这人在一起,就会你来我往永远斗个不停。
路途行到一半马车于半路改道,众人别了车夫后选择骑马前去,两人各乘一匹,快马加鞭驶入凌州已是几日后,此城毗邻塞外,虽说离那地方还尚有一大段距离,但柳善缘绞尽脑汁也猜不出究竟是去何方。
城郊有间酒肆,稀稀疏疏人并不多,她和世水早就饿得不行,各种佳肴海味一上桌吃得津津有味。
但是反观他,从落座开始便泰然自得颇有闲情逸致之态静静品茶,这幅模样,再配上这张脸,实在无法和跑江湖的风尘仆仆联同一起,倒像个养尊处优、整日只爱寻欢作乐的矜贵公子哥。
世水吃着碗里的,不时挑起眼皮悄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眼底忍不住爬上狡黠笑意,像是撇了很久的话终于可以呼之欲出,“善缘姐姐,我们这样子好像一家三口啊!”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到能听见针落地的动静。
柳善缘险些没被这番话呛到当场噎死,猛灌了两口水才镇定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世水,“童颜无忌,童言无忌……”说完,转头冲对面道,“小孩子嘛,你也别往心里去。”
可是她越看他不痛不痒的表情只觉越发不对,他这么冷静,怎么显得自己像只炸毛的犬?
他强忍笑意道,“我看未必,孩童之言才最是纯真无暇,往往不掺任何杂念,何况像世水这么聪慧有加的孩子。世水,是不是?”
话音刚落,世水应声附和,“是!”
他为什么要顺着她的话不反驳?柳善缘简直看愣了眼,一时语塞,她怎么不知这一大一小何时站在同一根线上了?
不仅如此,互相帮衬自圆其说倒是做起来轻车熟路,有来有回的。
真是可恶啊……
柳善缘咬牙切齿,心里在想事,四周忽然一阵骚动,抬眸望去原来是门口正走进来了一位步态翩跹的女子,面上一方丝帕,欲遮还休。
她选了处靠在偏僻角落里的位置款款而落,仿佛天上仙子一般让人不敢动作,只怕自己的呼吸会玷染到这位不染凡尘的仙子。
柳善缘一时也看呆了,忍不住往那个方向投去目光,口中连连轻赞,可也就是这一刹那,那女子忽然对上了她的视线,随后视线随眼波流转,将他们三人此刻情形尽收眼底。
只见那双原本淡然如水的眼睛,忽然间染上愕异之色,但柳善缘只眨眼的功夫那道目光不知何时便离开了他们,似乎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场错觉。
“奇怪……”她不由微微蹙眉。
“怎么了?”对面,他已将茶杯搁在一旁,并没有注意到外界纷扰。
“哎!没什么。”随口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今夜几人在这间酒肆歇下,许是满腹心事,柳善缘翻来覆去睡不着,确认世水无碍后贴在门扉静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才推开门跑了出去。
本想去找点事做打发时间,于是便沿着酒肆外的小路兜兜转转,可还没等想出来,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把她叫住。
柳善缘转头一怔,想也未想居然会是白天那位花容月貌的女子。她的面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脆弱,唯一不变的唯独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这位姑娘,还请恕小女冒昧打扰,在下姓冥,单字一个襄,不知可有便借地近一步交谈?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她面带浅笑微微欠身,举手投足间的谈吐气质绝不形于常人。
柳善缘有些受宠若惊,一时无法拒绝,鬼使神差应下了。
两人交换姓名,相约而至附近某处廊道,借着昏惑灯光方才看清彼此脸上的神色。柳善缘好奇她想说些什么,没想到对方先发制人开口道,“柳姑娘,方才白天在前堂时我便记住了你和你身旁的孩子,以及那位男子……”
冥襄话音迟疑,盯着她幽幽问出口,“冒昧一问,你们是何种关系,可是一对眷属?”
这话刚出又是把柳善缘吓了一跳,寻思今天接二连三的意外还真是层出不穷,于是立即摆手否认,“不不不没有这回事,冥小姐误会了。”
对方听她说完原本认真的脸舒缓了几分,轻呼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原来如此,那好,你可知他叫什么?”
柳善缘听闻仿佛一语惊醒梦中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认识那位这么些时日,好像还从没有过问过他的名号,但看眼前女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也只得继续摇头否认。
可没想到冥襄刚温和的面色又严肃了几分,似有些无奈,“既是这样也好。柳姑娘,事到如今我也不准备和你绕弯子了,今日之所以这么大费周章找你,只为告知你一件事———务必警惕此人,趁一切还来得及,今夜就带那孩子快快逃走,千万别被发现,记住离得他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