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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朝阳

季明夷将晏行往身后一挡,手腕一翻,那把刀便被震了出去。煞人退了两步,很快又扑上来。

季明夷始终没有拔剑。晏行很快发现,他并不是忌惮对方手里的刀,而是刀刃上的血。

刀再次横扫过来,季明夷偏头避过,剑翘顺势敲在腕骨上。那把沾血的刀脱手飞出,还未落地,便被一道劲风卷向无人处,铮的一声钉进木柱。

方才被晏行引开的几个人已经折返,见季明夷被堵在里面,纷纷拔出兵器。晏行数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果然很有道理。

可惜她好像还是低估了季明夷。

后面的事情发生得很快。晏行被他推到墙角,只看见人影接连撞上墙壁,刀剑落了一地。那煞人也被压在地上,手中的刀落在几步之外。季明夷用什么东西缚住了他的双手,特意避开了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巷口有人见势态不对,转身就跑。季明夷没有回头,他抬手一挥,那人脚边的木箱便轰然倾倒,将巷口堵了个严实。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方才还挤满人的巷子忽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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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行刚从墙边站起来,季明夷已经来到了她面前。

“手给我。”晏行乖乖伸手。季明夷从她的手指一路检测到手腕,又去看她脸上和脖颈上有没有伤口。晏行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忍不住道:“我没碰到他的血。”

季明夷没有理她。直到确认她身上只有摔出来的擦伤和泥,他的神色才终于松下来。

晏行知道自己闯了祸,低下头,小声解释:“我本来已经要回去了,可后来我又看到来了许多人。我怕你被他们抓到,就赶紧过来告诉你。”

季明夷沉默了一会,道:“下次不许了。”他停顿了一下,“不过,确实帮上忙了。”

晏行抬头:“东西找到了?”

季明夷对上晏行亮亮的眼,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册子边角已经有些旧了,里面夹着几张折起的纸,其中一张露出半枚鲜红的印。

“多亏了那一声小鸟叫。”他冲晏行眨了眨眼,“不然再晚一点,人进来,我还真未必拿得到。”

晏行高兴地凑近来看战利品,可季明夷像是偏不让她看清似的,转身把那册子重新收进了怀里。

“走了。”

晏行气呼呼地拔腿跟上。她追着他的影子跑了几步,抬起头,才发现月亮圆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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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岚津城里就出了不小的动静。

昨天找到的那本册子牵出了不少人。先是城西的旧漕仓被封,随后几个管着赈济物资的官员也被带走。昨天还说被洪水冲走的药材和粮食,从仓库里一箱一箱搬出来,重新送回了城外的赈济点。

至于那个原定今日问斩的小吏,死囚衣都已经换上了,临出牢门前,又被人带了回去。

晏行再见到他时,已经是晌午。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人却比牢里时看着还憔悴。大概直到此刻才真正相信自己活下来了。一见季明夷,便在门外跪了下去。

那人眼眶发红,嘴唇动了几次,才低声说了句什么。晏行站得远,没有听清。她只见季明夷摇了摇头。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假账毕竟经过了他的手。他明知数目有异,却因为害怕惹祸一直隐瞒不报,该担的责并没有因此一笔勾销。

只是那些不属于他的罪,也终于从他的名字上划去了。

下午,他们离开了岚津。

出城时,晏行又看见了昨天还排着长队的赈济点。新追回来的粮已经运到,几个人正从车上往下搬。她趴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季明夷走出去好远,才赶紧追了上去。

季明夷果然停下来等她。晏行跑到他身边,又想起昨晚的事,忽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根本不会累。

之前都是骗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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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岚津到清浦,还有三日路程。

这三天没再出什么事。天气终于放晴,道路也渐渐好走了起来。晏行已经习惯了跟着季明夷身边,饿了便吃,累了便歇,晚上看他生火,偶尔也会被那片叶子那样无聊的小把戏招惹得追着他跑。

第一日,她问了两次还有多远。

第二日,只问了一次。

到了第三日,她一次也没有问。

一路上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只是离清浦越来越近,晏行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难过便越重。她早知道,他们只是顺路而已。

如今路快走完了。

那日天气很好,风却冷得厉害。路边的草木已经开始泛黄,斜阳从枯枝间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晏行低着头踩着季明夷的影子,一路都没有说话。

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出现了大片屋舍。季明夷停下来辨了辨方向,告诉她,清浦到了。

晏行“哦”了一声。她低头踢开脚边的石子,过了一会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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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过的那门远亲并不难找。他们住在城南的一条旧巷里,门脸很窄,院墙倒是收拾得干净。晏行站在门前,把一路背着的小包袱往肩上提了一提。

开门的是个妇人。她先看了看晏行,又打量了一眼与她同行的季明夷。听晏行报完了姓名,妇人怔了一下。

“哦,是你啊。”她又细细看了晏行几眼,“我记得你爹娘很早就不在了吧?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晏行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她本来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把洪水和僧人院的事情简单说了。妇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反倒又看向季明夷。“这位是…?”

“是我路上遇见的朋友。”

妇人眼中那点方才亮起来的东西很快又淡了下去。晏行看见了。

她攥了攥包袱的带子:“婶母,我什么都会做,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别这么叫。论起来,都不知道隔了多少层。我可担不起。”妇人摆了摆手,“何况你一个小孩子,会做什么。”她朝屋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门外的两人,半晌才道:“罢了,你先进来吧。”

晏行站着没动。她回头看向季明夷。原来真到了道别的时候,自己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最后还是季明夷先问:“没事吧?”

晏行小声说没事。

季明夷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院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她想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分别似乎太潦草,于是很认真地对他说:“我很高兴认识你。”

季明夷笑了。晏行鼻子忽然有些酸。

她赶紧低下头,又补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忘记我。”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抱着自己的包袱转身进了门。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眼泪并没有立刻掉下来。跨过那道门以后,她反而一下子忍住了,只抬手擦掉眼眶里积着的水,跟着妇人往里走。

门在身后合上。

季明夷在门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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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吃饭时,晏行赶忙上前帮着摆碗筷。

妇人见了,忙道:“快放下,快放下,怎么能让客人做这些事。”嘴上说着,人却没有起身。

晏行还是把碗筷一一摆好了。

桌上的饭菜算不上丰盛,却也足够一家人吃。妇人的丈夫回来以后听说了她的来历,倒没说什么,只让她安心住下。妇人给晏行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她从僧人院出来时可还带了别的东西,家中旧物还剩多少,除了他们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

晏行一一摇头。妇人便不再问了。

吃到一半,她忽然道:“那你以后怎么打算?”

晏行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可以干活。”

“你才多大,能干什么活。”妇人笑了一声,又像只是随便问问,“总不能一直这样住着。”

她丈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孩子才刚来,说这些做什么。”

“我不就是问问么。”妇人给晏行碗里又夹了一些菜,“瞧我这张嘴,净说些讨人嫌的话。”她笑起来,饭桌上便也没有人再提这件事。

过了一会儿,她又端详起晏行的脸。“不过这孩子倒生得很水灵。”

晏行抬起头。

“再过两三年,也该是能说亲的年纪了。”

这句话晏行听懂了,又没完全听懂。

她低下头,把碗里的饭吃得很干净。

晚上没有多余的房间,晏行便和家里的小女儿挤在一张床上。那孩子已经睡熟了,她却一直睁着眼睛。

其实这里也没有什么不好。有饭吃,有床睡,也没有人赶她走。屋子甚至比僧人院暖和得多。

她的小包袱就放在枕边,仍旧系得整整齐齐。晏行看了一会儿,没有打开。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便醒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人都还睡着。晏行想起昨晚看见水缸已经快空了,便轻手轻脚穿好衣服,拎着木桶出了门。

外面比她想象中冷。月亮还没落,淡淡地挂在屋檐上方。石板路泛着一层白,整条巷子一个人都没有。

晏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赶紧抬手擦掉。婶母没有赶她,给她饭吃,也给了她睡觉的地方。她没有什么好哭的。

可是擦掉一颗,又掉下来一颗。

晏行站着空荡荡的巷子里,抱着比自己还大的木桶,忽然很想念一个直到几天前还与她毫无关系的人。

她又擦了一次眼睛。不能再哭了。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屋里的人也该醒了。她还要把水打回去,若是回得早,说不定还能帮着生火做饭。

晏行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干净,又低头理了理衣服。她原地站了一会儿,等到呼吸也平稳下来,才重新提起木桶。

好了,她想。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晏行?”

她猛地抬起头。

月亮还挂在巷口上方,季明夷就站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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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行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

她怎么也没想到,季明夷竟然还没有离开。

自己方才那副样子一定全被他看见了。晏行顿时有些难堪,下意识抬手去擦脸:“我……我只是……”

季明夷走到她面前,替她擦去脸上没来得及擦净的眼泪。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低头看着她。

“其实,我回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晏行抬起眼睛。

季明夷斟酌了一下,才继续道:“我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没有兄弟姐妹。”

“可是我一直很想有个妹妹。”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

“晏行,你愿不愿意做我的义妹,跟我回家?”

清晨的风从长巷里穿过,季明夷朝她伸出了手。

“我会照顾好你的。”

远处天色渐明,最后一点月光正在退去。那日的朝霞如烈火。

也就是这一天,晏行第一次知道了季明夷的身份。

他是大昭的王长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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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