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望舒微微侧身,目光越过繁忙的街景,停留在不远处那辆乍一看并不醒目,仔细瞧却难掩气势的黑色轿车上。秦伯钧高大的身影已经站在打开的车门前,摊开的手掌保持着邀请的姿势。
女孩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裙摆皱巴巴地贴在腿上,汗湿的领口隐约可见盐霜的痕迹。她不自在地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生硬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街边的喇叭声盖过:"不用了秦叔叔,我家离这很近的..."
话音未落,她已经动作利落地跨上那辆半新不旧的三轮车。金属踏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声,她却像只灵巧的燕子般稳稳坐定。右手熟练地拧开电门开关,电机立刻发出嗡嗡的震动,后轮卷起一小片尘土。
"我知道您一定很忙,"她提高音量,语速飞快得像在背诵台词,"耽误您的时间真不好意思!我先走了,您接着赶路吧。"车轮已经开始转动,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回头,高高举起手臂挥舞:"秦叔叔再见!"
秦伯钧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剪影。他的视线始终未离开那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直到它快要拐进巷口,才突然醒神似的,几个大步跨进车里。"跟上去。"这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韩自铭立刻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巷口。
夜色渐浓,晚风裹挟着城市特有的喧嚣拂过街道。丁望舒正全神贯注地驾驭着她的三轮车,手指紧紧攥着车把。她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坑洼,车轮碾过不平整的路面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阵突如其来的引擎轰鸣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夜的宁静。丁望舒下意识地转过头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靠近,车窗降下,露出秦伯钧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夜风将他微卷的灰白额发吹得凌乱,却意外地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羁的魅力。他那双平日里如深潭般沉静的眼睛,此刻在路灯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眼角的笑纹随着上扬的嘴角舒展开来。
"上午不是还邀请我去你家做客吗?"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尾音故意拖长,在夜风中轻轻荡漾,"现在又不欢迎我啦?"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丁望舒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她顿时像头受惊的小鹿,杏眼圆睁,长睫毛如蝶翼般快速扑闪。"不...不是的!"她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支离破碎。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红晕,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动人。"我...我知道您的时间很宝贵...肯定是没兴趣做什么客的。"她低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把自己藏进夜色里,又像是在懊恼自己的笨拙。。
秦伯钧闻言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几分。他一边示意张自明控制车速与三轮车保持平行,一边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夜风呼啸着灌进车窗,将他熨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月儿,你家在哪儿呀?怎么还没到?"他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丁望舒不假思索地伸手一指,手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就到了!拐过这条街,然后再走二百米就到了。"她的声音里既有掩饰不住的雀跃,像小鸟初试啼声般清脆,又夹杂着些许紧张,像是一只既想亲近又害怕受伤的小兽,在亲近与退缩间徘徊不定。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座巨大的拱形不锈钢门突然闯入视野。"广南水果批发市场"八个大字沿着拱形门的弧度霸气排开,在周围高楼投射的霓虹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市场门口停着几辆正在卸货的大卡车,工人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在夜空中回荡,为这个普通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生机。
韩自铭望着那巨大的广告牌,忍不住问道:"你家是卖水果的吗?""嗯,"丁望舒点点头,认真地掰着手指头解释:"算是吧。我们家在广南批发市场有几个档口,最开始是我爸爸去桂芒市乡下收购做肠粉用的原料米,看到那些老果农家里堆满了滞销的水果。你们不知道,有些老人家种的芒果,甜得能滴出蜜来,可就是找不到销路。"说到这里,她的眉头微微皱起,流露出真诚的惋惜。
"后来我爸爸就想了个绝妙的办法,"她娓娓道来,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他主动找到那些为滞销水果发愁的散户果农,提出帮他们在我们档口代销水果。作为交换条件,这些农户要把自家最优质的稻米优先供应给我们。"她轻轻拨弄着鬓角的碎发,继续道:"这简直是双赢的妙招!既解决了果农们的燃眉之急,又确保了我们肠粉店能用上最好的原料。秦叔叔您知道吗?那时候村里人都说我爸是个'生意精'呢!"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点燃了两盏小灯笼:"结果您猜怎么着?从那以后,老丁不光不用为肠粉原料发愁,这水果生意越做越大,现在老丁在南岛还承包了两百亩果园呢!平时除了经营自家果园,也经常帮当地一些散户解决销路问题。"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芒市、云桂那边都有好几家大型供应商长期合作。对了对了,还有越、菲、泰等国那边的合作伙伴,光是去年的订单就有..."
她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却浑然没注意到前排那对男女脸上越来越浓的怀疑神色。直到驾驶座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明显不屑的嗤笑:"小妹妹,吹牛也要有个限度!!”自诩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高知精英用看破一切的眼神斜睨着她,"你家生意做得这么大,怎么还让你出来摆摊呢?"
还没等后座的长者开口制止,丁望舒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轻蔑。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像夜空里突然闪现的流星。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击道:"这位先生,您学历那么高,怎么还亲自开车呀?"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再说这车是您的吗?我看不是吧?"她俏皮地耸耸肩,"我也是一样的道理呀!生意做得再大,我又不是老板!我爸爸不给我零花钱,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赚喽。"
她的声音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利却不伤人,反而带着几分狡黠的智慧。说着,她又故意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般小声道:"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爸不给我钱,但摊位上的水果可是让我随便吃的。您说,我守着这么多现成的货,不把它们变成钱岂不是大傻瓜吗?"她边说边俏皮地眨眨眼。
就在这你来我往的对话间,女孩的三轮车已经灵活地驶入了批发市场的大门,那辆M轿车不得不紧随其后。后座的秦伯钧继续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孩子。驾驶座的韩自铭却显得忧心忡忡,他犹豫地回头道:"秦总,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要不要先跟附近的公安局报备一下?这地方鱼龙混杂的..."
被打扰了兴致的秦伯钧不悦地皱起眉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韩自铭:"你对我国现在的治安有什么不满吗?"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要不公安部长你来当好了?"说得韩自铭连连摆手。长者又正色道:"不要老想着占用国家资源!最多十年我就退休了,与其保护我这个糟老头子,不如多关注关注你们自己的安全。"他环顾四周热闹的夜市,语气突然变得轻松,"在自己国家的领土上逛逛夜市,有谁会害我?那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广南市场内人声鼎沸,即使入了夜依旧热闹非凡。整个市场被清晰地划分为三大区域:琳琅满目的国产水果区、异域风情的进口水果区,以及新鲜翠绿的蔬菜区。宽敞的水泥马路纵横交错,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各个区域紧密连接。道路两旁,一排排档口整齐排列,明亮的灯光将各色水果蔬菜映照得格外诱人。
丁望舒灵活地操控着方向盘,驾驶着三轮车在人群中穿梭。她熟练地调转车头,三轮车像一条灵活的鱼,飞快地驶进了国产水果区。身后,M轿车慢条斯理地跟着,她不忘回头招呼,"跟紧点啊!"
轿车后座上,秦伯钧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车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南都的夏季向来如此,即使到了晚上,热浪依然扭曲了本就潮湿的空气,让整个城市仿佛浸泡在蒸笼里。女孩额前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只见她不时用手背擦拭着额头,却始终紧攥着车把手。秦伯钧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轻轻摇下车窗,闷热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些许水果的清香。"月儿,喝点水吧。"他递出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声音里满是心疼,"这么热的天,别累坏了。"
丁望舒闻声转过身来,大排档的门灯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金边。她顾不上客套,接过水瓶就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灯火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她干渴的喉咙,她惬意地长舒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朝轿车内的长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秦叔叔!"秦伯钧轻声问,“你家的摊位在哪儿呀?”
女孩偏头答道,"我们家的档口比较分散,"她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远处,夜风拂过,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国产水果区有六个摊位,进口区那边是三个。"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栋灯火阑珊的米色三层楼房格外醒目,楼体上"丁氏果业"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鲜艳。"喏,那边开始就是我们家的了。"她的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下巴微微扬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楼整个西区都是,虽然位置偏了点,但胜在场地宽敞,能同时停放五辆大货柜车呢。"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
秦伯钧闻言,探出半个身子,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半框眼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整个一楼呈半开放式设计,除了四面外墙,没有任何隔断,几根粗壮的立柱支撑着屋顶,显得格外开阔。一圈圈日光灯带围绕着圆形屋顶依次排开,在贴着褐色瓷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抽象的画作。各式各样的水果箱整齐地码放在各个角落,穿着统一蓝色罩衣的工人们正在各个角落里忙碌,他们熟练地分拣着水果,动作麻利而有序。"里面可真宽敞!"秦伯钧忍不住赞叹道,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丁望舒老成地点点头,双手背在身后,像个经验丰富的商人:"大概有三百多平吧,我们家占三分之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小小的梨窝,"要不要进去看看?"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俏皮的邀请意味。那可爱的笑容在秦伯钧梦里已描摹过无数回,他的眼神温柔至极,毫不犹豫的拉开车门走了出去,牵起女孩的手。
丁望舒又朝轿车内看了看,颇有主人翁气度的道,“两位哥哥姐姐也下来吧,车里怪闷的。我们这地方虽说脏了点乱了点。但你们来都来了嘛,下来逛逛又没什么损失。我请你们吃水果啊!”
秦伯钧也笑着帮腔,语气温和却不失领导风范:"是啊,平时在航天城里整天对着冰冷的电子元件,难得有机会体验这么接地气的地方。就当是出来放松心情,长长见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毕竟机会难得,权当给自己放个假了,到处走走,散散心。"
领导都这么说了,沈嘉佳和韩自铭只得略显犹豫地下了车。随着轿车两侧车门缓缓打开,沈嘉佳精致的细跟高跟鞋和韩自铭擦得锃亮的系带皮鞋踩在略显潮湿、布满小水洼的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沈嘉佳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但很快又恢复职业化的微笑。
四人朝着前面的丁氏果业档口缓步走去,所过之处,周围的摊贩与客商纷纷侧目。但像约好了似的,谁都不敢第一个发出声音。因为他们看见丁老板那向来活泼好动的女儿今日竟乖巧懂事地陪在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身边说着什么。
那男人身穿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夹克衫,拉链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熨烫平整的灰色衬衫。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与头上略显花白的发丝互相呼应。纽扣敞开两颗,隐约可见白皙的锁骨线条。质地温润的黑色半框眼镜恰到好处地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为他平添几分书卷气,却又与他浑身散发的久居高位的疏离感完美融合。脚下踩着一双做工精良的哑光尖头皮鞋,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身后跟着的一男一女同样引人注目。男士穿着深蓝色夹克衫,喷着发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间的机械表随着手部晃动不断闪烁着蓝光。女士年轻靓丽,挎在肩上的白色真皮包亮得晃眼,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一头发稀疏的五旬大妈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一行人从面前走过,愣怔片刻后突然拍了拍旁边好姐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认识那个包!叫什么香…奶奶的?要四五万呢!"她夸张地比划着数字,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芒,"我儿媳妇刚买了一个,心疼死我了。"
她眯起眼睛,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身影,"这几个人什么来头呀?尤其是那个老头子,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说着又压低了嗓音,“你看老丁家的衰女仔,平时嗓门大的嘞…现在跟在他身边乖得跟小猫似的。”
好姐妹不由分说给了大妈一叮壳,嫌弃不已反驳道,“什么老头子?说的好像你自己十八岁似的!人家哪里老了?我跟你讲哦,有的人就是少白头嗫!实际才四十出头啦!你不懂就不要胡鳖杠呵!”大妈不服气的翻了个白眼,却不知怎么没有出声回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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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总师莅临农贸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