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另一边。
周伍和方晴躲在船员房旁的窄缝里，一波又一波的船员在她们周围走来走去，她俩屏住呼吸，不敢出一点声音，生怕被船员揪出来。
远处，客房里的人陆续醒了，闹腾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大声叫骂...
过了会儿，客房里出来了几个人，他们朝周伍他们这边走过来，激动地聊着天。
“你丢东西没？”
“没呢，你呢？”
“找回来了，谢天谢地！”
“真没想到还有俩贼！”
几人说着话，路过了周伍和方晴，听着像是往厕所去了。
周伍转头，朝方晴小声说：“等他们出来，咱们混进去回客房。”
方晴点了点头。
周伍和方晴赶紧把包袱塞到衣服里，还好他们包裹都不大，塞到腰后也不明显。
上厕所的几人出来，周伍探出头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船员在附近巡逻，就悄没声地钻了出来，混进人群里往回走。
甲板上，各处的灯笼都点亮了。
二蛋已经被抓住，在甲板上，一帮船员围着他，正连骂带打地审问着，一圈灯笼明晃晃地，十分显眼。
周伍和方晴把头低着，匆匆走过。
客房门口戳着两个船员，有一个打着哈切，一个在愣神，都没细瞧回来的人。
周伍和方晴随着大流回到屋里，都松了口气。
屋里很暗，乱糟糟的一团，都吵开了、闹开了，有人骂街，有人丢了东西哭诉，有人庆幸。
周伍和方晴默默走到自己铺位，躺回床上。
过会儿，方晴转过身子朝向周伍，小声道：“你真厉害，有勇有谋！多亏了你，要不今晚大家都得遭殃。”
“我没想帮谁。”周伍直截了当地说，这是实话。要不是自己被俩贼盯上了，她才不冒险去找船员，干这个闲事呢！她今晚这么干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你就是救了大家伙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了不起啊。”方晴压低了声音，但听得出十分激动。
周伍对这些话并不在意。方晴和自己不同，她显然是没受过苦的千金小姐，不知道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帮别人？太不理智，太不安全，也太不值得。
这一晚的惊险经历，让周伍对方晴也多了几分亲近和好奇。周伍心想：方晴并不娇气，也没有拖她后腿，相反的，多亏了方晴的山楂糕，自己才能撑住。
周伍心里更好奇，这样的贵小姐怎么出现在这最底层呢？怎么会和他们这群穷人混在一起呢？
想了想，周伍还是没问，算了，萍水相逢而已。
周伍只说了句：“睡觉吧。”就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周伍还在睡梦中，就被房间里嘈杂的声音吵醒了。
“快出去！那个贼被押下去了！”
“呸！我得出去啐他一口！”
船舱里的人议论着，还夹杂着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外面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很暗。
大家伙都起来了，都要出去看贼。
周伍也起了床，看见方晴也起来了，正趴在窗户边，和青头、青头奶奶还有其他几个人往外看着。
方晴看周伍起来了，朝周伍招招手，让周伍也过去。
周伍过去了，方晴往旁边靠了靠，给周伍留出一块窗户。
往外看去，船已经靠岸了，船和岸之间搭了个浮梯。
甲板上，两个船员看押着五花大绑的二蛋。
船员不让人过去，大家伙都挤在客房门口，远远地、高声咒骂二蛋。
没一会儿，那两个船员就撵着二蛋下船了。
这时，不少人又都冲到船帮上，使劲啐二蛋。
二蛋耷拉个脸，蔫耷着头往船下走。
下了船，船员们会把二蛋送到郾州府，对于这种船上的惯偷，依照大梁律法，是要处死或者流放的。
青头奶奶看着，板起脸和孙子说：“这小伙，身强力壮的，干啥不好，干这个！唉，毁了！青头，你可记住了，别学这！这就是下场！”
“放心，奶，我学好，不学这个。”青头脆生生地答。
方晴一听，笑着摸了摸青头的脑袋，夸了句：“孺子可教也。”
周伍没听明白这句话。
青头果然也没明白，仰起头问：“方晴姐，您说啥‘可叫’的？啥叫了？”
方晴扑哧一乐：“这就是夸你聪明，一说就懂，一教就会。”
一听这话，青头开心地乐了。
青头奶奶也笑了，又感慨道：“还好这贼抓住了，大家伙东西都没丢！”
“是啊，真是万幸。”方晴笑着说，又笑吟吟地看了周伍一眼。
青头奶奶嘴里念叨：“真是有菩萨保佑啊！昨晚也真是险，我的包都被偷走了，也得亏船员了。”
“是啊是啊。”周伍和方晴也附和，附和完，二人相视一笑。
二蛋被押下去后，船员们就来房客房撵人，让底层的人先下船。
周伍、方晴还有青头和奶奶，都拿上自己的包袱，随着人群走下了船。
走过晃晃悠悠的浮梯，当双脚踩到结实的地面上时，不知怎的，周伍反倒晕了起来，像是踩在了豆腐块上，摇摇晃晃的。
周伍感觉自己要站不住了，赶紧匆匆离开人群，到一棵树旁站定，把身子倚在树上，歇一会儿。
码头很嘈杂。
船上开始卸货了，脚夫们扛着大包，在船和岸之间来来往往。他们都破衣烂褂的，有的只有条短裤堪堪弊体。
岸边，有很多来拉货的生意人和店小二，这些人只等在原地，等脚夫给他们把货扛下来，再装上。
嘈杂之中，有一处却很有秩序。
一遛骡子板车，约莫十架，都打着“黑”字幡子的，黑布金绣字，整齐地列成一排。
“黑”家伙计们，都是人高马大的，穿着黑衣黑裤黑鞋白绑腿，在码头上来回来去地运货。
打眼望去，好不气派。
这些是黑家香铺的人。黑家香铺大大小小有十来家分号，是郾城头一号的香铺。
周伍倚着树站着，看码头的人来来去去，还是很晕，感觉甚至比晕船还厉害，不知自己是咋回事，难道是晕地了？
周伍又饿又晕，想从包里掏个窝头吃，翻了半天，一个也没找到，这才想起来窝头都用来投掷船员了。
“你脸色好差，得吃点东西。”是方晴，她扶住了周伍。方晴刚才和青头他们告别，没注意到周伍先走了，这会儿找了一圈才找到周伍。
方晴说着，就从包袱里掏出块红红方方的东西，递给周伍。
凑近一闻，酸酸甜甜的，熟悉的味道。
是山楂糕，周伍不禁咽了下口水。
周伍顾不得客气，接过山楂糕，两口就吃完一块。
吃了两三块，周伍感觉缓过来了，眼前不是很晕了。
“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周伍勉强笑了下。
“这些也都给你，都是山楂糕。不要总是饿着，你一个人，要是晕倒在这多危险呀。”方晴的样子颇像一个大姐姐，说着又给周伍递过来两包油纸包着的山楂糕。
周伍无奈地笑笑，并不好意思接。
“诶呀！拿着，这没什么的，你太见外了，咱们都是共患难的朋友了啊。”方晴说着，硬把山楂糕塞到周伍手里。
“好，那我就拿着了，”周伍不好再推辞。
方晴见周伍接了，很灿烂地笑了：“这才对嘛，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
“我叫周伍。一二三四五的五。”周伍说。
“噢，我叫方晴，晴天的晴。”方晴笑吟吟地自我介绍。
“你哪年生人？”方晴接着问。
“我是属马的。”周伍答。
“我也是壬午年属马的，你是几月的？”
“我是十月。”周伍答。
“那我比你大，我是四月。”方晴笑着说。
方晴接着问周伍：“你是来郾城投奔家人吗？”
周伍对方晴有提防，不愿意多提自己的事，只含糊道：“算是吧。”
“我也是来投奔亲戚的，你住在哪？以后我可以去找你。”方晴兴致勃勃地问。
“住哪...我也说不明白，还得去找一下呢。”周伍敷衍道。
“好吧，那你记住我住的地方，是东顺城街齐府，你知道落脚地了告诉我哦。”方晴说。
周伍随便点了点头，并不觉得自己能和方晴搭上啥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