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穿得圆乎乎的,戴着毛绒的小兔帽子,一张小脸在寒风中被冻得两颊通红,却还不怕冷地伸出手指在他的车窗玻璃上画画。
小孩听见声音抬起头来,黑亮亮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贺琛,像冬天雪地里反应慢半拍的小兔子。
贺琛常年待在部队里,一身肃杀之气就连成年人也敬而远之,更别提小孩子,基本一见他就哭。
而这个小孩子却直愣愣的歪着头看他,满脸的好奇。
贺琛见小孩没打算离开,便蹲下来,压低声音尽量温和地问道:“小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你的爸爸妈妈呢?”
“爸爸?爸爸……呜……爸爸、爸爸找不到了。”
小孩提起爸爸就要哭,贺琛连忙拉住小孩要揉眼睛的小手,又问:“那你记得爸爸的电话号码吗?叔叔给你爸爸打电话,让他来找你好不好?”
“记得!”小孩一下瞪大眼睛,就像是知道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抬起头大声答,“南南记得!”
贺琛配合地随口夸了句真聪明,让小孩报出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嘟声响了很久才接通,环境很嘈杂,音乐声很大,那一声回应他的“喂?”也呕哑嘲哳得难听。
贺琛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这什么父亲?把孩子扔大街上,自己跑去酒吧里潇洒?
儿童保护署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能容许这种父母抚养小孩?
“喂,是南南的父亲吗?你儿子走丢了,在第十二大街这里。”
“什么!”那边突然拔高声音,焦急地回道,这反应倒不像那么不靠谱了。
贺琛把手机递给小孩,让小孩也跟电话那边说了两句,确认了确实是他的孩子后,那边立刻说:“我现在就来!”
只是那边说要三十分钟到,贺琛还有事,没有时间等他。
“这里有个十字路口,路口边有一家模型馆你知道吧,”贺琛说的是这里的地标之一的军事模型馆,它有几层楼高,比起卖商品的店,更是一个博物馆,陈列着各种装备模型,记录了联邦这么多年的军备发展历程。
“我把孩子放在那里吧,工作人员会好好照看他的。”那里的售货员大部分是政府的职员,比起一般人更让人放心。
要是其他时候贺琛一定会等着对方家长来,把孩子亲手交给对方,再提醒他们一下为人父母应尽的责任。
只是没办法,今天是家里那个小霸王的生日,要是迟到了,怕是要被他和他妈妈给念叨一整年。
贺琛挂了电话后牵着孩子进了模型馆,迎面走来一个员工,贺琛向她说明了情况,她立即表示没问题,一定会好好照看这个孩子的。
贺琛再度蹲下来,对小孩说道:“小朋友,叔叔有事要先走了,你就在这里乖乖等你爸爸来接好吗?”
“好,”秋南点了点头,乖巧地回答,“谢谢叔叔。”
贺琛还没见过这么乖又不怕生的孩子,他还以为所有小孩都跟贺钰的儿子那样又吵又闹又爱哭。
“真乖。”贺琛夸了一句,还是没忍住捏了捏小孩的小脸,摸到一片冰凉,想到这孩子大概是在室外游荡了许久,便叮嘱店员准备一杯热牛奶给小孩。
做完一切,贺琛也准备走了,刚起身,身后一阵阻力,贺琛回头看,小孩还抓着他的衣摆没有放开。
贺琛疑惑地看着小孩,小孩也仰头看着他,没有要松手的迹象,贺琛等着他说什么,结果他犹犹豫豫地眨巴眼,什么都没有说,只叫了一声叔叔拜拜。
本着怀疑,贺琛问了一句还有事吗,结果小孩嘟囔说:“可不可以……不喝牛奶啊?”
贺琛哭笑不得:“牛奶对身体好,听话的小朋友都喝牛奶。”
小孩听见这话,像是无可奈何,松开了贺琛的衣摆,头耷拉下去,可怜兮兮的样子就像一根豆芽菜。
贺琛顿了顿,对店员说:“麻烦换成草莓牛奶吧。”
小孩听见这话,来了精神,一下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贺琛:“叔叔你怎么知道南南最喜欢草莓牛奶了?!”
贺琛一愣,他只是觉得小孩都喜欢甜的,随口一说而已。
“秘密。”
贺琛留下一个丛秋南听不懂回答,转身大步走出了模型馆。
秋南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模型馆的玻璃大门,头顶离门口就只有一点点距离。
秋南的心跟着揪了一下,直到他穿过大门走了出去,他才放心,幸好没有碰到头。
“小朋友,给你。”店员小姐姐将加热好的牛奶递给他,丛秋南接过,对小姐姐说:“姐姐,你们这里的门太矮了,都要碰到头啦,你们应该建高一点。”
小姐姐低头看他这只到人大腿高的小不点一脸严肃地说什么碰头,只觉得好笑:“好呀小朋友,等你爸爸来了让他给我们把门修大一点好吗?”
“我爸爸?可是我爸爸没有钱啊。”
店员笑笑没说话,捏了捏他认真的小脸,牵起他的手带去了自己办公室。
丛溪打车到第十二大街十字路口的模型馆,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大喊:“丛秋南!”
他还没看到儿子,丛秋南回答的声音就从里面传来。
“爸爸——!”
噔噔噔的脚步声渐近,没一会儿,丛溪就看见了儿子。
丛溪连忙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儿子,紧紧抱住怀里柔软的小身体,闻见儿子身上的甜香,急忙问:“你怎么不在家里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爸爸……”丛秋南怯怯地叫了一声,低下头,“对不起爸爸,我找不到路,我想去找爸爸,可我不记得路了,爸爸明明带我走过,可是我还是走错了。”秋南越说声音越轻,“爸爸,对不起……南南好笨……”
丛溪心里一紧,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对孩子发了脾气,连忙道歉:“对不起宝宝,是爸爸错了,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原本他今天是不用上班的,只是之前因为丛秋南学校的事情请了假,不得不去加班补回来,这才把孩子留在家里,没想到孩子竟然会跑出来找他,丛溪心里一阵自责。
丛秋南摇头,离开爸爸的肩头,两只小手还搭在爸爸的脖子上,看着爸爸坚定地说:“不是的,爸爸没错!”
丛溪一怔,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孩子的小手。
这时模型馆的工作人员走了出来,跟丛溪确认了他的确是孩子的父亲,这才让他带走孩子。
“请问,刚才捡到我儿子给我打电话的人是谁?”丛溪问,如果能当面说句谢谢就好。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对方已经离开了。”
丛溪只好作罢,回去的路上跟酒吧经理打电话请了个假,捂着电话听了一通经理的训斥,好不容易挂断电话,转头又对一旁的儿子挤出一个轻松的笑。
这时,他看见儿子下巴那一块儿的白色围巾上有一团白色的污渍,伸手过去抹了下,污渍已经干结在上面。
“南南,你吃什么了?”
“是草莓牛奶哦,是南南最喜欢的草莓牛奶!”南南高兴地说。
丛溪眉头一皱,本想教育儿子不可以随便吃陌生人给的食物,儿子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滔滔不绝地把刚才遇到的那个厉害叔叔跟爸爸说了。
“爸爸,他真的好厉害!”丛溪抱着儿子下了出租车,走进小区楼道里,踩上老旧狭窄的楼道,脚步小心翼翼地避着旁边的各种垃圾,一边应和儿子说的第十几个厉害。
“嗯嗯,那么厉害啊?”
“是啊,爸爸,南南说不喜欢牛奶,他就一下子知道南南喜欢草莓牛奶,他好聪明!”
“哦哦。”丛溪打开生锈的铁门,将儿子在玄关放下,换了拖鞋。
丛秋南却还不放过他,喋喋不休继续道:“爸爸就不会在我不想喝牛奶的时候给我换成草莓牛奶!”
敢情是对自己抗议呢,丛溪识出了儿子的小心思,故意说:“那你去让叔叔给你当爸爸好了,叫他天天给你喝草莓牛奶,别叫我爸爸。”
“不要!”秋南听到这话急了,将爸爸的腿一抱。
丛溪没设防一个踉跄,差点绊倒,弯腰要把这个“腿部挂件”给分开,却听见儿子埋头在自己大腿上,闷闷说:“我不喝草莓牛奶了,我只要爸爸,爸爸别把南南赶走,南南会听话的,爸爸……”
丛溪没想到孩子竟然哭了,连忙蹲下来哄:“爸爸怎么会把你赶走呢?你是爸爸的宝宝呀。”抬手轻轻抹去孩子脸上的眼泪。
秋南却仍止不住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可是小朋友们都说南南是坏孩子……不……不能去幼儿园了,南南要被赶走了,爸爸……南南以后都听话,别让南南走好吗?爸爸……爸爸……”
“宝宝……”丛溪心里一阵抽痛,那天之后,文文的家长始终不肯露面,学校老师讳莫如深不肯帮他,他自己又因为请了太多假工作一下子忙了起来,也没空去纠缠学校老师,只得暂时作罢。
却没想到,他的儿子一直惦记着。
“不是你的错。”丛溪为儿子擦去眼泪。
“南南别哭,有爸爸在没有人能把你赶走,爸爸一定、一定替你讨回公道。”
“可是爸爸,”丛秋南从爸爸肩头抬起头,慌张道,“文文的妈妈很厉害……她……”
丛溪抬手戳了戳儿子的小脸,打断他结结巴巴的声音,调整出微笑道:“丛秋南小朋友,你忘了你爸爸有多厉害吗?”
丛秋南愣愣张着O型的嘴巴,爸爸有多厉害?
爸爸能做弓箭,能打野兔,能用弹弓打中飞行的鸟,能扛着他跃过两座大楼天台,能用绳索带他从几十米上跳下来,能一个人把欺负他们的坏alpha揍得鼻青脸肿。
爸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厉害的人。
秋南的眼里渐渐亮起光,可又想到一个困难。
“可是爸爸……”秋南皱起小脸,“文文的妈妈是漂亮的omega。”
爸爸不打omega,特别是漂亮的omega。
丛溪先是一愣,接着想到这个小不点牙还没换就知道看omega漂不漂亮,长大了还得了!
“臭小子,你管人家好不好看呢!”丛溪伸手戳儿子额头。
秋南啊了声,被戳得倒退一步,捂着额头嘟着嘴,满腹委屈。这怎么能怪自己呢,是爸爸说男孩子绝对不可以欺负omega,还答应自己将来要给自己找一个最漂亮的omega后妈。
自己明明是好心,怕爸爸打了文文妈妈,现在却被这么骂,秋南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
“讨厌爸爸!”秋南一跺脚,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跑回房间把房门砰地关上,不一会儿传出来呜哩哇啦的大哭声。
丛溪疲倦地坐到地上,揉着有些劳损的肩膀,一边想着等会儿睡前得上点红花油,一边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臭小子越长大越难养,才五岁就动不动跟自己对着干,脾气比他亲爹还差,真不知道像了谁。
头疼啊。
丛溪转头望向窗外晚霞,幼儿园还可以混一混,可再过一年南南要上小学,身份问题再不解决儿童保护署的人迟早会找上门,难道要带着南南回夏城去吗?
虽说现在夏城已经收复,电视上天天播放着夏城在政府的管理下秩序井然、建设得热火朝天的新闻,但丛溪经历过沦陷的那段日子,作为半个士兵,他知道现在那里一定还藏有大量敌国间谍,他不敢把这个好不容易组建的小家赌在尚不明朗的局势上。
丛溪从地上坐起来,边往秋南房间走,边给W发出一条信息。
“见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