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玟在新公寓里昏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三天。
窗帘一直拉着，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饿了就点外卖，困了就接着睡。
身体像是终于得到了赦免，酸痛和那恼人的坠胀感渐渐消失，只剩下被掏空后的虚软。
这三天，她的手机异常安静。
除了几条推送消息和垃圾短信，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条信息来自那个她以为……至少会有些“动静”的人……
裴隐……
她躺在柔软的陌生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吸顶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味。
她很有把握，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裴隐对她是有“兴趣”的。
按照常理，他那样掌控欲强又刚被挑衅了的人，不该就这么悄无声息。
他应该会打来电话质问，会命令她回去，会继续用他的方式宣示主权。
可他没有。
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种反常的寂静，比她预想中的狂风暴雨更让她心慌。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判断错了？
或许对裴隐来说，她也不过是众多“玩物”中稍稍特别一点的那个，丢了也就丢了，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这种患得患失、猜测不定，让她休息得并不安稳。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倒是她的前经纪人王姐，在第四天上午打来了电话。
铃声突兀地响起，惊醒了睡眼惺忪的安玟。
“喂，王姐。” 安玟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
“安安，怎么样？在裴总那边还顺利吗？” 王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还行。裴总他们公司最近和星环影业签了个大合约，挺顺利的。” 安玟谨慎地回答，避重就轻。
“嗯，这个我听说了。还有呢？你跟裴总……关系进展如何？他有没有提过什么计划，或者……给你透露点什么内部消息？” 王姐追问。
安玟知道王姐想问什么，但有些事，她不能全说。
她想了想，说：“裴总的弟弟，裴霄……他好像，想把我从裴总这边‘要’过去。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裴霄跟我提过，说想让我去他的公司。”
电话那头王姐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压低了：“裴霄？他想挖你？这倒是有意思了……他们兄弟俩，这是要唱哪出？安安，这中间的水很深，你自己要小心，别轻易卷进去。但……如果真有机会，能从裴霄那边得到点关于裴隐公司核心的东西，或者他们兄弟矛盾的证据，那价值可就不一样了……”
安玟含糊地应着。
王姐又问：“你跟裴隐现在关系到底怎么样？他信任你吗？”
安玟抿了抿唇，斟酌着用词：“就……那样吧。他这个人防备心很重。而且最近……出了点小状况，暂时分开了，没住一起。”
“分开了？” 王姐声音陡然拔高，“安安，你可不能犯糊涂！好不容易搭上裴总这条线，正是培养感情、建立信任的关键时候，你怎么能跟他闹别扭，还分开？你听姐一句劝，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该服软的时候就得服软。男人，尤其是裴总这样的男人，你得顺着毛捋！”
“像裴总这个年纪、这个地位的男人，什么美女没见过？光漂亮没用，你得懂事，得知趣，得让他觉得舒服，觉得你‘好用’。床上要放得开，但不能太放荡，得有点羞怯，但又不能不懂回应。床下要乖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顶嘴，别有自己的主意，至少在他面前别表现出来。要让他觉得，你的一切都是他给的，离了他你就活不了，这样他才有成就感，才愿意一直养着你，捧着你……”
安玟听得面红耳赤，胃里一阵翻腾，只想立刻挂断电话。
“王姐，我……” 她试图打断。
“你听我说完！” 王姐不容分说，“还有，你得抓住他的心。怎么抓？不是光靠上床！你得了解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听说裴总喜欢收藏手表，喜欢打高尔夫，偶尔也看看画展。你多留心，找机会投其所好。在他面前，别提工作，别提资源，就单纯地做个解语花，红袖添香，明白吗？资源这种东西，你把他哄高兴了，他自然就会给你。你越急着要，他越觉得你功利，反而不好。”
“对了，” 王姐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裴总今天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安玟的心猛地一跳。
“他让我转告你，” 王姐学着裴隐的语气，“‘玩够了，就回来。’安安，你听听，裴总这是给你台阶下呢！这是多好的机会！你赶紧的，收拾收拾，主动回去，跟他认个错，服个软，男人嘛，都要面子。回去之后，好好表现，按我刚才教你的做，把他抓牢了，比什么都强！你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我知道了，王姐。我会……考虑的。”
“还考虑什么呀！赶紧行动！” 王姐恨铁不成钢，“我告诉你，安安，机会不等人！裴总那样的男人，身边不缺人！你要是再端着，再闹脾气，等他真烦了，换人了，你哭都来不及！听我的，没错！”
“安安，可别忘了你之前跟老总谈的事，你爸的命可是老总拖外国专家救回来的——！”
就在这时，手机提示有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安玟看了一眼屏幕，是许若妍！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对王姐说：“王姐，我闺蜜电话进来了，她到车站了，我得去接她。先不说了啊，回头再联系！”
不等王姐再说什么，她飞快地挂断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立刻接通了许若妍的电话。
“喂！妍妍！”
“安安！我出站啦！你在哪儿呢？快把地址发给我，我自己打车过去！” 许若妍清脆欢快地说。
“发什么地址！你就在出站口那个大时钟下面等着别动！我马上过去接你！等着啊！” 安玟也瞬间轻快起来。
她迅速从床上弹起来，一边讲电话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
“啊？你不用过来，多麻烦……”
“不麻烦！等着我！马上到！”
安玟挂断电话，飞快地套上一件宽松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抓了两下扎成马尾，素着脸，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冲出了门。
打车直奔火车站。
路上有点堵，安玟不停地看时间，催促司机。
终于到了，付了钱，她跳下车就往出站口跑。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许若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搭配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脚边放着两个颜色鲜艳的行李箱，正踮着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张望。
“妍妍！” 安玟大喊一声，用力挥手。
许若妍看到了她，眼睛瞬间亮了，也用力挥手：“安安！”
两人像两只快乐的小鸟，穿过人流，飞快地奔向对方，然后紧紧地、用力地拥抱在一起，还激动地原地蹦跳了好几下。
“啊啊啊！想死你了！” 安玟搂着许若妍的脖子，哽咽着。
“我也想你！安安你瘦了！不过更漂亮了！” 许若妍也紧紧回抱着她，上下打量，眼里全是关心和喜悦。
两人一边拖着行李箱走，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路上顺利吗？饿不饿？累不累？”
“顺利！不饿，在车上吃了点。就是坐得屁股疼！安安，首都真的好大啊，人好多！”
“那是！以后姐带你混！”
“得了吧你，自己都混成啥样了……”
打打闹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那些烦心事，那些沉重的压力，在挚友面前，似乎暂时被驱散了一些。
安玟带着许若妍回到裴霄的那套公寓。打开门，许若妍看着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客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哇！安安！这是你租的房子？这也太……太好了吧！在首都这地段，这装修，得多少钱一个月啊？”
安玟含糊地应道：“嗯……朋友的房子，暂时借住，便宜。” 她不想过多解释，赶紧转移话题，“快来，你的房间在这边，看看喜不喜欢。”
她帮许若妍把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拖进次卧。
两人开始动手收拾。
安玟蹲在地上，帮许若妍把箱子里的衣服、书、小物件一样样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放好。
两人一边收拾，一边聊着分开这三年各自的近况。
许若妍也是学表演的，但毕业后没进娱乐圈，在老家找了份文员的工作，清闲，但没什么意思。
她说起以前的同学，谁谁谁嫁人了，谁谁谁出国了，谁谁谁也在北漂，跑龙套……
“对了，” 许若妍叠着一条裙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安玟，语气有些犹豫，“王天一……前几天联系我了。”
安玟整理书籍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他问起你了，问你最近怎么样，还说……希望你能把他微信加回去。他说他现在混得还行，在圈里认识些人了，你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许若妍观察着安玟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
安玟扯了扯嘴角，继续把手里的书塞进书架，平淡说：“过去就过去了。加回去干嘛？看他现在怎么‘风光’吗？没必要。”
许若妍叹了口气：“也是。他那个人……算了，不提他了。不过安安，我说真的，你这么好看，演技也好，怎么就一直……出不了头呢？前两年我还能在电视上偶尔看到你演个小配角，怎么感觉这两年，连影子都见不着了？我看现在那些火的流量，长得也就那样啊，平台和公司怎么就不知道捧你呢？”
安玟苦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本书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接触过一些公司。有的条件太苛刻，签了就跟卖身契一样；有的压榨得太狠，恨不得把你最后一点价值都榨干；有的把艺人当流水线工人，一年到头别想有休息的时候，接的都是烂戏；还有的公司更离谱，签约还要艺人自己交钱，说什么‘培训费’、‘营销费’，简直跟骗子没两样。”
她说着，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这就是现实的娱乐圈，几个光鲜亮丽的顶流背后，是无数普通艺人的心酸。
许若妍听得眉头紧皱，心疼地拉住安玟的手：“我的天……幸亏我没一头扎进来。安安，我要是你，可能早就扛不住回老家了。这也太难混了。不过，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啊！坚持原则！我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可千万别……别被人骗了，别走歪路。我看网上爆料，现在还有好多‘潜规则’呢，就是不像以前那么明目张胆了。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饭局酒局，你能推就推，千万别去！”
听到“潜规则”三个字，安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里刚拿起来的一个小摆件没拿稳，“啪”地一声掉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些和裴隐在一起的画面——奢华的别墅，充满掌控欲的亲吻，不顾她意愿的索取——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她迅速弯腰捡起摆件，借以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
“怎么了安安？” 许若妍关切地问。
“没事，手滑了一下。” 安玟把摆件放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幸亏许若妍没有深究，又聊起了别的。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安玟看了一眼时间，说：“走，为了庆祝我们许大小姐驾到，姐请你吃大餐去！想吃什么随便点！”
许若妍连忙摆手：“别别别，出去吃多贵啊！在家做吧，我刚才看厨房啥都有，我手艺你还不知道吗？能省则省！”
“省什么省！” 安玟一把搂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带着点俏皮的霸道，“接风宴！必须隆重！第一顿，不省！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带许若妍去的，是市中心一家极有名气的火锅店，由一位家喻户晓的一线明星投资开设，总店独占一栋三层小楼。
建筑外观是精心设计的中式风格，飞檐翘角，红墙黛瓦，门口挂着古朴的灯笼，在繁华的现代街区里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气派。即使不是饭点，门口也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安玟提前定了位，两人直接被服务员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雅座。
木质雕花的窗棂，青花瓷的餐具，环境清雅。
两人对着菜单一通狂点，毛肚、黄喉、鸭肠、虾滑、嫩牛肉、各式蔬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四溢。
“来！庆祝我们妍妍成功北上！”
安玟举起酸梅汤，和许若妍的杯子碰在一起。
“祝我们安大小姐早日大红大紫！” 许若妍也笑着回应。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又转回了安玟的父母。
安玟给许若妍夹了一筷子牛肉，认真地说：“妍妍，真的特别谢谢你。我不在家，多亏你经常去看我爸妈，帮忙照顾。他们每次打电话都说，多亏了你。”
许若妍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叔叔阿姨对我可好了，每次去都给我做好多好吃的，把我当自己闺女一样。再说了，照顾人我乐意，一点都不累。倒是你，一个人在外面，才要好好照顾自己。”
热气氤氲中，看着闺蜜真诚关切的脸，安玟心里暖洋洋的，又有些酸涩。
至少，这世上还有真心待她、不求回报的人。
两人正吃得开心，聊得投入，忽然，旁边桌走过来两三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她们有些害羞地靠近，其中一人小声问：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是安玟吗？能和你合张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