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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京

卯时,山口封了。

周氏三百山卫守在谷内,镇守府的人马停在谷外,两边仅隔着一道不过数丈宽的溪。

待天色渐亮,晨雾升起,两边的兵依旧不动。偶尔有兵刃在白雾中闪过一点冷光,又很快隐没下去。没有人拔刀,但两边都知道,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见血。

直到一阵马蹄声从谷外传来。

蹄声并不急。待到靠近时,谷外的骑兵默默让开了一条路。

来的人穿过晨雾,一身深色轻甲,肩上没有披风,也没有带仪仗。她看着很年轻,腰间悬刀,长发束得很高,只带了十余骑,从数百名兵士中间一路行来。

女子在溪边勒马,身侧的女将便低声将方才的情形报给她。

三百山卫都在,没有人离山,也没有人交械。

她点点头,抬眼望向溪对面。周氏族长已经在对岸等她。

女子没有下马,周氏族长也没有行礼,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大人带了这么多兵来,是要剿了周氏?”

“不是”,她道,“是来接你们的兵。”

溪对岸顿时出现一阵骚动,老人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周氏守山一百二十年。历任镇守更替过不知多少任,周氏却始终还在。三百山卫的名册只经周家人的手,山中几处旧阵的阵图也从不轻易示人。名义上,他们奉的是王命;可在溯州待得久了,谁都知道山里究竟听谁的。如今轻飘飘一句话,便要他们交出去,任谁听了都觉得不是小事。

“先王赐下的守山令还在。”他说,“镇守此番来想收山卫,总得有个缘故。”

“有。”女子身后女将上前,将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溪边。匣盖打开,里面盘着一根惨白的根须。细密的红丝埋在表皮之下,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

“夺脉十三里,枯了三片桑林,坏了四口井。”她看向山谷深处,那里草木葱茏,绿得与四周格格不入。

周氏族长沉默了片刻,道:“仅凭借一截异根,大人便要定周氏的罪?”

“当然不是。”女子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早已候在山谷另一侧的人同时起阵。下一刻,远处药田中央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众人猛地回头,远处的药田中央,一道道白色的东西破土而出。泥土接连炸开。埋在地下十余年的夺脉阵被一寸寸掀出地面,惨白的根络横穿整座山谷,另一端一直延伸向一片已经枯死的山林。

周家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查了你们半年。”风从溪面吹过去,她身后的旗终于从浓雾中完全展开。

“王令昨夜到了。周氏守山令废止,山卫、阵图、药田,自今日起全部移交镇守府。”

溪对岸的人群终于压不住了。有人上前一步,也有人下意识握紧了刀柄。镇守府这边随之而动,刀依然在鞘中,气氛却骤然绷紧。

周氏族长抬起手,止住了身后众人。“若周氏不交呢?”

女子看了他片刻。随即笑了一下,“那我今日带兵来做什么?”

老人盯着她许久,咬牙道:“晏镇守,你来此地不过三年,周氏在这里一百二十年。”

溪水从两人之间缓缓流过。

晏行慢悠悠地把手套戴上。“所以呢?”她重新抬起眼,“第一百二十一年,就不能换个人守了?”

山间一片寂静。太阳恰在此时越过东面的山脊。晨雾散开,年轻的镇守坐在马上,身后是她的兵。

——————

良久,周氏族长闭眼:“卸刀。”

兵刃落地的声音开始沿着溪边逐渐响起。镇守府的人开始过溪,接山卫名册,封存阵图,清点药田。一百二十年的守山令,在此刻走到了尽头。

赵昀留在溪边接手后续。

三年前,她第一次见到新任镇守时,也曾觉得朝廷的任命未免草率。

那时晏行刚满十九。

一纸任书从京中送来,她带着十几名随行护卫来到此地。地方旧吏不认她,几支驻军各有旧属,山中守族盘踞百余年。赵昀在军中已经呆了近十年,自然很难相信一个年轻姑娘真能坐稳这个位置。

晏行却像是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她。最初半年,她几乎天天泡在军册里,先查空饷,再重新划防。第二年山里出了乱子,她亲自带人进去,回来时少了一匹马,肩上却多了一道伤。后来北道决堤,她又在堤上守了整整六日。

三年过去,当初跟着她从京中来的十几人早已散进镇守府各处,原本互不统属的驻军也渐渐习惯了同一道命令。赵昀是什么时候开始真正信她的,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比她以为的还要早。

溪对岸,年轻的镇守使已经拨转马头,数骑跟在她身后,很快隐入尚未散尽的山雾里。

赵昀突然想起来还有一样东西没有交给她。是京中来的信,已经是第三封了。她安排完余下事物便赶忙追了上去,将信递到马上。

晏行接过来,信封上的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晏行亲启]

晏行低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来。

季明夷催的真急呀。

—————————

季明夷催晏行回京的信已经来了三封。

如今周氏乡兵之事已经处理干净,她便再没有什么理由推延,立马收拾行装,启程回京。

九岁那年,晏行被季明夷收为义妹。此后直到三年前外任溯州,她几乎一直住在都城,读书习武,跟着先生们学习那些她喜欢或者不喜欢的东西。十年下来,都城早已算得上她的第二个家。

离开却已经三年了,也不知道家里变了多少。她自己倒是变了不少,刚离京时,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第一次独立领命的少女,连镇守使该怎么当都不知道,如今再回来,手下的人都能管别人了。

经过十余日的脚程,晏行终于抵达了都城。

看起来确实没怎么变。每到秋天,城中总是一片金黄。落叶被车马卷过长街,集市上挤满了赶在入冬前采买的人,酒肆和食铺一路支到街边,叫卖声、笑声混合在一起,吵得让人安心。

晏行骑马穿过人群,一路往宫城走去。

她第一次来都城的时候,却只觉得这里吵得厉害。

那时她九岁,没见过这么宽的街,也没见过这么多人。马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经过,楼上的幌子被风吹得乱晃,卖东西的、赶车的、讨价还价的,所有人都在说话。她跟在季明夷身边,一路东张西望,走得慢了,还险些被迎面过来的车撞到。

后来进了宫,反倒一下安静下来。

也是到了那里,晏行才终于明白,季明夷先前告诉她的“我住在都城”,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路上人人见了他都要停下来行礼。有人叫他殿下,有人远远便避到一旁。就连年纪比他大上许多的人,到了他面前也要低头。

晏行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直到有人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她照旧站在季明夷旁边答话,那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又笑着说了一句:“原来就是晏姑娘。”那笑容很和气,晏行却莫名觉得自己大概哪里做得不对。

后来她才知道,不对的地方多得很。

殿下说话时不能随意插嘴,殿下没有落座,她也不该先坐。见了什么人该怎么称呼,什么时候该行礼,走在哪里,坐在哪里,都有规矩。甚至“季明夷”这三个字,也不是她该像从前一样随随便便挂在嘴边的。

教她礼仪的女官说:“殿下宽厚,是殿下的事。姑娘不能因为殿下宽厚,就真的不知分寸。”

晏行觉得有道理,于是学得很快。没过多久,她便很少再犯错,见了季明夷,也终于会同旁人一样规规矩矩地叫一声“殿下”。那时她还觉得,自己总算有些长进了。

街上人多,马走不快。再往前便是她小时候常走的一条路。那时她每日跟着先生上课,有时学到很晚,回去便从这里经过。

晏行刚来都城的头一年,其实很少自己出来。

倒不是有人拘着她。季明夷给了她出入的牌子,也从来没有说过哪里不许她去。只是她那时候忽然发现,原来世上有那么多自己不知道的规矩。先生布置的功课要按时完成,别人送来的东西不能随便收,去别人家中不能乱碰东西,有人问起从前的事,也不能什么都往外说。这些都还算好懂。

真正难的是那些没有写明的规矩。季明夷让她坐,她究竟能不能真的先坐;他说有事直接来找,她若三天两头往东宫跑,会不会显得不知分寸。

先生说:“殿下事务繁忙,姑娘也该替殿下想一想。”

于是后来他让她坐,她会先等一等;送她东西,她也学会推辞。再后来,连东宫都去得少了。先生说她越来越懂规矩,晏行听了很高兴,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季明夷把她带回来的一番好意。

季明夷却似乎不太高兴。有一天下午,晏行从先生那里回来,看见他坐在自己房里,正随手翻她桌上的书。她停在门口叫了一声:“殿下。”

季明夷抬头看她,半晌才问:“你最近怎么不来找我了?”

晏行没想到他特意等在这里是为了问这个,迟疑了一下:“我怕打扰殿下。”

季明夷没有立刻说话。

她站在门口,手还规规矩矩地收在身前。以前她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在这里,大约早就跑进来了。

“先生教你的?”他问。

“先生说,殿下公务繁忙。”晏行认真道,“而且你待我好,我自己更应该知道分寸。”

“这样。”他没有说先生教错了。那些话单拿出来,好像也没有哪一句是错的。

“不过以前怎么样,现在也还是怎么样。想来找我就来,不用先想该不该。”

第二天下午,晏行果然还是没去,第三日她原本都走到东宫附近了,最后还是想起先生的话,又折了回去。到了第四日,季明夷自己来了。那时晏行正在窗边背书,见他进来,连忙放下书叫了声“殿下”。

季明夷也没问她这几日为什么还是没来,只道:“想不想出去?”

晏行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低头看向手里的书。“想。但是先生让我今天把这些背完。”

“还剩多少?”“两页。”“那你背吧。”季明夷在旁边坐下来,“我等你。”

晏行愣了愣,大概没想到还有这种办法。她重新坐回去,背了几行,却总忍不住抬头看他,越看越着急,生怕自己背得太慢,他等得不耐烦。

季明夷被她看了几次,终于道:“不用赶。我今天有空。”

晏行这才稍微安心下来。等最后两页背完,他们出门已经比原先晚了不少。

晏行原以为只是在城里走走,直到马车穿过城门,屋舍渐渐稀疏,她才有些意外。秋收已经过了大半,田野空下来,远处是连绵的山。她趴在窗边看了一路,最后马车停在城外的一片湖边。风很大,岸上全是芦苇。

晏行下车以后站了很久。来到都城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这么大的天了。每日上课、练剑、吃饭、睡觉,四面总有屋檐和宫墙。

季明夷也没催她,晏行很快便自己沿着湖岸走远了。开始还顾忌着新鞋,挑干净的地方落脚,后来见浅滩里有鱼,什么也顾不上了,蹲在水边看了半天。

再后来,她看见季明夷往湖里扔了一块石头。石片贴着水面跳了几下,才远远沉下去。晏行立刻站起来:“再来一次。”

这一次她看清了,可轮到自己打水漂又是另一回事。第一块石头直直沉进水里,第二块也没好到哪里去。季明夷在旁边笑了一声,她不服气,低头捡了一下午的石头。

回去时,两人的袖口都沾了泥。晏行坐上马车才想起来低头看自己的鞋,鞋边已经脏了一圈,顿时有些发愁。出门的时候她还想着先生会不会生气,后来竟全忘了。

可那日先生那日究竟有没有生气,她如今已经记不得了。她只记得湖边的风很大,自己怎么也学不会打水漂。回程时困得厉害,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宫门前。

后来季明夷又带她出去过许多次。有时去城外,有时就在城里。次数多了,她渐渐也不再每次都先问先生会不会生气。至于什么时候重新敢直呼季明夷的名字,她更是早就想不起来了。

就像她也想不起,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觉得都城是一个处处需要小心的陌生地方。

等真正站到那扇熟悉的门前,她反倒有些紧张了。三年没回来,方才一路都还好好的,此刻心却莫名其妙跳得厉害。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三年了。

也不知道季明夷见到她,会先说什么。

晏行抬手,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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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归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