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初猎(上)
秋猎设在京西围场。
每年霜降前后,京城各府的公子们都要来走个过场。说是打猎,其实就是骑马晃一圈,射两只兔子回来,晚上烤了吃,再在酒桌上互相吹捧几句“某公子的箭法又精进了”、“某公子今日那匹马真真是好脚力”。年年如此,年年都是同一拨人,同一套说辞,同一片围场。乏味透顶。但没人敢不来——这是京城社交圈的规矩,不来就等于自绝于圈子,等于在无声地宣告你家失势了、你不行了、你不配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了。所以在围场里哪怕只待一炷香的工夫,哪怕一只兔子都射不到,哪怕从马上摔下来摔断腿——也得来。这是身份,是体面,是一个家族还能在京城里喘气的证明。
江铎往年从不参加。
理由很充分:身子不行。这三个字是万能的挡箭牌,谁也不敢在这上头较真——毕竟全京城都知道江家的大公子是个药罐子,一年到头有三百天躺在床上,能活着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再要求他来参加秋猎,那未免太不近人情。往年每到霜降前后,江府就会派人往围场送一张告假的帖子,言辞恳切,态度谦卑,让人挑不出毛病。收帖子的人也是照例回一句“江公子好好养病”,然后转身就跟旁边的人咬耳朵:“你说他还能活几年?”
但今年他来了。
马车到围场的时候,各家的公子正在帐前那片空地上比箭。十几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有的刚射完一轮,正把弓递给随从,有的在检查箭囊,有的大声谈笑方才那一箭该偏左半寸才对。阳光照在擦得锃亮的马鞍和马镫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马蹄踏起的尘土混着干草碎屑,在空气中浮浮沉沉。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青草的气味,还有从帐篷那边飘来的烤肉焦香。一切都很正常,跟往年一样的热闹场面。
第一个看见江铎马车的是周尚书家的老三。
他正从随从手里接过茶盏,一边吹着浮沫一边东张西望。他的马方才跑得太猛,出了一身汗,被交给马倌去遛了,自己站在太阳底下等下一轮。百无聊赖间一转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从围场入口的方向驶过来,车角挂着的“江”字灯笼在阳光下看得分明。他愣了一下,把茶盏塞回随从手里,眯起眼睛又确认了一遍——没错,是江家的马车。
“哟,这不是江家的大公子吗?”他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戏谑,“怎么今年有空来?是不是大夫说再不出来晒晒太阳,就要——”
他本想说“就要发霉了”,话到嘴边觉得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一句不太高明的转折,“就要多走动走动?”旁边的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人皱眉头,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低声问身边的人“他怎么来了”。站在周公子身后的一个年轻人拉了他一把,压低嗓子说:“别惹他,他爹还在兵部呢。”周公子这才讪讪住了口,但脸上还挂着那副嬉笑的表情,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那辆马车让出路来。
车帘掀开了。
先下来的不是江铎,是一只狼。
灰黑色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四条腿修长有力,肩胛骨在皮毛下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收一缩。脖子上戴着一只纯金打造的项圈,约莫两指宽,上面刻着一个“夭”字——篆书,笔画圆转,像是某个印章上拓下来的。那匹狼跳下车,四蹄无声地落在草地上,抖了抖毛,从头颈到脊背的毛发波浪般起伏了一遍,把在车厢里蹭乱了的毛抖顺了,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马车旁边,蹲坐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屠夫在案板上挑肉。先看脸,后看腿,最后看脖子。每扫过一个人,他的目光都会在那个人的喉咙位置停留半息——不是威胁,不是炫耀,是评估。像是在丈量那块皮肉底下的大动脉好不好咬。
比箭的空地上安静了那么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有人把弓放下了,有人端着茶盏忘了喝,有人正从箭囊里往外抽箭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远处马厩里一匹枣红马忽然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在地上刨了几下,马倌赶紧去拉缰绳,拉都拉不住。
在京城,他们见过养鹰的,见过养犬的,见过养豹子的——宗王府就养过一头,据说花了三千两银子从南方运来,后来咬死了一个小厮,被悄悄处理掉了。但没有人养狼。狼这种东西,不亲近人,不认主,不会摇尾巴,不会看家护院。你喂它三年肉,它饿了一样吃你。这不是畜生,这是野牲口。养不熟的东西。
然后车帘再次掀开,江铎扶着砚书的手下了车。
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骑装,外罩同色的鹤氅,腰间束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缀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这身打扮放在别的公子身上,大约会被夸一句“素净雅致”,但穿在他身上,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个——太瘦了。那件骑装大约是按照他几年前的身量裁的,肩宽尚可,腰身却已经空出了一截,丝绦勒得再紧也撑不出一个像样的轮廓,反倒显得整个人愈发单薄。他站定之后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嘴角,咳完了才抬眼看向众人。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是深褐色的,不像在屋里那么暗,但也没有比屋里暖多少。他看了一圈在场的人,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那笑意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更像是入场的票根——拿出来给所有人看一下,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
“周公子,”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空地上的人都听清了,“你方才说什么来着?我没听清。”
周公子脸色变了几变。他本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被江铎这么一问,反而不好再退了。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要是怂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混。他硬着头皮挺直了腰板,挤出一个笑容:“我说——江公子今日气色不错。”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度,连旁边的人都替他尴尬。
江铎没有揭穿他。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拙劣的谎言,然后低头摸了摸脚边那匹狼的头顶。那匹狼在他手掌下眯了眯眼睛,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一下——不是狗那种欢快的、整个屁股都跟着扭的摇尾巴,是尾巴尖很矜持地摆了两下,像是在回应一个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暗号。
“这、这是狼吧?”周公子为了挽回面子,把话题转到了那匹狼身上,语气里重新带上了几分挑剔,“江公子怎么带了匹狼来围场?这猎场里放的可都是鹿和兔子,带匹狼来——是帮我们追猎物,还是帮猎物追我们?”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但笑声稀稀拉拉的,大多数人只是扯了扯嘴角,眼睛还盯着那匹狼。那匹狼在江铎脚边蹲坐着,纹丝不动,只有耳朵微微转了个方向——转向了周公子所在的位置。
“路上捡的,”江铎低头看了一眼夭夭,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看着挺乖的,就养着了。”
乖。他说这个字的时候,那匹狼正用一双冷冰冰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周公子。周公子不笑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明明那匹狼没有任何威胁的动作——没有龇牙,没有低吼,没有弓背——但他就是觉得后脊发凉。那感觉就像三更半夜走在无人的巷子里,明明身后什么都没有,却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你。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
“宗三公子呢?”江铎忽然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他今年没来?”
“来了,”有人答话,“刚往东边林子去了,说要猎只鹿回来。”
“哦。”江铎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狼。夭夭也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不到半息,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主人和宠物之间随意的一瞥。但江铎的嘴角弯了弯,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走吧。”
他带着狼,从人群中穿过。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没有人想碰那匹狼的皮毛,也没有人想碰到江铎——这个病秧子看起来太脆了,万一碰倒了,谁知道算谁的。他们看着江铎拄着竹节杖慢慢走向自己的帐子,身后跟着那匹步履无声的灰黑色影子。鹤氅的下摆拖在枯黄的草地上,沾了几片草屑,他浑然不觉。
“疯子,带匹狼来围场……”身后终于有人压低声音嘀咕了一句。
“听说他天天喝药,喝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别说了,他爹是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又怎么样?你看看他这副样子,还能活几年?他爹退了,江家就完了,到时候谁还记得他?”
江铎全都听见了。他没有回头。风吹起鹤氅的一角,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骑装。那骑装的后腰处绣着一枚小小的暗纹——云雷纹,是江家的家徽。他边走边低声对脚边的狼说话,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家常,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兴致。
“记住刚才那些人了吗。”
夭夭的耳朵转了转。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那个穿蓝衣服的,是周尚书家的老三。他在朝上参过我爹一本,说江家在山西的军饷账目不清。他自己家里的账比我脸上的粉还白——城南放贷的铺子是他舅舅开的,月息八分,逼死了三户人。没人查他,因为御史台的人跟他爹是同科。”
他又咳了一声,用帕子掩住嘴,肩膀在鹤氅下微微颤动。咳完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那个穿绿衣服的,是户部侍郎的儿子。去年冬天他在街上堵过我,说我不配坐轿子,把一个药罐子从轿子里拽出来摔在雪地里。我当时没吭声。不是不敢吭——是我在雪地里趴着的时候,记住了他左脚踩我的那只靴子。靴面上绣着金线螭纹,是户部侍郎才配用的规制。他一个没有功名的人,穿他老子的官靴出来踩人。”
夭夭的尾巴扫了一下。那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江铎感觉到了——那尾巴尖擦过了他的小腿。
“还有那个胖子。”他站住了,转头看向东边的林子。林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静谧,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海洋,偶尔有一两只飞鸟从树梢扑棱棱飞起来,叫声被风吹散。看起来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宗三胖。他上个月在马场堵我,说我这副病秧子样不配骑江家的马。然后他把我的马惊了,我从马上摔下来,胳膊肘磕在石头上,淤了大半个月。”他把袖子往上撩了一点,露出手肘上一小片尚未完全褪去的青黄色。那片淤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边缘已经开始消散,但中间那一块还泛着淡淡的紫。他放下袖子,重新遮住那片淤痕,像是遮住一件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的东西。“我当时就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低头看夭夭。
“你会咬人吗?”
夭夭没动。
“不会?”江铎歪了歪头,那双凤眼里盛着一丝幽深的笑意,“还是不想?”
一人一狼对望着。那匹狼的耳朵微微向后抿了一下,尾巴在枯草上扫了扫。它在听。江铎知道它在听。他也知道,这匹狼听得懂。
这听起来像个疯子才会干的事——对着一匹狼说话,还指望它能听懂。但江铎不在乎。他跟这匹狼相处了这些天,发现了一些旁人不会注意到的事。比如,这匹狼能听懂人的话。不是那种狗对“坐”、“趴”、“过来”的条件反射,是真正的“听懂”——你说了什么,它会看着你,会用尾巴的动作来回应,会在你说到某个人的时候忽然竖起耳朵。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病久了脑子不清楚了,后来发现不是。这匹狼真的能听懂。他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急着知道。反正好用就行。
他正要对夭夭再说点什么,砚书从身后匆匆赶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江铎听着,眼睛一直看着东边那片林子。砚书说的是:宗三胖带人进林子快一个时辰了,骑的是那匹栗色马,走的时候还大声嚷嚷说要猎只鹿回来压压江铎的威风。那个“疯子带狼来围场”的议论已经在各家帐篷间传开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笑话——看那个病秧子带着他的狼,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幺蛾子。”江铎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像是品尝什么有趣的味道,“走吧,我们也进去。”
他拄着竹节杖,带着夭夭,朝东边那片林子慢慢走去。砚书跟在后面,张了张嘴想劝,又闭上了。伺候了十五年,他认得公子走路的姿势——不是慢,是不急。一个不急着走路的人,通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就在那里,跑不了。
他低头看了夭夭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眯起,瞳仁收缩成一条竖线。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眼神变了。那是猎手在进入猎场时才会有的眼神——不是兴奋,不是嗜血,是一种纯粹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专注。像一把刀,终于被从鞘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