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隐和安玟在长桌旁坐下,佣人无声地上前布菜。
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培根、吐司、水果沙拉,还有温热的牛奶和咖啡。
安玟低着头,用刀叉机械地切割着盘中的食物,小口小口地吃着,速度不慢,但姿态依旧维持着基本的得体。
她完全不参与餐桌上的任何交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想快点结束这顿令人窒息的早餐,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裴隐和裴夫人则边吃边聊。
起初是些日常的关心,天气,行程,身体。很快,话题就转向了正事。
裴夫人抿了一口咖啡,说:“最近影视行业看着是不太景气,上头政策也紧,好几个大项目都说停就停了。阿隐,你公司那边……压力不小吧?妈妈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裴隐切下一块培根,动作从容:“妈,您不用担心。行业周期起伏很正常。我们隐山的基本盘很稳,现金流充足,抗风险能力强。而且,现在不景气,反而是我们布局的好时机。很多优质IP和创作团队的价格都比前两年理性,我们正好可以低价吸纳,为下一轮爆发储备弹药。”
他顿了顿,很是笃定,“另外,我们和国际资本的合作也在加深,像昨天和星环影业的合约,就能帮我们打开全球发行的渠道,分散单一市场的风险。短期的波动影响不了长期趋势,我们有准备。”
裴夫人边听边缓缓点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安静进食的安玟。
这女孩子,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囊。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黑浸浸的,眼尾天然微微上挑,即使此刻低垂着,面无表情,也仿佛含着一汪化不开的三月春水。
睫毛又生得密而长,鼻梁高而挺,线条流畅,却不过分嶙峋,恰到好处地连接着饱满光洁的额头。
嘴唇是不点自朱的嫣红,上唇正中缀着一颗小小的唇珠,微微抿着,透出一股子不自知的倔强。
偶尔她抬眼看向别处,眼角微微弯下,卧蚕便显了出来,右颊一个梨涡漩得深深的,若是笑起来,怕是甜得能盛住蜜。
可偏偏那眼神大部分时候是清凌凌的,带着点未经世事的学生气,与她过分秾丽精致的五官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裴隐的话告一段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裴夫人收回打量安玟的目光,优雅地用纸巾按了按嘴角,下巴微微扬起,目光转向安玟,居高临下的随意问:
“这位小姐是……?阿隐,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恰好此时裴隐低头去拿吐司,安玟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迎上裴夫人审视的目光,抢在裴隐之前开口:“艺人。我是裴总公司的艺人,安玟。”
她直接堵死了裴隐可能有的、任何超出“工作关系”的介绍,将自己定位在最安全、也最疏远的“员工”身份上。
裴隐拿着吐司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安玟,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显然对她这个“自我介绍”不满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告诉母亲他真正的打算。
但裴夫人几乎就着安玟的尾音开了口,恍然大悟般的敷衍说:“哦,艺人啊。难怪……长得这么标致。”
随即转向裴隐,目光在他和安玟之间转了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阿隐,我记得你以前……可从来没带你的‘员工’回过家啊。这是什么意思?”
裴夫人目光流转,心思转得飞快。
艺人?那估计学历也就那样,最多艺术院校出身,她懒得费心思跟一个“戏子”多费唇舌,直接用流利的、带着点牛津腔的英语对裴隐说道:
“一个女演员?真的吗?你在外面还没玩够吗?现在还要带回家来?”
她端起咖啡,轻轻吹了一下:“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卢克。你在这个行业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注意影响。是时候定下来了,结婚。之后,你想怎么玩都行。生意人,门面很重要。别人看你妻贤子孝,家庭美满,自然会认为你福星高照,财运亨通,更愿意跟你合作。”
“I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不想被婚姻束缚。而且,要找到一个门当户对、你又能看上、还愿意结婚的,也不容易。你不想将就。行。但你可以先生孩子。以后能结婚就结,结不了,至少在你最有精力的时候有了继承人,可以专心培养。”
裴夫人边说,边重新将目光投向安玟,评估货物般的打量。
从她乌黑浓密的头发,到光洁的额头,精致的眉眼,挺秀的鼻梁,嫣红的嘴唇,再到修长的脖颈,纤细但不失线条的肩膀……
嗯,骨相皮相都是一等一,身材也匀称,个子高挑,四肢修长。
看着也不是那种蠢笨的,眼神清亮,应该有点小聪明。
她心里迅速下了判断,更加随意,继续用英语对裴隐说:“我看你这个员工就不错。白白净净,漂亮,高挑,看着也机灵。你可以……用她的肚子。基因看起来还行,至少表面上是。”
安玟瞬间觉得盘子里的食物变得难以下咽。
裴夫人那打量货物般的眼神,和那轻飘飘的话,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在这些所谓“上流社会”的人眼里,她们这样的“艺人”,真的就只是一个“行走的子宫”,一个可以随意“使用”、评估“基因”优劣的生育工具。
听着裴夫人那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恩赐”意味的语气,可以想见,她们那个圈子里,这种想法和行为是多么普遍,风气是何等不堪。
“哐当”一声轻响。
安玟放下了手中的银质刀叉,金属与骨瓷餐盘碰撞,发出清脆却突兀的声音。
她抬起头,直视着裴夫人那双保养得宜却写满傲慢和漠然的眼睛,用英式英语冷冷说道:“裴夫人,恕我直言,请您给予我基本的尊重。我虽然只是个小员工,但我也是人,有独立的人格和想法。如果有人对您说刚才那番话,您会作何感想?”
裴夫人显然没料到安玟的英文如此流利,发音标准,用词也恰当。
她愣了一下。在她看来,跟这种“层次”的人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是自降身份。
裴夫人皱起精心修饰过的眉毛,连英语都懒得用了,直接换成了更为“私密”、也更能显示“阶级”的法语,对裴隐说道:“你这个员工说话真是难听。让她给你生孩子,是她的荣幸……”
她的话没能说完。
“砰!” 安玟猛地站了起来,椅腿与大理石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用有些生硬的法语打断了裴夫人的话,:“我也能听懂法语,夫人!”
安玟强迫自己稳住声音,直视着裴夫人瞬间写满难以置信的脸,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告诉您,不行!”
说完,她不再看餐桌旁任何一个人的脸色,转身就要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站住!” 裴隐低沉冰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不是说了,一起走吗?”
安玟的脚步顿在餐厅门口。
“让我再继续坐在这里,” 安玟开口,“听你们讨论,如何‘使用’我的子宫,如何评估我的‘基因’是否配得上为裴家传宗接代,如何将我作为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觉、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来安排我的人生吗?”
“裴夫人,您高高在上惯了,大概觉得所有人、所有事,都应该按照您的意愿、您的标准来运转。您用财富和地位筑起高墙,把和您‘不一样’的人挡在外面,然后随意评判,肆意安排。您觉得让我们这样的人‘生孩子’是恩赐,是‘三生有幸’。可您有没有想过,我们首先是人,是有血有肉、有喜怒哀乐、有尊严和选择权的人,不是您花园里那些任您修剪摆弄的花草,更不是您名下可以随意估价转让的资产!”
“您住嘴!” 裴夫人气得手都在抖,猛地一拍桌子,精致的骨瓷杯碟哐当作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教训我?!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们那个圈子里的人,哪个是干净的?为了点资源,什么脏的臭的都能往上扑,跟这个睡跟那个睡,毫无廉耻!我看你也一样!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爬到我儿子床上,现在倒在这里装起清高来了?!我告诉你,能被裴家看上,是你祖坟冒青烟!别给脸不要脸!”
这些充满侮辱和偏见的话,若是以往,安玟或许会感到刺痛,但此刻在经历了刚才那番更彻底的“物化”之后,这些话反而失去了大部分的杀伤力。
她只是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悲哀。
这些所谓的“上流人士”,自己生活在最肮脏、最算计、最没有人情味的金钱游戏和权力倾轧里,却能如此理直气壮地、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肮脏”、“不检点”。
他们用财富和地位编织出华丽的外衣,遮盖内里的腐朽,然后指着那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甚至不得不付出代价的普通人,嘲笑他们的“不堪”。
而普通人,往往碍于他们的财富和权势,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默默承受。
安玟不禁失声笑了两下。她真的没招了。
“阿姨!您别说了!”
安玟愕然转身,只见裴霄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无视了裴隐瞬间变得锐利如刀的目光,直接走到安玟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裴霄紧紧握着安玟冰凉微颤的手,抬头看向脸色阴沉、目光像要杀人的裴隐,又转向气得脸色发白的裴夫人。
“阿姨,请您别这么说她——”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安玟,然后转向裴隐,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兄长那双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她是我的女朋友。请您,管好您自己的儿子,让他别再来骚扰我的女朋友。”
“女朋友”三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砸在寂静的餐厅里。
裴隐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冰点。
他看着裴霄紧紧握着安玟的手,又看向裴霄那副维护和宣告主权的模样,眼中最后的冷静彻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凶狠杀意。
裴夫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张大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裴霄不再看他们,他紧紧攥着安玟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他不再犹豫,拉着还有些发懵、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安玟,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餐厅。
脚步声急促地穿过宽敞的客厅,裴霄拉着安玟走出大门,来到他那辆停在庭院里的跑车旁。
他拉开车门,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安玟塞进副驾驶,然后迅速绕到驾驶座,上车,关门,系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跑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猛地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栋庞大的建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和树影之后。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安玟靠在椅背上,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紧抿着唇专注开车的裴霄。
“谢……谢谢。” 安玟声音响起,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裴霄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依旧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