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苍梧山深处走,树木越密,阳光越难透进来,林间的雾气也渐渐重了,脚下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得很。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叶的味道,还有各种不知名草药的清苦气息,混在一起,闻着倒也不讨厌。
青砚背着包袱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嘴里嘀咕:“少爷,这山里也太阴森了,连个鸟叫都听不见,咱们不会走错路了吧?”
“错不了。”沈砚安随手折了根树枝,拨着路边的草往前走,“疏尘写信跟我说过,进了苍梧山,顺着这条青石小径一直走,看见一片竹林就到了。你闻这药香味,越走越浓,说明方向没错。”
他正说着,忽然听见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声,声音细细的,像是个女子,带着痛苦的颤音:“救命……有没有人……救命啊……”
沈砚安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扭头对着青砚说:“你听见没有?好像有人在喊救命。”
青砚也停下脚步,听了听,脸色有点发白:“听……听见了,好像是从左边树林里传出来的。少爷,咱们要不要去看看?这荒山野岭的,别是什么圈套吧?”
“能有什么圈套?”沈砚安笑了笑,把手里的树枝一扔,“走,去看看。真要是有人受伤了,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说着,他就拨开路边的灌木,往左边的树林里走去。青砚没办法,只好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把包袱攥得紧紧的,生怕从哪儿窜出什么东西来。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俩人循着呼救声往前走了约莫百十步,就看见一棵大松树下,坐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约莫十**岁的年纪,头发用根木簪随便挽着,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有两个发黑的牙印,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老高,呈青紫色,看着十分吓人。
她身边放着个竹篓,竹篓里装着半篓草药,还有一把小锄头,看样子是个上山采药的药农。她脸色苍白,嘴唇都紫了,额头上满是冷汗,看见有人来了,眼睛一下就亮了,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是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这位公子……求求您……救救我……”她声音微弱,带着哭腔,“我被毒蛇咬了……走不动了……”
沈砚安赶紧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她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你先别乱动,越动毒素散得越快。这蛇毒不轻,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那女子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公子……那怎么办……我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要我照顾呢……我要是废了,我娘可怎么办啊……”
“你先别哭。”沈砚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药丸,递给她,“这是解毒丹,你先吃下去,能暂时压住毒素。我再帮你把伤口里的毒血挤出来,然后上点药,应该就没事了。”
沈砚安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在火折子上烧了烧,然后对着那女子说:“我要把伤口划开,把毒血挤出来,有点疼,你忍着点。”
那女子咬了咬牙,点了点头:“公子您动手吧,我忍得住。”
沈砚安也没废话,用小刀在伤口上轻轻划了个十字,黑紫色的毒血立刻就涌了出来。他用手挤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把毒血一点点挤出来,挤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毒血的颜色才慢慢变红。
青砚在旁边看着,一脸佩服:“公子,您还会这个呢?”
“小时候跟着疏尘玩,看他给人治过蛇伤,学了点皮毛。”沈砚安头也不抬地说,一边挤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黄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然后从自己的长衫下摆撕了一条布,帮她把伤口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说:“好了,毒素已经清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按时换药,过个十天半个月就能好了。”
那女子活动了一下腿,发现果然不那么疼了,也能站起来了,激动得“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对着沈砚安连连磕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子!小女子阿苓,是这山下采药的,公子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快起来快起来。”沈砚安赶紧把她扶起来,“举手之劳而已,不用这么客气。你怎么一个人上山采药?这山里毒蛇猛兽多,太危险了。”
阿苓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叹了口气,说:“没办法啊,公子。我家里穷,老娘又瞎了眼,就靠我上山采药换点钱过日子。本来这苍梧山的草药,都是我们这些采药人采的,但是半年前来了一伙人,占了这山,说这山是他们的,不让我们采药了。我们要是想采药,就得交给他们一半的收成,不然就打我们。”
“哦?还有这种事?”沈砚安挑了挑眉,“什么人这么霸道?”
“是镇上‘回春堂’的掌柜,叫钱富贵。”阿苓咬了咬牙,脸上带着恨意,“他本来就是个开药铺的,半年前不知道从哪儿请了几个武功高强的护院,就把这苍梧山给占了,说山上的草药都是他的。我们这些采药人,要是想上山采药,就得拜他的码头,交一半的收成。要是不交,就打我们,还把我们采的药都抢走。前阵子有个老伯,不肯交,被他们打断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我们没办法,只好交一半的收成,但是这样一来,我们赚的钱就更少了,连吃饭都不够。我今天就是想趁他们不注意,偷偷上山多采点药,没想到被毒蛇咬了……”
沈砚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问:“这个钱富贵,在镇上很有势力吗?官府不管吗?”
“官府哪儿管啊。”阿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钱富贵跟县里的县太爷是拜把子兄弟,官府的人都护着他。我们去告过,但是县太爷根本不受理,还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儿斗得过他们啊,只能忍气吞声。”
“你家在哪儿?”沈砚安问,“我送你下山吧,你现在腿上有伤,一个人下山不安全。”
“不用不用,公子。”阿苓赶紧摆手,“我自己能走,不麻烦您了。您救了我的命,我已经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让您送我呢。”
“没事儿,反正我们也要往山下走,顺路。”沈砚安笑了笑,“你一个女孩子,腿上又有伤,万一再遇上毒蛇或者山匪,怎么办?还是我们送你下去比较稳妥。”
阿苓见他坚持,也就不再推辞,感激地说:“那就多谢公子了。”
于是,三个人一起往山下走。阿苓的腿虽然还有点疼,但是已经能走路了,走得慢一点而已。一路上,阿苓跟沈砚安讲了不少苍梧山的事儿,哪儿的草药多,哪儿的毒蛇多,哪儿的风景好,讲得头头是道。沈砚安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两句,倒也不觉得无聊。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村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都是茅草屋,看着很穷苦。阿苓的家就在村子东头,两间茅草屋,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一个瞎眼的老妇人正坐在门口晒太阳,听见脚步声,赶紧问:“苓儿?是你回来了吗?”
“娘,我回来了。”阿苓走过去,握住老妇人的手,“今天遇上了一位好心的公子,救了我的命,还送我回来。”
老妇人一听,赶紧站起来,对着沈砚安的方向连连鞠躬:“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救了我女儿!我们家穷,没什么好报答您的,公子要是不嫌弃,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不了不了。”沈砚安赶紧摆手,“我们还有事儿,要赶路,就不打扰了。阿苓姑娘的腿,记得按时换药,别沾水,过几天就好了。”
说完,他就带着青砚,告辞走了。阿苓和她老娘站在门口,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回去。
出了村子,青砚忍不住问:“少爷,那个钱富贵的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砚安笑了笑,摇了摇手里的折扇,“这事儿,咱们管不了,但是有人管得了。等见了疏尘,跟他说一声,他自然会处理。这苍梧山,说到底是他百草谷的地盘,他哪儿能容得下别人在这儿横行霸道?”
青砚点了点头:“也是,谢谷主在这一带,可是出了名的厉害,那个钱富贵遇上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俩人说着话,又重新往山上走。这一次,路就熟多了,走得也快。太阳快到头顶的时候,前面的树缝里终于露出了一片竹林,竹林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竹舍的青瓦屋顶,竹篱边上种着整整齐齐的药草,风里都飘着淡淡的药香。
沈砚安眼睛一下就亮了,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到了。”他笑起来,声音里都带着点久别重逢的轻快,“谢疏尘就在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