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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其四

要不要听他的话,跟他走?

他说要带世水去她该去的地方。

世水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如果摆在前路等她的是一道陷阱,那么她们都将陷入万劫不复。

可惜从来没有如果,冥冥中有种力量不断推引着、指使着她向前,抑或分别前从他口中而出的诱惑实在太吸引人,犹如卷起水面涟漪,她迫切想要知道所谓的“真相”,是不是真的也如她心中所想的那样,以至于如约来到山脚下看见他、眼睁睁望着他从自己手里接过熟睡的世水,然后又将她抱上马车,最后自己也上去落座后,整个人还是不明所以。

马车一路轱辘前行,将身后景象越甩越远,她自启程后就一直没有张嘴说过话,很沉默的样子,只有一双眼睛默默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他率先开口才打破僵局。

“不用多想,你只是做了明智的选择。”他淡淡一笑,昏暗的光线下那双漂亮的眸子透出微弱的幽光,“刚才我已经将追踪我们的人全都处理干净了,至少暂时脱离了危险,放心吧,车夫也是我们的人,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世水就安全了。”

柳善缘猛地抬头,“原来你和他们交过手了?那一定猜得到他们是什么人吧?”

他不顺应她的试探,反问道,“如果你是我,你又会怎么做?”

“我……”柳善缘语塞。

他冷嗤,“你平时那股聪明狡猾的劲现在去哪了?不会自见到我后就走不动道了吧,就算我什么都不告诉你,你也会主动跟来,无非是想从我这应证某些东西。”

“你就别抬举我了。”她撇了撇嘴,服他还有心情开玩笑,“是你亲自戳穿的,你明明心里清楚得很我不过爱耍些上不得台面的花招和小把戏,哪有大人您才高识远慧心妙舍一表人才呀。”

“是吗?”

“怎么不是呢,你亲手摧毁了我的骄傲,我的执着,我自欺欺人般的掩耳盗铃。你从一开始就和他们不同,我不止一次怀疑过你,可后来想想觉得好笑,如果真的是你,凭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估计还没走到半路我就被千刀万剐了吧。”

柳善缘“唉”一声,“那么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江湖上这种货色也不多了,几位高手淡出多年,更不像他们的作风。”

“行,知道这层看来还没完全傻透。”他若有所思点头,然而下一秒脱口而出却令她不禁怔愣,“可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才过多久就抛之脑后了,这几人间似有若无的联系。”

他不理会她脸上茫然的表情,幽幽道,“如你所猜,这一切的一切,自始至终是他玩弄权术的一盘棋局,一场游戏,一道很久之前就在整个江山设下的天罗地网。天命难违,皇命亦然,你猜猜都是些什么人非要对世水穷追不舍,是路边毫不起眼的商贩?擦肩而过的旅者,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妪?我那套说辞仍旧不变,无论你走到任何地方,所及之处无一不密布他的眼线,我欣赏你的自傲倔强不服气,可你再厉害又怎么认为自己斗得过皇权?躲去哪里都像一只可怜的鸟儿接二连三在笼子里打转,徘徊,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而天底下能做到这些的,唯独那万人之上的皇帝了,什么高手奇才,什么侯爷将相,通通都不是。”

“可惜这些人却没少在暗中推波助澜。新帝即位短短三年内,武林门户大大小小被彻底清算,前任皇帝的势力早已被收编所剩无几。你真以为他真的在意张珩一个小小的郎中么?他只是费尽心思做给活人看,以此来达到制衡朝堂与整个武林的目的,而其中的关键,就是眼前这个孩子。”

他顿了顿,话音渐寒,“我曾亲历过她出生前的种种,那时我不过十一二岁,被亲人以历练苦修的名义赶出家门,送入当地久负盛名的武学世家拜师学艺,兴许是自幼习武悟性异于旁人,家主看中了我的资质,从此便做了他的关门弟子。”

他言语稳逸,缓缓开始一个故事,故事从一个年幼的孩子开始,她的眼前不由渐渐展开了他所描绘的画面。

与那孩子同为家主门下的另一个徒弟,是家主的儿子,他们日日一起习武练剑,渐渐熟络,久而久之成了朋友。

放眼国内,这样的百年世家数不胜数,天资卓绝的奇才更是如过江之鲫般层出不穷,但竟无一人能胜过当时的家主之子,出生起被众人寄予厚望,只盼日后登峰造极。

然而,过了几年,直到他当上新任家主,命运终于被改写在一次酒宴上。

那天夜里来了一位举止古怪的老者,自诩观星看象算尽机关,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深深哀叹不已,当即指着道,“你虽然是练武的奇才,可浑身已被妖女染指,心早就不再干净,你刚过门的夫人是老皇帝手下的左膀右臂,待他日薄西山,新帝清扫门户时绝不会放过她,她迟早会害了你!”

“她的血脉只会给你们全族带来祸患,轻则自损八百,重则家破人亡!若还有觉悟,就趁现在还来得及,依我所言杀了那刚出世的女婴,免得以后追悔莫及!”

他大怒,命人将老者赶了出去,可当晚回去歇息时只感到浑身燥热难挡,所有气血好似一并涌上头顶,难以喘息。

几乎同一时刻同样剧烈的疼痛传遍四肢百骸,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令人分不清东南西北,白天黑夜,于原地将死不死。

再一睁眼,他手里握着把剑已不在屋内,环顾四周,地面,鞋尖,双手,衣襟……凡是肉眼能看到的地方,处处遍布毛骨悚然的殷红鲜血,以及毫无生息的尸体,在月色下显得那么触目惊心,而他的妻子正奄奄一息倒在面前那片血泊里没了挣扎。

他亲手杀死了他惜如珍宝的亲人。

也亲手葬送了他的全族。

……

他说得极其认真,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等柳善缘再去看他时,他的目光正注视着她,没有一惯玩味和强势,只有那样一种说不出的如沉淀岁月般的悠远与意味深长,“当夜,我赶到山庄从他手中救下他的孩子,之后又命亲信带她逃走,打算等脱离安危后再汇合,但天意弄人,没想到他们路上出了意外,连人带马自此下落不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尝试寻找他们的踪迹,不出意外都没有结果。”

“等我再听到消息时,那孩子已经成了钱塘城郊渔宁镇一位郎中的次女,名叫张世水。我去了那个地方,知道她过得很好,每天无忧无虑,有爹娘偏爱以及兄弟姐妹陪着玩闹,所以我选择不去打扰,就让她此生都远离那些悲剧的痛苦最好,这想必是她九泉之下的双亲所渴望的,直到又过了几年,直到新帝开始对张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