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新账
任命状下来的第四天,江铎开始上朝。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砚书已经端着药碗在卧房门外站了好一会儿。他听着屋里没有咳嗽声——公子难得睡了个整觉——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自己开了。江铎已经换好了朝服,靛蓝色的面料在烛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领口袖口的云雷纹被砚书昨晚用细毛刷蘸了清水一点点刷过,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他正低头系腰带,手指的动作比从前利索了些,但还是慢——系了两道之后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系第三道。
“公子,药。”砚书把药碗递过去,又递上一小碟冰糖,“今天第一天站班,要不要跟内阁告个假?就说身子还没好利索——”
“不用。”江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冰糖含在嘴里,等那股苦味被甜味压下去,才拿起靠在床边的竹节杖,“第一天上朝就告假,以后谁还把我当回事。”他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还蜷在脚踏上的夭夭,“你跟我去。”
夭夭打了个呵欠,从脚踏上跳下来,抖了抖毛。动作还是那个动作——从头颈到脊背的毛发依次波浪般起伏——但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在脚踏上蜷着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真睡,现在他蜷着的时候耳朵始终有一只朝着江铎的方向,半睡半醒之间也在监听他的呼吸。他走到江铎脚边,仰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尖在青砖地上轻轻扫了一下。
“今日早朝要议萧家余党的处置,”江铎低头看他,“你想去听听吗。”
夭夭的耳朵转了转,然后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一眼,那意思很明确:还不走?
早朝议了三件事。第一件是靖南侯余党的处置——萧家在兵部安插的几个主事被一一点名,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跑掉。第二件是山西军饷的补发——皇帝当廷下旨,从国库拨银二十万两,补齐山西驻军三年来的军饷亏空,并责令户部每季度将山西军饷账目抄送督察院核查。第三件是新任督察院左副都御史的第一次站班奏事。
江铎从武官队列的末尾走出来,竹节杖在汉白玉地面上笃笃笃地响。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打量他的脸色,有人盯着他手里的竹节杖,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没有人敢再窃窃私语。他走到丹陛之前,跪下行礼,然后抬起头,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
“臣江铎,参兵部武库清吏司主事韩兆,私卖军械,中饱私囊。”
满朝哗然。兵部武库司管的是全国兵器的制造和分发,韩兆这个位置在兵部不算高,但油水极大。最关键的是——韩兆是靖南侯的小舅子。靖南侯倒台之后他一直在装死,以为自己能躲过去。现在被人从死人堆里挖出来补了一刀。
江铎没有理会周围的骚动,继续念奏折。奏折上列了韩兆私卖军械的账目明细——某年某月某日,从太仓武库调拨长矛三百杆,实发二百五十杆,差额五十杆;某年某月某日,从真定武库调拨弓二百张,实发一百六十张,差额四十张。每一笔差额的去向都标得清清楚楚——“交萧府管事代收”、“售与河间崔家”、“售与泰和钱庄潘岳”。数字精确到个位,日期精确到日,经手人姓名一字不差。
“这些账目,臣已与太仓、真定两处武库的原始底单核对过,每一笔都对得上。”他把奏折呈上去,然后退回原位。竹节杖在汉白玉地面上笃地一声点住,稳稳当当。
皇帝翻开奏折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他把奏折合上,丢给旁边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传旨。韩兆革职拿问,交大理寺并案办理。”
退朝之后,江铎拄着竹节杖慢慢走出大殿。天街上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来回头,看见一个穿绯色朝服的中年官员大步追上来。是通政使司的左通政,姓孙,五十出头,圆脸,笑起来像个和气的掌柜。
“江大人留步。”孙通政追上来,先拱了拱手,然后压低声音说,“江大人今日这一本参得可真准。韩兆在兵部装了半年死,连我都以为他要混过去了。没想到江大人手里还攥着他私卖军械的账。不知这账目——是从哪里查到的?”
江铎看了他一眼。通政使司管的是内外奏章的收发,孙通政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全京城的奏章都要从他手里过,他要打听什么消息比谁都方便。他追上来问这句话,不是在好奇——是在试探。
“孙大人,”江铎用竹节杖轻轻敲了一下地面,“我听说通政使司最近在清理历年积压的旧档。兵部武库司的旧档堆了半间屋子,有的三年没人碰过了。您要是有空,不妨让人去翻翻——说不定还能翻出些别的东西。”
孙通政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变得和煦如春。他又拱了拱手,说了句“多谢江大人指点”,转身快步走远了。
江铎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脚边的夭夭说:“又一条鱼上钩了。通政使司的旧档库里确实堆着不少武库司的陈年旧账,我手里这几笔只是冰山一角。孙通政要是真让人去翻,翻出来的东西够他把半个兵部拉下马。”
夭夭走在天街上,阳光照在它的灰黑色皮毛上,项圈上的“夭”字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它听完江铎的话,只是低头舔了舔前爪上沾的几粒沙子。
回到府里,砚书已经把书房收拾好了。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摞文书——左边是山西驻军的军饷补发方案,中间是刑部送来的几个待审案卷,右边是一叠空白的奏折纸和一方新磨好的松烟墨。窗台上的旧茶壶换了一把新的,是袁叔托人从大同捎来的粗陶壶,壶身上刻着“宁远”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外行刻的。
江铎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把竹节杖靠在椅子扶手边上。他先翻开山西驻军的军饷补发方案——户部这次动作倒是快,已经开始往山西拨第一笔银子了。他又翻了几页,在最下面看到一行备注:“经查,大同府宁远堡旧址尚有残存城墙一段、守备厅地基一处,拟拨银五百两予以修缮保护,以存前朝边防遗迹。”
他把这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发现夭夭正站在书案对面,两只前爪搭在桌沿上,伸长了脖子往文书上看,鼻尖离纸面只差一寸,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在身后绷成了一条直线。
“五百两修城墙?连打地基都不够。”江铎把文书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夭夭低头看那行字,看得很认真,琥珀色的眼睛从左往右逐字逐字地扫过去,好像真的在阅读。看完了,他抬起头,用鼻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正点在“宁远堡”三个字下面。
“五百两不够?”江铎挑了挑眉。他提起笔,在“五百两”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拟请增拨至三千两,另于宁远堡旧址立忠武将军徐镇殉国处碑亭一座,以示朝廷不忘边将忠烈。”写完把笔搁下,“这样呢。”
夭夭盯着那行新添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沿上跳下去,绕到江铎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他没有闭眼睛——他睁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江铎,尾巴在青砖地上极轻极缓地扫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在撒娇讨肉,是在说“谢谢”。
江铎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头顶那撮颜色略深的短毛。
“不用谢我。我也有私心。”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还在轻轻揉着夭夭的耳根,“第一,你替我咬过人,挨过刀,陪我从京城走到山西又走回来,我总得替你把你挂念的事办了。第二,这笔银子从户部拨出来,走的是军饷补发的账,不由兵部经手——萧家在兵部还剩几个钉子,我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谁敢在这笔银子上动手脚。”
他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叠空白的奏折纸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这就叫一石二鸟。”
一个月后,宁远堡修缮的奏折批下来了。皇帝在折子上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准。拨三千两。”字迹刚劲有力,笔锋收得干净利落,显然心情不错。
江铎把批下来的奏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砚书叫进来:“去后院把那个金丝笼搬到库房去。腾出来的地方,种一棵桃树。”
“桃树?”砚书愣了一下,“公子,那个位置在枣树中间,阳光倒是好,只是桃树不好养活——”
“那就种两棵。一棵死了,还有一棵。”
砚书不再问了,转身出去安排。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公子正把那本批下来的奏折放在夭夭面前的地上,那匹狼低着头看折子上的朱批,尾巴在身后摇了一下——不是那种矜持的、只动尾巴尖的摇法,是整个尾巴都翘起来左右晃了两下,然后在书房里踱了两圈,最后在江铎脚边趴下来,把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没有沉重,只有舒展。砚书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当晚,江铎在书房里整理刑部送来的下一批待审案卷。烛火在案头跳了跳,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枣树枝的沙沙声。他翻到一半,忽然咳了两声——不是那种剧烈的、整个人缩成一团的咳,只是轻微的、像是喉咙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的咳。
夭夭立刻从地上抬起头,耳朵竖起来,鼻尖朝向他的方向,瞳孔在烛光里微微收缩。江铎被他盯得有些无奈,放下笔,拿起砚书提前备好的药碗——还是温的,砚书算准了他咳的时辰,提前半炷香热好了——当着夭夭的面把药喝了,然后把空碗倒扣在桌上。
“喝了。”他把倒扣的药碗给夭夭看,“你可以放心了。”
夭夭走过来,用鼻尖碰了碰那只空碗的碗底,确认了碗里确实一滴不剩,然后重新趴回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那只脱了鞋的脚背上,闭上了眼睛。尾巴在青砖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这还差不多。
江铎低头看着脚边这团灰黑色的毛茸茸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本案卷。案卷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是他下一本奏折要参的人。他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脚边的同伴确认一个共同的猎物。
“这个人的账,也快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