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州城的夜,初更已过。
自打陆烬入主,剿匪清盗,整饬城防,夜里街巷也敢有百姓走动。可今日不同,城门刚开,一队玄甲亲卫护着中间两人稳步入城,气氛沉得像凝了水。
百姓远远站在街巷两侧,看着陆将军肩头染血,谢军师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匣子,面色凝重,没人敢出声议论。
青戎一路跟在旁边,屏着气没敢问。他跟了陆烬多年,从没见过她脸色这么沉。不是战败的颓丧,是一种扛了千斤重担的凝重。还有那石匣,被亲卫层层护着,连靠近都不许,不用想也知道,寒芜泽里发生了天大的事。
进了城,陆烬径直往中军大帐去。
“传令各营校尉以上将领,半个时辰内到帐议事。”
“是!”青戎立刻差人去传,又吩咐亲兵备热水、伤药。
大帐里灯火通明,牛油烛烧得噼啪作响。石匣先被安置进了后堂偏室,四名亲卫寸步不离守着,刀出鞘,弓上弦,口风严得很,半句不问里面是什么。
众将鱼贯而入,齐齐行礼:“将军!军师!”
“坐。”陆烬抬手,声音沉稳,扫过帐下众人。都是跟着她一路打过来的老部下,眼神里带着询问。“今日入寒芜泽,详情不必多问。先说军务——王霸没死,逃了。”
帐下一片哗然。
“什么?!那厮居然跑了?”
“将军,末将带人去搜!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陆烬压了压手,帐内瞬间安静。“寒芜泽地形复杂,苇深沼多,他熟门熟路,追之不及。”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但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传令下去:第一,四门加强盘查,出入行人严加核验,只许进不许出,严防王霸党羽混出城;第二,各营加派夜巡,城头值守人数加倍,城防器械全数点检,不得有半分疏漏;第三,青戎带一队人,清查城内王霸余党,但凡有私通、窝藏者,一律拿下,不必上报。”
“是!”众将齐声应下,杀气凛然。
谢珩这时才开口,声音温润:“诸位将军,军务之外,还有内政。王霸逃窜,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浔州城内世家林立,此前多有观望之心,如今局势变动,怕是有人会动歪心思。”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几日,城中会推行几条新令:一是清查官仓,核算存粮,按人头发放流民口粮,不准囤积居奇;二是整饬户籍,城中流民统一登记,编入保甲,青壮者可选充军伍,老弱者安排屯田;三是传告城内士族,安分守己者,既往不咎;但凡私通外敌、散播流言、扰乱民心者,军法处置。”
话音落下,帐内安静了片刻。
有校尉迟疑道:“军师,那些世家……怕是不好惹。他们在浔州根深蒂固,真逼急了,怕是要出乱子。”
谢珩淡淡一笑:“乱世用重典。之前我们留着情面,是不想多生事端。如今不一样了——浔州是我们的浔州,百姓是我们要护的百姓。谁要是敢拿全城百姓的安稳做筹码,就别怪军法无情。”
语气不重,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陆烬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按军师说的办。”她补了一句,一锤定音。
“是!”众将再无疑义。
军务内政部署妥当,又叮嘱了几句巡防细节,众将便各自回营布置。
大帐里人一走,瞬间空了大半。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投得满帐影子乱动。
陆烬坐在主位没动,指尖轻轻敲着桌沿,目光落在后堂的方向。方才阵前厮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一静下来,肩头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更要命的是,脑子里总晃过幻境里那幕——火光冲天,她扣着怀中人的腰,低头吻下去,硝烟味混着熟悉的墨香,烫得人心尖发颤。
她嘴唇微动,清了清嗓子。
“后堂说吧。”谢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有点不自在。她站起身,袍摆扫过桌沿,眼神没往陆烬这边看,“石匣安置在里面,小心些。”
陆烬点点头,起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后堂走,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后堂只点了两支牛油烛,光线比前帐柔些。石匣摆在最里面的案上,裹着油布,安安静静的,却像压着整座山。
陆烬随手卸了半身甲,甲片碰撞发出轻响。肩头的伤口被扯到,她嘶了一声,眉峰蹙了一下。
“怎么了?”谢珩立刻回头,见她捂着肩头,快步走过来,“扯到伤口了?我就说你慢点。”
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埋怨,又带着点心疼。话说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太亲近了。不像军师和主将,倒像……
谢珩先别开脸,耳尖悄悄泛了红,转身去拿旁边的伤药和布条:“坐下,我给你处理。”
陆烬没吭声,依言坐下。眼睛却没挪开,一直落在谢珩身上。
她蹲下身,和陆烬肩头齐平。指尖沾了药膏,凑过去的时候,呼吸轻轻扫过对方的皮肤。陆烬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侧里躲了躲。
“别动。”谢珩低声道,“沾了药膏就不疼了。”
她的手指很凉,药膏也是凉的,可落在皮肤上,却像烧起来一样。两人都没说话,帐里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
陆烬低头看着她的发顶,能看见她鬓角的碎发,还有泛红的耳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冒出来幻境里的场景——她也是这样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然后抬头看她,眼里映着火光。
“……你刚才在阵前,太冒险了。”谢珩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十三个人呢,你就一个人硬扛。”
“不然怎么办?”陆烬声音有点哑,“让他们冲过来抢石匣?还是让你回来跟他们打?”
谢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抬眼,正好撞进陆烬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距离极近。能看见对方眼底的烛火,也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一瞬间,两人都没躲开。
就这么对视了片刻,谢珩先败下阵来,低下头继续缠布条,声音有点飘:“下次不许这样。你要是出事了,浔州怎么办。”
陆烬低低笑了一声:“知道了。谢先生。”
最后三个字,咬得有点轻,带着点说不清的软意。谢珩耳尖更红了。
三两下缠好布条,打了个平整的结。谢珩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她走到案边,指尖轻轻搭在油布上,没掀开。
“关于这东西,我想了三条路。”她定了定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条理,“咱们一条一条说。”
陆烬也站起身,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讲。
“第一条,献朝廷,走招安。”
谢珩语速平缓,“这原本是我早先盘算好的路。咱们占浔州,名不正言不顺,终究是草莽割据。早前我就想过,待时机成熟,受朝廷招安,换个正式的名分,像前朝节度使那样,军政自决,守好这一方百姓。你掌兵,我治民,安稳度日。”
她顿了顿,继续道:“现在有了这枚玉玺,功劳就更大了。我是世家出身,早前献城的事,说起来也算污点。但凭着献玉玺的大功,过往一笔勾销,朝廷必然厚加封赏。给个州牧的名头,许我们自治,不是难事。”
陆烬静静听着,没插话。她知道招安一直是谢珩心里的一条后路。这人出身名门,骨子里总想着个“正途”。对于招安,她其实不以为然。她是底层出身,对于腐朽的大晋朝廷天然地仇恨。
“坏处呢?”她问。
“坏处是,朝廷根本信不过掌兵的边将。”谢珩淡淡一笑,“如今天下大乱,南方半壁都不在朝廷掌控里。咱们手里有兵,有地盘,再献上这枚传国玉玺——你觉得朝廷会放心让咱们回浔州?最大的可能是,明着封个高官,下旨召咱们二人进京面圣谢恩。人一到京城,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找个由头,把咱们的部曲拆分、调走,安插朝廷的人进来。到时候浔州不是咱们的,兵不是咱们的,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帐内静了片刻。
陆烬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低声道:“你可以独自去。”
谢珩猛地抬眼。
“你带着玉玺进京,献玺之功,保你一身荣华。”陆烬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留在浔州,带着队伍守着。朝廷不敢轻易动我。你在京城,也能有个照应。”
她是真心这么想的。谢珩本该是玉堂金马的人,不该跟着她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担惊受怕。招安是她最好的出路,自己没理由拖着她。
可谢珩却摇了摇头,语气里似有嗔意:“陆将军,你把我谢珩当什么人了?”
“当初献城开闸,是我自己选的;投你帐下做军师,是我自己选的;今天进寒芜泽,接这五百年的托付,也是我自己选的。哪有到了关头,自己抱着功劳跑了,留你在这里扛的道理?”
“再说,”她语气软了点,“真要招安,要去一起去,要留一起留。我一个人进京,你在浔州,隔着千里,算怎么回事。这条路,行不通。”
陆烬看着她,烛火晃得她眼底发烫。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沉沉地点了点头,没再劝。
她心里其实是高兴的。谢珩不肯走,肯留下来,和她一起扛。
“第二条路,咱们自己留着。”谢珩接着道,“玉玺在咱们手里,名正言顺,慢慢招兵买马,扩大地盘。”
陆烬皱眉:“不行。”
“我也知道不行。”谢珩笑了笑,“怀璧其罪的道理,我懂。咱们现在就浔州一座城,兵不过数万,粮不过一年。周边朝廷驻军、天王义军、地方豪强,哪一家都不是吃素的。真把玉玺亮出来,说咱们自己留着,那就是全天下的公敌。人人都能打着‘讨逆贼、夺国宝’的旗号来打咱们。守不住的。”
这条路,两人心里都清楚,直接走不通。没有实力的时候,至宝就是祸根。
“第三条路。”谢珩收了笑,声音沉了几分,“把玉玺,送给天王。”
陆烬眉头皱得更紧:“送给天王?”
“不是白送。”谢珩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指尖点在南边天王开山军的地盘上,“天王势力最大,拥兵数十万,朝廷最忌惮的就是他。玉玺给他,等于把朝廷的火力全引到他那边去,咱们浔州就能喘口气。这叫祸水东引。”
“但不能就这么送过去。”她转过身,眼神清亮,“第一,咱们不派人千里送玺,路上太险,万一被截了,筹码没了,万事皆休。第二,不能白给。”
陆烬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想怎么谈?”
“写一封密信给天王。”谢珩道,“就说传国玉玺在我们手里,不敢私藏,愿献与天王。但条件是——天王正式下令,封你为浔州牧,周边芜城、柳县、溪口三县,一并划归辖下。不派监军,不调部曲,军政赋税,全由咱们自理。”
“名义上,咱们归顺天王,奉他的号令。实际上,浔州这一片,完完全全是咱们自己的地界。”
陆烬盯着地图,没立刻说话。她在算。算这里面的风险,算里面的好处。
好处很明显:不用再顶着草莽的名头,有了正式的名分;把玉玺这个烫手山芋抛出去,引走朝廷的注意力;换得一府三县地盘,名正言顺地扩充实力,借着这段时间推行新政、积粮练兵。
风险也明摆着:天王本就有心吞并浔州,拿到玉玺之后会不会翻脸?会不会假意答应,转头就派人来夺权?
“天王不是蠢货。”谢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他要的是玉玺,是天下正统的名头,不是咱们这一座浔州城。真要打咱们,损兵折将不说,还落个卸磨杀驴的名声,不值当。再说,他北边要对着朝廷,东边还有别的义军,分身乏术。咱们本就踞有浔州,他要接管,本就没那么容易。如今献上传国玉玺,对他来说是天大的面子。答应咱们的条件,不过是一纸文书,换一枚玉玺,稳赚不赔。”
“至于日后……”她顿了顿,“等咱们把浔州地界经营好,把《守拙安民策》推行开,兵练强了,粮囤足了,根基稳了。到时候不管是朝廷还是天王,谁都动不了咱们。”
陆烬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谢珩算得准。三条路里,这一条最稳妥,也最有活路。不是委曲求全,是借着玉玺的筹码,为自己挣出一片立足之地。
可她盯着那方石匣,眉头还是没松开。
她想起幻境里那场大火,想起城头上那个吻,想起萧珩之写在帛书上的那行字——道可殊途,人不相负。那两个人,五百年前守着这座城,宁可殉国,也没把玉玺交出去。他们把玉玺封在寒芜泽底,等一个懂他们的人。
现在这个人来了,却要把玉玺送出去。
“谢先生。”她开口,声音低而沉,“那两个人把玉玺交到咱们手里,是信咱们能护住它。咱们转手就送给天王,是不是……有点不仁不义?”
谢珩沉默了一瞬。
“陆烬,你听我说。”她看着陆烬的眼睛,“玉玺是死物。萧珩之与陆怀策封存它,不是为了让它永远埋在泥里,也不是为了让它只属于某一个人。他们在帛书上写得明白——愿得此玺者,不以玺争天下,而以玺护生民。他们真正想传下去的,是这句话,是《守拙安民策》里的法子,是他们那颗护民的心。”
“如今咱们实力不够,留着玉玺,只会招来祸患。送出去,不是丢了它,是把它放到一个能替咱们挡风遮雨的地方。等咱们根基稳了,强大了,再拿回来也不迟。就算拿不回来,也不可惜。”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陆怀策和萧珩之若在天有灵,会懂的。他们当年封玺,不也因为实力不够,护不住他们做的事,和咱们现在做的事,是一样的。他们留下的不是一枚死物,是一份心。这份心,咱们接住了,也会一直传下去。”
陆烬看着她。烛火映在谢珩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清亮。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分心虚,是真真切切地相信。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好。”她说,“就按你说的办。密信什么时候写?”
“现在就写。”谢珩走到案边,铺开宣纸,研好了墨,“用我的名义写,不落你的印。万一走漏了风声,你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陆烬皱眉:“要担一起担。”
“军师献计,主将定夺,天经地义。”谢珩头也不抬,笔尖蘸了墨,“真出事了,我是谋主,你是受我蒙蔽。于情于理,都该留个后手。”
她说得轻描淡写,笔下却丝毫不停。
陆烬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伏案疾书的背影。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帐壁上,清瘦却挺拔。这人永远是这样,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连退路都给别人留好,把风险往自己身上揽。
可她陆烬岂是那种让属下替自己扛事的人?
她没争辩,等谢珩写完,吹干墨迹,折好封了漆。才转头朝帐外喊了一声:“桂翘!”
声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点爽利的劲儿:“来了!”
帘幕一掀,走进个一身短打劲装的女子,束着高马尾,腰间挎着短刀,眉眼英气,笑容爽朗。正是斥候营的统领桂翘,跟陆烬是当年戏班里一起摸爬滚打的旧相识,一手轻功绝顶,探听消息、传递密信从没出过岔子。
她大步进来,先冲陆烬抱了抱拳,又转头冲谢珩咧嘴一笑:“军师也在呀。”
“有趟差事给你。”陆烬把密信递过去,“亲自跑一趟天王军大营,把这封信交到天王本人手里,等他回信,带回来。路上注意隐蔽,别让人截了。”
桂翘接过信,往怀里贴身一塞,一抱拳,“将军您放心,南边这几条道我闭着眼都能走。保管送到,再把回信带回来,半分差池都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又瞥了眼案上裹着的石匣,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多问,只笑着补充:“那我这就动身了?你们二位……慢慢聊?”
最后那句带了点打趣的意思,冲陆烬挤了挤眼。
陆烬瞪了她一眼,却没什么力道:“快去。路上小心。”
“得令!”桂翘哈哈一笑,转身一掀帘子,脚步轻快地去了。
帐里又恢复了安静。烛火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桂翘是我当年在戏班的老姐妹,最是信得过。”陆烬淡淡道,“斥候营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嘴严,路子熟,送信稳妥。就算被抓,也绝不会吐半个字。”
谢珩点点头。她记得这个人,上次河滩烧烤,这人喝酒爽快,说话敞亮,一看就是磊落人。
“接下来几天,会很忙。”谢珩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王霸肯定在四处煽风点火,城里的世家也会有动静。咱们一边要整饬城防、安抚百姓,一边要推行新政、清点三县地界。等天王的回信一到,咱们就名正言顺地把周边拿下来。”
“嗯。”陆烬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军务我来,内政你安排。”
还是那句话。你主内,我主外。你谋划,我扛刀。
谢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正好陆烬也低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烛火在彼此眼底晃着,暖融融的。都没说话,却都懂。
幻境里那个没说破的吻,五百年前那段没走完的路,还有眼前这乱世里的相依为命。都在这一眼里了。
窗外夜风渐紧,吹得帐外的旌旗猎猎作响。远处城头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浔州的夜还是安稳的,可谁都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波,已经在路上了。
而这帐中的两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