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试探
笼子被搬进了江铎的卧房。
不是放在外间,是直接放在卧房里。砚书指挥两个家丁把那只金丝笼从后院厢房一路抬进正屋的时候,正在廊下洒扫的丫鬟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问。金丝笼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泽,栏杆上的缠枝莲纹被初升的日头一照,愈发显得精雕细琢,与笼子里那团灰黑色的、满身泥泞的活物形成了古怪的对照——一边是富贵温柔乡,一边是荒山野岭。
那匹狼趴在笼子里,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其实他的耳朵一直微微转动,跟着院子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东厢房的门开了,是那个年轻仆人端药进去;廊下有人在扫雪,扫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厨房的方向传来剁肉的闷响,有人在准备早膳。他不需要睁眼就能把这些声音在脑子里拼成一幅完整的地图。这是一匹活了上百年的老狼在山野里磨出来的本事。
门开了。不是方才那个端药的年轻仆人——那个脚步他认得,脚步声偏左,重心不稳,左腿有旧伤。这个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故意压着步子。步幅不大,频率不快,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像是停下来喘气。
是那个病秧子。
徐妖没有动。他的耳朵转了转,将脚步声的方向牢牢锁定在正前方三尺处。他闻到了药味,比昨天更浓,是刚喝过药的——不对,不是喝,是灌。那股苦味不是从胃里反上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明这药已经喝了很久,久到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被药汁换过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墨汁的涩味,陈年纸张的霉味,铜钱上那种特有的铁锈气。这个人喝过药之后没有睡觉,他在翻账本。
“夭夭。”
江铎坐在圈椅里,膝上盖着那条驼绒毯,手里捧着暖炉。他刚喝过药,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汁的暗色痕迹,衬得周围的皮肤愈发苍白。他唤了一声之后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看着笼子里的狼,像是在等它回应。
徐妖睁开了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不像昨晚在官道上那样被饥饿逼得近乎疯狂,而是恢复了一种沉静的、审视的锐利。他抬起头,与江铎对视。
“砚书说你昨晚什么都没吃。”江铎的语气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的身体,“厨房送来的羊肉,你碰都没碰。怎么,不合口味?”
徐妖没动。他昨晚确实没碰那盘羊肉。不是因为不合口味——羊肉是好羊肉,上好的羊肋排,肥瘦相间,切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但他是狼。一匹刚被人一棍子打晕、关进笼子里的狼,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不应该是吃。应该是判断——判断这个笼子能不能逃出去,判断这个人想干什么,判断自己还有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在没弄清楚这三件事之前,再好的羊肉他也不会碰。这是他在荒野里活了一百年学会的生存法则:饿死的狼都是贪吃的狼。
“还是说,”江铎换了个姿势,把暖炉放在膝上,腾出手来拢了拢肩上的狐裘,“你在等我来?”
徐妖还是没有动。但他的尾巴尖在软垫上轻轻敲了一下。
江铎看见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逮到了一个有趣的小动作。他没有追问,只是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片生肉——是今天新切的鹿肉,比昨天的更厚,带着一小截脆骨,肉色鲜红,血水还在往下滴——然后熟练地从栏杆缝隙里递了进去。
这回徐妖没有犹豫。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低头叼走了那片肉。不是狼吞虎咽,是先用舌头舔了舔血水,然后才用后槽牙慢慢地嚼。他的吃相比昨晚斯文了不少,不是因为他学会了餐桌礼仪,是因为他已经不饿到发疯了。一头不饿疯的狼,吃东西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
江铎看着他吃,自己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白水,不是茶。他这副身子经不起茶的刺激,只能喝温水。他看着徐妖把鹿肉嚼碎了咽下去,又递了一片进去,然后很自然地开始说话,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像是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体力够不够撑完这句话。
“砚书是我乳母的儿子,跟了我十五年。整个府里,只有他不会在我的药里加东西。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徐妖的耳朵转了转。他正在嚼第二片肉,脆骨被后槽牙碾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听懂了那个病秧子的话。不是字面上的懂——是一头在荒野里活了一百年的老狼对危险的本能领悟。这个人在告诉他:这座府邸里,除了那个跛脚的年轻仆人,所有人都想让他死。
“就拿西院的李管事来说,”江铎继续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说道,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在我的炭火里加乌头粉,从去年冬天开始。每旬一钱,不多不少,刚好不会让我马上死。他以为我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其实我知道。”
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变。没有咬牙切齿,没有义愤填膺,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他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像是在说“我知道今天的雪比昨天大”。
徐妖停止了咀嚼。他看着江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了对面圈椅里那个病秧子的身影——裹着狐裘,捧着暖炉,面色苍白,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在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自己被人下了半年的毒。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我每一笔都记着呢。哪天,多少分量,谁经手的——都在我的账本上。我等了半年,不是在等证据。我是在等他后面的人出来。那个真正想让我死的人。等那人出来了,我就把他喂给你。”
他弯下腰,凑近笼子,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他身上的药味和墨汁味混在一起,透过栏杆的缝隙,钻进徐妖的鼻子里。
“你说好不好?”
那双凤眼在昏暗的屋里亮了一下。眼尾微挑,瞳仁漆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烛火,不是月光,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病态的兴奋。他歪着头,把脸贴近栏杆,近得鼻尖差点碰到徐妖的胡须。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节敲了敲栏杆,发出清脆的金属响声。
“我也不白养你。你看,你吃了我的肉,总得帮我办点事。我看你牙口不错,咬合力应该不差——昨晚你在官道上张了那一下嘴,我看见了。犬齿至少有两寸,臼齿磨损不严重,说明你年纪不大。但你的左后腿有旧伤,跑不快。所以你不适合追猎,适合伏击。等哪天我把你要咬的人带到你面前,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徐妖看着那只敲在栏杆上的手。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离他的嘴不到三寸,只要他往前一伸脖子就能咬住。但他没有咬。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发现,这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神里的兴奋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在计划。在计划怎么用一匹狼,一个一个咬死他想杀的人。
徐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那只手。不是咬,不是舔,只是碰了一下。那指尖凉得像冬天的溪水,触到他温热的鼻尖时,他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不是手在颤,是皮肤底下的血管在跳。太弱了,弱到连指尖的血都流不痛快。
江铎没有动。他看着那匹狼用鼻尖碰自己的手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然后他慢慢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上。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这个脚步徐妖认得。是那个跛脚的年轻仆人。步幅偏大,重心偏左,踩在青砖地上会发出一种很特别的节奏——噔,噔,噔。三拍子,第一下重,后面两下轻。他在山里听过类似的节奏,那是瘸了腿的野兔跳过枯叶堆的声音。
“公子。”砚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李管事来送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了。”
江铎的表情没变。但徐妖看见了——他握着暖炉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一点,像是几根细细的蓝线在皮肤下滑过。然后他松开手,把暖炉放在膝上,理了理衣襟,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自己的呼吸。
“让他在前厅等着。”
他说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笼子栏杆才稳住。这似乎是他的习惯动作——每次站起来都会晃,每次晃都会扶住离他最近的东西。这一次他扶的是笼子。那只苍白的手搭在金色的栏杆上,跟雕花的金属形成了一个太过鲜明的对比——一个是活的、苍白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失的;一个是死的、冰冷的、被工匠打磨得锃光瓦亮永远不变的。
他站稳之后低头看了徐妖一眼。那个角度让他的脸一半沐在从窗棂漏进来的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光的那一面,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几乎看不清瞳仁的颜色;暗的那一面,他的眼尾那两道病态的薄红显得格外深,像是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你看,”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徐妖一个人听,“我要去见的这个人,就是在我炭火里加乌头粉的李管事。他每个月来给我送月例银子,每次都笑得很殷勤,每次都说‘公子您气色好多了’——其实我气色好不好,他比谁都清楚。毕竟毒是他下的。”
他松开栏杆,挺直脊背,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身子又晃了一下。这一下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握在门框上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徐妖趴在笼子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隙。他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
“江公子,这个月的月例——”
“放那儿。”江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比在屋里说话时冷了几分。不是一个病秧子对管家的客气,是一个主子对下人的冷硬。简短,干脆,不带任何温度。
“可是这数目——”
“我说放那儿。”
然后是一段沉默。徐妖竖起耳朵,听见了那道缝隙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银子放在桌上的沉闷响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个人压抑着不耐的呼吸声。他还听见了更远处的声音——扫雪的丫鬟放慢了动作,大概是李管事进了院子之后她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这说明李管事在这府里的地位不低,或者说,大家都怕他。
然后,是那个李管事告退的脚步声。步幅很碎,频率很快,踩在青砖地上沙沙沙地响,像是老鼠从墙角跑过。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那脚步声停了。然后,是一句压得很低的话。大约是以为院子里没有人能听见,或者是忘记了卧房的门没有关严。
“早晚的事。”
就四个字。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人交差。
徐妖的耳朵动了动。他的瞳孔慢慢缩成了一条竖线,在昏暗的笼子里泛着冷冷的金光。这个叫李管事的,是敌人。他已经在这个病秧子的炭火里下了半年的毒。他等不及想让这个病秧子死。而那个病秧子告诉他,自己会把这些人喂给一匹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没吃完的鹿肉,又抬头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
门外,阳光正好。门内,一匹狼和一个病人的契约,在沉默中悄然成立。
当夜,徐妖没有睡。
不是睡不着,是故意不睡的。他在等。他记得那个病秧子白天说过的话——“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来找你说话。”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但徐妖听出了那语气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不是玩笑。是一个常年失眠的人,在深夜里找不到说话的人,只能把话闷在心里,闷得太久了,闷成了病。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对象——一匹不会回嘴的狼。
子时刚过,门开了。没有敲门,没有通报,门就直接被推开了。江铎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笼子边上,在圈椅里坐下。徐妖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药味,药味已经在白天散尽了。是另一种味道,汗味混合着被褥的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又咳血了。
“睡不着。”江铎说,声音比白天更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刚才咳得太厉害伤了喉咙,“来找你说话。”
徐妖在黑暗里看着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其中一道刚好落在江铎的脚边,照亮了他穿的那双布鞋——鞋面上绣着几竿竹子,针脚细密,但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那是穿了很久的旧鞋,不是见客时穿的那双新的。
“那个李管事,”江铎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不急不缓,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他从前不是这样的。我小时候叫他李叔。他是我祖母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在江家做了十二年。我记得他以前会给我买糖葫芦,会偷偷让我少吃一副药——说小孩子吃太多药,身子会更虚。”他顿了一下,黑暗中传来了轻轻的笑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后来他变了。大概是我爹升了兵部尚书之后吧。府里的格局不一样了,各方的人都想往江家塞钉子。我不知道是什么人找上了他,也不知道给了他多少好处——反正,他答应了。去年冬天,他开始在我的炭火里加乌头粉。每旬一钱,不多不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是一把小钥匙,很小,只有小拇指的一半长,看起来像是开什么小锁的。
“我查了半年,终于查到了他背后的人。不是宗三胖——那个胖子只是蠢,蠢人没本事做这种事。是他二哥,宗文瑾。宗王府的二公子,二十五了还没有实职,急着建功。他大概觉得,把江家的独子弄死了,江家就断后了,他就能在新格局里占个好位置。”
他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今天在前厅见李管事的时候,他就站在我面前,弓着腰,笑得很殷勤。他说‘公子气色好多了’,还问‘公子最近胃口怎么样’。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在看我身后的炭炉。”
他把钥匙攥进掌心里。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三天没用那个炭炉了。因为我知道他在里头加了东西。我把炭炉搬到了书房,每天照常烧,烧完之后让砚书把灰倒掉——让他以为我还不知道。让他继续加,继续加,加到他自己露出尾巴来。”
他把拳头松开,让钥匙掉在膝盖上。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徐妖在黑暗中与他对视。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芒,安静而幽深。他伸出了舌头,舔了一下江铎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那只手很凉,指尖还带着方才攥钥匙留下的印痕。他的舌头是热的。
江铎没有动。
“好。”他说。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裹紧外袍。圈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刚站起来的身子晃了一下——这次没有笼子可以扶,他伸手扶住了椅背,等那股眩晕过去之后才慢慢往外走。
“你帮我的话,我给你吃肉。很新鲜的肉。”
他在门口停了一步,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被风吹歪的墨迹。
“你吃过人肉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也没有。但我听说,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肉,比山里的野兔好吃得多。又嫩又肥,咬下去满嘴都是油。”
徐妖在笼子里望着他。月光将他的瞳孔染成了银灰色,像两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映着门外那个瘦削的背影。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了。
笼子里,徐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窗外那轮被云遮了半边的月亮。雪停了,院子里亮堂堂的,月光照在金丝笼的栏杆上,在软垫上投下细密的花纹阴影。他把鼻尖凑近那些阴影,闻到了那个病秧子残留在栏杆上的气息。药味,墨汁,血腥,还有一丝别的什么——很淡,淡到容易被忽略,但他是狼,他的鼻子比人灵敏一万倍。那是恐惧的味道。不是怕死的恐惧,是另一种——怕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一匹可以帮他咬人的狼,结果发现这匹狼不够狠、不够凶、不够疯,担不起他想要托付的那些血腥复仇。
徐妖把鼻尖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
一百年了。他在荒山野岭里流浪了一百年,没有人跟他说过话,没有人喂过他肉,没有人问他“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没有人在深夜里摸黑走到他的笼子边上,只是因为他睡不着,想找谁说说话。没有人问他“你吃过人肉吗”——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你吃不吃羊肉”。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尾巴尖在软垫上轻轻拍了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
这个人的仇人,就是他的猎物。这件事,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