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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石匣遗命

肌肤相贴的触感先于意识回笼。

谢珩睁开眼时,最先撞入眼底的是寒芜泽灰白的天光,漫卷的苇絮,轻轻飘在风里。鼻尖是熟悉的湿冷泥腥气,不再是幻境里呛人的烟火与血腥。

她们还保持着幻境降临前的姿势——陆烬从身后将她护在怀里,手臂紧紧扣着她的腰,体温隔着两层衣衫透过来,安稳又烫人。

谢珩指尖微微蜷了蜷,连着幻境最后那幕烈火中的吻别,猛地撞回脑海。她耳尖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想往前挣开,可陆烬的手臂扣得紧,这一动,两人反而贴得更近。

“……醒了?”

陆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刚回神的沙哑。她没松开手,目光直直落在前方的青石桩上,耳根悄悄泛了点红。

两人都没提幻境里的事。

可谁都清楚,那不是梦。那座燃烧的孤城,那场诀别,那个跨越了五百年的吻,都真真切刻在了魂魄里。

周遭一片死寂。王霸还僵在三步之外,长刀举在半空,脸上狰狞的神情凝固着,像尊泥塑。他手下十三名亲卫散立四周,同样纹丝不动。

唯有她们身前的青石残棋,正在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与石骨融为一体的棋盘纹路,正发出极淡的白光。天元位上的光点越来越亮。咔嚓,一声极轻的裂响,青石桩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缝隙越来越大,整块石头竟在缓缓下沉。泥土顺着石缝簌簌落下,底下露出一方古朴的石匣,四四方方,没有纹饰,只在匣盖刻着七个小字:

国可破,民不可弃。

谢珩心中一震。是萧珩之的笔迹。她往前走了半步,蹲下身,指尖拂过匣盖上的刻字,尘土簌簌落下。

陆烬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上前一步,伸手按住匣盖,转头看了谢珩一眼。谢珩微微点头。

匣盖没有机关,也没有锁扣。陆烬指尖稍一用力,石匣便缓缓打开。一股尘封五百年的古朴气息扑面而来。

匣中三样物事,整整齐齐码着。

最底下是一卷薄薄的帛书,旁边叠着一册泛黄的竹简,而最上方,端端正正放着一枚青玉玺。

玺身不大,方圆不过四寸,通体青白玉质,温润如凝脂,带着泥土浸蚀的沉郁沁色。螭虎为钮,虎身盘踞,虎目微瞑,雕工古拙浑厚,刀法简练有力。玺身一角缺了拇指大一块,断口处用一小块黄金镶补着,金面已经黯旧,与玉身嵌得严丝合缝。

谢珩的心口猛地一跳。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将玉玺翻了过来。印面朝上,八个篆字赫然映入眼帘。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字口深峻,笔画圆润饱满,是标准的秦篆。

谢珩的呼吸骤然停了。

传国玉玺。螭虎钮,青白玉,缺角镶金,印文八字——和古籍记载的一模一样。五百年前北朔之乱后失踪于乱世,大晋开国三百余年,历代帝王多方寻访,始终杳无音信,世人多以为早已毁于战火。

竟在这里。

竟埋在这寒芜泽的烂泥底下,陪着一对殉国的君臣,沉了五百年。

陆烬也认出了此物。她没有伸手去拿,反而抬眼看向谢珩,眉头微蹙:“真的是……”

“是真品。缺角镶金,印文八字,和古籍记载的一模一样。”谢珩声音很轻。她蹲下来,指尖微微发颤,轻轻碰了碰玺身。

凉。

彻骨的凉,带着五百年岁月的沉郁。这不是什么问鼎天下的宝物,这是一整个天下的重量,是千万生民的命途。

陆烬伸手,拿起了那卷帛书。帛书泛黄,却保存完好。她展开来,两行苍劲的字迹映入眼帘,是萧珩之的手书。字迹不算工整,带着城破前的仓促,却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后世君子,勘破此局,便是同心同道之人。

此玺历世千年,系天下之望,亦系天下之祸。怀策公得之于乱军之中,不忍献于枭雄,致生民涂炭,故封于此。

旁有《守拙安民策》一卷,乃吾与怀策公治军治民之心得,非逐鹿之术,乃安民之方。

愿得此玺者,不以玺争天下,而以玺护生民。

道可殊途,人不相负。

萧珩之 绝笔”

字里行间尽是当年的决绝与期许。没有天命所归的吹嘘,只有一句“道可殊途,人不相负”,和棋盘上的刻字遥遥呼应。

谢珩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发热。五百年前,那个人站在燃烧的孤城里,明知必死,却还是认认真真写下这封信,埋进地底。他不指望有人来救,只盼着千百年后,能有一个懂他的人,接过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而她们,恰好踏了进来。

恰好是两个,道不同,却不愿相负的人。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粗重的呛咳。

两人同时回头。王霸浑身猛地一颤,像是刚从一场噩梦里挣脱出来,满脸冷汗,眼神涣散。他的视线茫然扫过四周,猛地定格在石匣里那枚青玉玺上。

先是错愕,随即像是被烈火烫了一样,眼睛瞬间红了。

“传国玉玺……是传国玉玺!”

他嘶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猛地挥手拍醒身边最近的两名亲卫,“都起来!给我抢!谁抢到玉玺,赏千金,封将军!”

被他拍醒的亲卫先是茫然,随即顺着他的目光看见石匣,瞬间也红了眼。剩下十一人也陆续打了个寒颤,纷纷醒转,兵刃出鞘之声接连响起。

十三个人,十三把刀,呈半包围之势,朝着石匣一步步逼过来。

情势陡转!

谢珩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按住石匣边缘。

陆烬往前一踏,身形一横,正好挡在谢珩与石匣前面。铁背刀呛然出鞘半截,寒芒映得她眉眼冷冽。她侧过头,语速快而沉:

“谢先生!用油布裹好石匣,往东南雾薄处走!快!”

谢珩猛地抬眼。她想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只是累赘。可让她一个人先走,留陆烬独自面对……

“别愣着!”陆烬声音又厉了一分,“这东西比命重!你带它走,我才能放开手脚。”

谢珩咬了咬下唇。她不再多言,抓起一旁的油布,三两下将石匣裹得严严实实,双臂打横抱起。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像是压着一整座北朔城。她深深看了陆烬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转身,弯腰,朝着东南方雾气已然明显变淡的方向,快步疾行而去。

身后响起金铁交击之声。

陆烬拔刀出鞘,只身迎上了十三名扑过来的亲卫。刀势大开大合,寒芒劈碎薄雾,每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当先一人举刀硬接,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刀应声而断,刀背重重砸在胸口,那人倒飞出去,狠狠摔在泥地里。

可剩下的人早已红了眼,全然不顾死伤,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他们不求立刻斩杀陆烬,只求缠住她,拖延时间,好让王霸绕过去抢玉玺。

王霸也打得一手好算盘,分出八人缠住陆烬,自己带着五人,斜斜绕开战圈,朝着谢珩撤离的方向追去。

陆烬眼神一凛。脚下猛地一错步,刀势骤然变快,招招直逼要害,硬生生将面前八人逼退半步。随即身形斜掠,硬是斜插出去,拦在了王霸五人前面。

“想过去?先过我这关。”

声音冷得像冰,刀光更冷。王霸咬牙,挥刀便砍。五把刀同时攻上,加上后面八人又追了上来,前后夹击,刀风裹着泥雾,瞬间将陆烬的身影吞没。

谢珩抱着石匣跑出数十步,听见身后金铁之声越来越密,知道陆烬被缠住了。她不敢回头,脚下不停,目光扫过四周地形。藏锋阵的迷障正在缓缓消散,雾气比来时薄了许多,远处隐约能听见亲卫的呼喊声,却还是看不见人影。

她跑到一处稍高的土埂上,脚下是硬实的泥土,不至于陷进沼泽。谢珩腾出一只手,探入腰间,摸出那枚陆烬临行前交给她的信号焰火。她拇指一搓,火石擦出火星,引信滋滋燃起。

“咻——”

一道暗红的烟火窜上半空,在灰白色的雾色里炸开一团细小的红云,久久不散。

这道信号,像是刺破迷障的箭。远处原本杂乱的呼喊声骤然一凝,随即响起整齐的回应呼喝。被阻隔许久的五十名亲卫立刻辨明方向,朝着阵眼全速冲来。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呼喝声,越来越近。

战场上,王霸也听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援兵!

他眼角余光瞥见远处雾色里,已经隐约出现了甲士的身影,人数不少,正朝着这边飞速逼近。再拖下去,等援兵合围,自己这十几个人,一个都跑不掉。

玉玺就在眼前,可偏偏隔着一个陆烬。这女人悍勇得离谱,以一敌十三,居然还守得滴水不漏。肩头虽然挨了一刀,衣料渗出血迹,可刀势反倒越来越猛。

硬抢,是抢不到了。再恋战,就得把命交代在这儿。

王霸心思电转。玉玺重要,可命更重要。只要活着出去,把“陆烬谢珩得了传国玉玺”的消息散播出去,天下大乱,有的是人来对付她们。

“拦住她!给我拖住!”王霸低吼一声,猛地往后一撤。同时左手一翻,摸出腰间那枚蜡丸,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轻响,蜡囊碎裂。一团灰黄色的浓烟猛地炸开,带着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了小半片战场。是寒芜泽本地猎户常用的迷瘴散,呛人眼目,吸入便头晕目眩。

那八名缠住陆烬的亲卫,都是王霸多年的死士。听见命令,没有半分犹豫,非但不退,反而嘶吼着扑得更凶,招招同归于尽的打法,就是要用命,给王霸换出一条生路。

烟雾扑面,辛辣刺鼻。陆烬眼睛一刺,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视线顿时模糊。她下意识闭了闭眼,挥刀逼开身前两人,耳中却听见脚步声朝着苇荡方向急速远去。

过了片刻,风卷着苇叶,将迷瘴慢慢吹散。陆烬猛地睁开眼,眼底还带着红血丝。面前横七竖八倒着四五名亲卫,剩下的也都带伤,却还在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而王霸的身影,早已扎进了西北方的深苇丛里,转瞬便消失不见。

“将军!”“军师!”

就在这时,亲卫终于冲破最后一层雾障,蜂拥而至。五十名甲士持刀挺盾,将剩下的几名敌兵团团围住。

陆烬抹了一把眼角,刀刃指着王霸逃走的方向:“分两队,搜!”

两队亲卫立刻应声散开搜索。可沼泽里苇叶茂密,泥水无痕,哪里还找得到踪迹。

谢珩抱着石匣,也从土埂上快步走了回来。她看见陆烬肩头渗血的衣衫,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你受伤了?”

“皮肉伤。”陆烬摇摇头,目光还盯着王霸消失的方向,指节捏得格格直响,“让他跑了。”

语气里压着浓浓的不甘。差一点,就能把这个祸根斩在这里。

谢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苇荡茫茫,风卷着苇浪层层叠叠。她轻轻叹了口气:“不怪你。他用了迷瘴散,还有死士拼命断后。我们人刚到,地形不熟,追进去也难建功。”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匣,声音沉了几分:“何况,这东西不能离人。真要是追进去中了埋伏,因小失大。”

陆烬当然知道她说得对。可就是这股憋屈,堵在胸口散不去。她狠狠一刀劈在旁边一根粗苇秆上,苇秆应声而断,带着泥水轰然倒下。

“这笔账,记下了。”

这时,出去搜索的亲卫陆续回来,都摇了摇头。

“将军,苇塘太深,底下都是陷坑,不敢深入。踪迹都被泥水盖了,找不到。”

陆烬暗暗压下情绪。

“不用搜了。收拢俘虏,清点伤亡。”她下令,“看好石匣,准备回城。”

“是!”

亲卫们立刻行动起来,捆俘虏,抬伤者,收拾兵器。两名亲卫上前,想从谢珩手里接过石匣,谢珩却微微侧身避了一下,转手递给陆烬:“你拿着吧。”

陆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接了过来,沉甸甸的石匣抱在臂弯,像是抱着千钧重担。

两人并肩往回走,踩着泥泞的土埂,穿行在渐渐散去的薄雾里。

风卷着苇叶擦过衣衫,发出簌簌的声响。一路走去,之前被幻境定格的散兵们,也陆续回过神来,要么四散逃窜,要么弃械投降,亲卫们顺手收押了几个,也没多做理会。

“王霸逃出去,不出三日,消息便会传遍周边郡县。”谢珩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朝廷那边肯定会坐不住,还有周边的几路义军,都会盯着这枚玉玺。咱们浔州,怕是要成风口浪尖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烬语气平淡,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声音依旧沉稳,“浔州城防稳固,粮草充足,咱们手里的人马,守得住。倒是城内的世家,怕是要动心思了。”

谢珩点头:“是。之前他们还存着观望之心,如今玉玺现世,定然有人会动别的念头。有的想巴结,有的想向朝廷告密,还有的,怕是想取而代之。回去之后,先稳住城内士族,再清点粮草,整饬城防。《守拙安民策》里有不少治城的法子,正好用上。”

“你看着安排就好。”陆烬侧头看她一眼,“内政之事,你比我懂。军务这边,我来扛。”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讲透。她们都知道,从接过石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五百年前的人敢以命相托,她们就敢以命相承。

一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擦黑。前方终于露出了浔州城的轮廓,城头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在暮色里连成一串星子。城门大开着,青戎带着几个人立在城门口,正翘首以盼。看见她们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将军!主簿!你们可算回来了!”青戎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城内已经有点风声了,说你们深入寒芜泽,怕是……”话说到一半,他瞥见陆烬怀里裹着的石匣,又看见陆烬肩头的血迹,话音一顿,识趣地没再问下去。

陆烬微微颔首:“回城再说。传令各营将领,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大帐议事。”

“是!”青戎沉声应下,侧身让开道路。

谢珩抬头望了望城头的灯火,又转头看了眼身边的陆烬。

寒芜泽的旧梦已经醒了。

可真正的乱世棋局,才刚刚落子。

她们带着五百年的托付走进这扇城门,

接下来,便是要在这浔州城里,走出一条属于她们的道。

两人并肩迈步,走进了城门。

暮色四合,晚风卷着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一场因传国玉玺而起的天下风波,自此,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