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的皮肤娇嫩,秋南的胳膊上那几条被指甲划出来红痕渐渐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他低着头缩在沙发椅上,不敢哭。
那个叫文文的同学却仰头嚎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一抽一抽,一张白皙的脸哭成了红彤彤的苹果。
办公室的一个女老师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哄着,手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叫他好孩子,他却好像哭得更大声了。
秋南的手搅着衣服的下摆,偷偷看了他们好几眼,想到等会儿爸爸会来,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比爸爸先来的是文文的妈妈,秋南听见文文大喊了一声妈妈,抬起头看过去。
文文的妈妈好漂亮,比幼儿园里最漂亮的老师都漂亮。白色羊绒大衣上的宝石胸针,亮晶晶的好像星星,随着她的脚步,裙摆如蝴蝶般飞舞。
她一出现在门口,原本安安静静坐在办公桌前的老师们一下子都站了起来,有两位老师迎上去对她说恭喜高升,她却连看都不看,忽略了他们伸出的手,视线扫过办公室,落在文文的身上,径直朝他大步走来。
“宝贝——”
高跟鞋的在地上踏出咚咚的有力声响,秋南的心里一揪一揪。
文文一听见妈妈的声音,挣扎着从女老师的怀里跳下来,张开双臂哭着喊妈妈,小鸟一样地向妈妈扑过去。
文文妈妈立即蹲下身抱住他,白色的羊绒大衣下摆落在地上,文文踩了上去,他的妈妈却根本没看到,只紧张地摸着儿子的胳膊腿儿,紧张地问:“宝贝,有没有哪里受伤?有没有哪里痛?”
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文文妈妈稍稍放心,这才转向周围的老师,详细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查看了监控。
监控视频里没有声音,只能看见两个小孩似乎是在吵架,接着秋南转身不理背对着文文,文文却突然抬起拳头从背后打了秋南一下,秋南这才转身一把将文文推到地上,摔了个屁股蹲。
文文在地上愣了愣,立即一翻身爬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抓住秋南的胳膊又抓又咬,直把他压在地上,胡乱地朝他挥动着两条手臂。
看到这里,贺钰一直拧着眉的脸噗嗤笑了:“我儿子还挺厉害啊。”摸了摸文文的脑袋。
文文一昂下巴,挂着泪珠的脸抬起,得意地哼了一声。
“贺女士,您看,事情已经清楚了,小朋友嘛,玩着玩着一不小心就没轻没重,也不是有意的,让秋南小朋友跟咱们文文道个歉,认个错,您看……可以吗?”
贺钰不置可否,显然是不想这么算了。
教导主任见她不发话,立即将秋南胳膊一拉,把他拽到文文面前,严厉说:“快道歉!”
秋南低着头咬着嘴唇,没张口,闻见文文妈妈身上的香水味,是很温暖的味道。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道歉啊!快道歉,说对不起!快啊!”班主任催促,抓着秋南胳膊的力气太大,让他痛得张开了口。
“对……不起。”
文文妈妈轻哼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亮晶晶的裙摆在秋南的眼前晃动,他却看不清楚那是蝴蝶还是花朵的图案。
主任也站了起来,弯着腰笑呵呵地把文文妈妈送了出去。
文文妈妈踩着高跟鞋带着文文离开了,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才回来,看见沙发上窝坐在角落里的小孩,叹了口气。
秋南听见了,把头低得更低。
办公室里渐渐又恢复了安静,没有人来跟他说话,直到爸爸出现。
爸爸的面孔出现的那一刻,秋南的鼻头一酸,从沙发上跳下来,差点就要跟那个文文一样嚎啕大哭起来了。
爸爸大步走过来,半跪蹲下,牵起秋南攥着衣角的手,看清了孩子白嫩手臂上触目惊心的红痕,呼吸一滞,眉头皱起,立即把孩子搂在怀里:“没事了南南,爸爸来了。”
秋南把头埋在爸爸的衣服里,轻轻蹭了蹭,把泪水蹭了上去,细如蚊呐地叫了声爸爸。
丛溪心如刀绞,抱着孩子拍了拍他的后背,一抬眼,对面一群老师向他投来各异的眼神,视线上下扫过,打量着他眼皮上涂的亮片和敞开的外套下那一身的过于修身的衣着。
刚才他接到老师的电话时,心急如焚,连工作服都没有换,更顾不上去把脸洗干净,马不停蹄地就打车往学校赶。
他一路担心得不得了,根本无心去关注路上那些人投来的异样眼神。但此刻,在这间办公室里,面对着一众衣着得体的老师,丛溪后知后觉地有些难为情。
怀里的孩子让他狂跳的心镇定下来,丛溪轻轻放开了孩子,一颗一颗将外套扣子扣到顶,挡住自己不庄重的工作服,这才坐到孩子班主任对面的沙发上,对老师礼貌的点了下头,向左边微微转头,挡住耳边的黑色发夹。
“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南的手臂怎么会被抓成这样?”
主任听见声音回过神,从对方的眼睛上收回打量的视线,轻咳一声,将秋南和文文吵架后又推了文文的事情和丛溪简扼讲了。
丛溪听完老师讲述的事情经过,他一直握着秋南小手的那只手不由得捏紧了一些,秋南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末了,主任对他说:“对方家长并不打算追究秋南的责任,幸好对方今天有急事,要不然这件事怕是不能这么轻易结束了。”
主任说完期待地看着丛溪,他的表情却并没有如对方预想的那样欣喜。
丛溪问:“那个孩子为什么没有道歉就走了?”
一瞬间,刚才还有窸窣声音的办公室顿时变得落针可闻。
上了年纪的教导主任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微微睁大眼睛问:“秋南爸爸,你刚才没有听清楚吗?是秋南先动的手。”
“我只知道我的孩子受伤了,而让他受伤的人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你们在我还没有到场的时候,让我的孩子一个人面对对方的家长,还让他道歉了,而对方甚至都没有等到我来,这应该吗?”
“秋南家长,是你迟到了,而且这件事本来就是秋南有错在先啊。”
“老师,你并没有要求什么时候来,从接到你的电话到我来到办公室一共五十分钟,如果对方真的有诚意的话,不至于连这一会儿都等不了。再者,虽然我儿子道歉了,但并不代表这件事是他的全部责任,该我们负责的我们会负责,只是我的孩子受伤了,也该有人对此负责并道歉。”
对面的老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秋南家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要文文对你家秋南道歉吗?”
“是,不仅是他,还有他的家长,以及擅自让我儿子道歉的人。”
在一众震惊的目光中,丛溪从沙发上起身,欠了欠身,说:“请老师帮我联系对方家长。”
然后抱起孩子,走出了办公室。
还没等他们下楼,教导主任终于反应过来追了出来。
“秋南家长,刚才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主任推了推眼镜,“你知道文文家长是什么人吗?你知道这所学校是谁家的吗?而且文文母亲的弟弟现在还是联邦最年轻的……”
“我不关心她弟弟是谁,”丛溪打断道,“我只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赴约。”
主任哑口无言,张着口愣愣地看着这个过于年轻的父亲。如果不是平等法案,像他这种人的孩子是不可能有学上的。
“实话跟你说吧,这件事闹大的话,我不能保证秋南还能留在这里。”主任靠近半步,抬起手,按在丛溪的肩膀上,温言劝道:“你啊,该为孩子的未来考虑考虑。”
丛溪退后半步,避开了对方搭在肩上的手,但对方的话,他却不得不慎重地想想。
齐家深耕教育界,是这所幼儿园的实际控制人,而那个叫文文的孩子正是姓齐。
过去的半年里为了给秋南找学校,已经耗费了丛溪不少的精力。他当初养秋南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如今秋南在身份上还存在一些问题解决不了,导致他到了上学的年纪迟迟没有学校愿意接收。
这所学校是齐家创办的,近些年齐老先生为了送儿子进议会,造了不少势,首当其冲便是开放自家持股的学校的名额给没钱上学的孩子。借着这个机会,秋南才有了学上,丛溪才能出去工作挣钱。
若是“闹事”会使秋南失去在这里上学的资格,丛溪不能保证自己还能为他找到别的可以接收他的学校。
看见丛溪神色出现动摇,教导主任继续说:“秋南爸爸,其实这只是一件小事,孩子上学才是大事,是非轻重你得分清楚,可千万别因小失大啊。”
秋南的两条手臂紧紧圈着丛溪的脖子,脑袋枕在他的肩膀上,小小的身体全部都依靠着他。
丛溪咬牙,难道真的要就此作罢吗?
不,丛溪捂住孩子的耳朵。
不该让孩子知道这些。
在他的孩子还没有完全明白这个世界的道理之前,他不希望教他,像我们这类人要忍气吞声、趋炎附势、退让才能苟延残喘地活在这个世界。
就在刚才,丛溪刚刚走进办公室,看见孩子咬着嘴唇也要忍住眼泪的那一刻,他便决定,那些自己经历的一切,绝不可以再给孩子经历。
丛溪将手掌放在孩子的背上,怀中温暖柔软的小身体给他力量,他抬起眼看着老师,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说:“即使这样,那也不是秋南的错。”
丛溪点了下头示意告辞,抱着孩子,将目瞪口呆的老师留在原地,走下了楼梯。
鞋底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回荡在空旷的教师办公楼,窗外的晚霞早已消失,没有星星的夜空逐渐填满天际。
城市闪烁的灯火连成一片,他带着孩子回了家。
*
庆功宴办得很成功,贺夫人如愿地让贺琛认识了几个omega,只是他迟迟没有向任何一位提出约会邀请。
虽然战争停止了,但是军部的工作并没有结束,战后工作并没有比战时少多少。贺琛借着这个由头,几乎天天都待在军部,周末放假也不离开。
这天周末,他照例在军部加班,贺夫人一通电话打到了军部。
当妈的对儿子的脾气多多少少有些了解,结合最近贺琛不回家的举动,她知道不能直接就说让他去相亲的事,只能旁敲侧击的让他晚上回家来吃个饭,并且还搬出要过生日的齐文文来。
于是,在外甥生日的这天,贺琛终于走出了军部大楼。他先去为孩子挑了个礼物,让店员包好后放进了车的后备箱里。
正当贺琛关上后备箱准备打开车门上车的时候,车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陌生小孩,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竟然半点不怕生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