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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日

第十四章春日

宁远堡的修缮银子是二月初拨下去的。

江铎在督察院的案头翻到户部送来的拨付文书时,窗外的桃花还没开。他用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字,目光在最后一行的备注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对着窗外那两棵刚栽下不久的桃树苗发了许久的呆。树苗是砚书从城外花农那里买来的,一棵高些一棵矮些,光秃秃的枝干上刚冒出几粒米粒大小的芽苞,被早春的风吹得微微发颤。

“砚书。”

“在。”砚书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

“去告诉袁叔的人,宁远堡的工程,每一笔账都要单独记,别跟大同其他营建项目混在一起。修城墙是修城墙,立碑是立碑,买砖的钱不能挪去买瓦。”他把文书递给砚书,“还有,那块碑的碑文,让他们先拟个草稿送来给我过目。碑是立在宁远堡的,碑文不能太官样文章——要写清楚徐镇是哪一年守的城,带了多少人,守了多少天,怎么死的。这些细节含糊不得。”

砚书接过文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等等。把我书房里那本《宏武实录》第十一卷找出来,一并送到袁叔那儿去。宁远堡那二十七天,正史里只有一句话——‘宏武十四年,宁远堡陷,守将徐镇死之’。十一个字就打发了一个人一辈子。新碑上不能只写十一个字。”

砚书愣了一下。公子平时吩咐公务从不多解释,今天却说了这么一大段。他看了公子一眼——脸色还是苍白,但那双眼睛里有种以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疲惫,是另一种更柔软也更深沉的专注。他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心里默默记下:以后凡是跟宁远堡有关的文书,都要先送到公子这里来。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铎拿起下一本案卷,翻开,却没有马上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夭夭趴在书桌底下,下巴搁在他那只脱了鞋的脚背上,半眯着眼睛,尾巴偶尔在地砖上扫一下。从他进书房到现在,这匹狼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连他吩咐砚书那些话时都没有动。但他的耳朵——那只始终朝着窗外的左耳——在砚书走后,极轻极轻地转了过来,对准了江铎的方向。

“都听见了?”江铎的声音比方才跟砚书说话时低了几分。他提笔蘸墨,继续批案卷,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家常。

夭夭没有回答,只是尾巴在青砖地上缓缓地扫了一下。

二月中旬,宁远堡立碑的那天,江铎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朝中事太多,他这个刚上任不到两个月的左副都御史,案头已经堆了半尺高的待审案卷,有弹劾贪官的,有核查军饷的,有翻旧案的。每一件都牵涉到在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有的案子甚至能追溯到二十年前。他每天从卯时忙到亥时,砚书给他换三回炭他都没空抬头看一眼。但立碑那天,他从卯时起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搁着,不是焦虑,不是烦躁,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牵绊,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拴在肋骨内侧,不疼,但总觉得有一端不在自己手里。

那日早朝散了之后,他在天街上站了一会儿。春寒料峭,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把他的朝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宁远堡那片乱石滩——雪化了之后,地上的冻土应该已经软了,枯草底下该有新芽冒出来了。那个拴马桩还在不在?那几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榆树,春天会不会发新叶?

“公子?”砚书在旁边小声提醒,“孙通政还在值房等您,说有事要面谈。”

“让他等。”江铎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不是会让同僚等的人——他这些年在官场上最在意的就是分寸,不让人觉得他仗着圣宠骄横,也不让人觉得他病弱可欺。但此刻他忽然不想管这些了。他站在天街上,看着午门上方的天空——春日的天空是那种淡淡的、被水洗过的蓝,没有冬天的铅灰,也没有秋天的深沉,轻得像一层薄纱。远处有几只燕子从午门的飞檐下掠过,翅膀剪开晨光,在琉璃瓦上投下一闪而过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夭夭不在——夭夭今日没有跟他上朝。昨晚他咳了大半宿,今早砚书死活不让他出门,最后还是被夭夭用鼻尖拱回床上多躺了一个时辰。现在那匹狼大概正趴在书房的地板上晒太阳。

他忽然很想知道,立碑的工匠有没有把碑文刻对。那个“徐”字,是双人旁的徐,不能刻成言午许。

当晚回到府里,江铎一进书房就觉得不对。夭夭不在他惯常趴的位置——书桌底下的脚踏上空空荡荡,只留几根灰黑色的短毛。他拄着竹节杖在府里转了一圈,从前院找到后院,从厨房找到卧房,都没看见那匹狼的影子。砚书也跟着找,一边找一边嘀咕:“夭夭平时不出门的,晚饭前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来着,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最后是门房的老张头提供了一个线索:傍晚时分,他看见一道灰影从后院的围墙上跃了出去。他以为是野狗,还抄起扫帚追了几步,但那条“野狗”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口了。“往城门方向去的。”老张头回忆道。

江铎站在后院那棵刚冒芽的桃树苗旁边,仰头看了看围墙。围墙有八尺高,夭夭平时跳上去不费吹灰之力,但自从回了京城之后他很少这样做。京城不是山西,院子里没有需要他去咬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地趴在书桌底下当一条乖狼,以至于府里的人几乎要忘了——他不是狗,是一匹活了一百多年的狼。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就可以离开这个院子。

他在桃树旁站了很久,久到砚书拿了件外袍出来给他披上,久到夜风把他手里的暖炉吹凉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桃树苗的根部看见了几粒极浅的爪印,是夭夭翻墙时蹬地的位置。爪印周围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他走的时候浇过桃树。这个季节的晚上风还是有些凉,他出门时没有带任何东西——连项圈都没有戴。

江铎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来。他没有让砚书派人去找,也没有让人备车。他只是拿起笔,继续批今天没批完的案卷。批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查实”写成了“查徐”,徐镇的徐。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撕碎了扔进纸篓里,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纸。然后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砚书轻手轻脚地进来往火盆里加炭,看见公子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疲惫,张了张嘴想劝他去睡,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把一碗刚热好的药放在他手边,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子时刚过,江铎被一个很轻的声响惊醒了。不是窗外的风声——今晚没有风。是爪子落在青砖地上那种极细微的、肉垫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动,只是睁开了眼睛。

夭夭站在书房门口,灰黑色的皮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夜露,被烛火一照,像披了一层细碎的水晶。他的前爪上沾着泥——不是京城那种黑色的黏土,是更浅的、偏褐色的泥土,还有一些细碎的草籽粘在脚踝的短毛上。他嘴里叼着一朵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野花——浅紫色的,花瓣细碎,像是野鸢尾,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银泽。

他把野花放在书桌角上,然后蹲坐下来,舔了舔前爪上沾的泥。动作跟从前每一次在猎场上打完架之后舔爪子一模一样——慢条斯理,一根趾甲一根趾甲地舔。但他那双琥珀色眼睛始终看着江铎,里面有一种极安静的光,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想去的地方,然后在烛火底下看见了那个想见的人。

江铎低头看着那朵野花。花瓣上还凝着夜露,有一片花瓣被风吹折了一角,折口是新鲜的,渗出一小粒晶莹的汁液。他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花瓣,然后抬头看夭夭。

“你去宁远堡了。”不是问句。

夭夭放下前爪,尾巴在身后轻轻扫了一下。江铎认得这个动作——这是他说“对”的方式。

“碑立好了?”

尾巴又扫了一下。

“碑文刻对了?没有把双人旁刻成言午许?”

夭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鼻尖凑近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意思是:刻对了。那个人的名字没有被刻错。

江铎把手指从野花上移开,反过来握住夭夭的下巴,拇指在那层温热的皮毛上轻轻摩挲。

“你怎么去的?来回两百多里路,你几个时辰就跑了个来回?袍子不用换,狐裘不用裹,路上也不用带鹿血酒。跑了这么远的路回来,居然还有精神舔爪子。以前你说你在太行山追野羊,我觉得你在吹牛。现在我信了。”

夭夭打了个呵欠。那呵欠打得极为舒展,跟他第一次在金丝笼里被狗尾巴草戳醒时打的呵欠一模一样,但眼底的光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看江铎,是在看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人;现在他看江铎,是在看一个在等他回家的人。

“碑上刻了那句话吗?我让袁叔加的那句——‘其所养狼亦于大火中失踪,忠义不泯,附记于此’。”

夭夭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地、用力地左右各晃了一次。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只动尾巴尖的晃法,是整个尾巴从根部开始都跟着摆。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那双眼睛在这一刻跟猎场上扑向敌军时的凶悍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光,安静而深沉,像是烛火映在两枚被岁月打磨得极光润的琥珀里。

江铎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从夭夭的下巴上移开,拿起桌上那朵野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香味——野鸢尾本来就不香,但他还是闻了,像是能从那些细碎的花瓣里闻出宁远堡冻土化开之后的气味、砖缝里冒出来的草芽的气味、立在废墟上新碑的石粉气味。

“这朵花是从哪儿摘的。”他把花放在砚台边上,跟那块刻着“宁远”两个字的粗陶茶壶并排放在一起。

夭夭的尾巴停了一下。他没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底下他惯常趴的位置,蜷成一团,把尾巴卷过来盖住鼻尖,闭上了眼睛。但他那只朝外的耳朵在微微转动,跟着江铎的动作——听见他拿起笔,听见他翻开案卷,听见他在空白奏折纸上写下几个字又划掉。

“你累就睡。我把韩兆的案子收个尾。”江铎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像是怕吵醒什么。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明天休沐,不用上朝。你想吃羊肉还是牛肉?”

夭夭没有回答。他趴在书桌底下,呼吸已经变得均匀而绵长。江铎从书案侧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他前些日子让人从内务府领来的新项圈,铜鎏银的,比原来那个更轻更薄,上面刻的还是一个“夭”字——笔迹是他自己的手笔,比原来那个篆书更瘦更锋利,像竹子被削尖了头戳在泥地上。他把新项圈放在书桌角上,跟那朵野花并排。

“一百年了,该换新的了。”他低声说,然后在摇曳的烛火下重新提起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