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邪祟已经逐步往南扩散,两天前还有个樵夫死在了坟山上,家里人不敢去收拾,最后还是拜托了碧火坞的弟子们去处理后事,只这一件事就搞得人心惶惶,于是天一黑就给城门就给上了锁,只有拿到碧火坞的令牌才能进出。
按理说摩玑是有的,大概是弄丢了或者出于别的什么才放的信号。
到底是自己放在身边养了五六年的孩子,这么长时间没见,打心里想得紧,季衡不自觉夹紧马肚,冷风萧萧从他耳边划过,掀起凉意。
守城的人远远看到季衡,令牌也不要了,招手让下头的人赶紧搬开拒马,大开城门。
“吁——”
到了发信号的地方,四周空旷无比,皆是些仅有手掌长的野草,夜色朗朗,竟连一丝人影也看不着。
身后跟着的弟子陆陆续续赶来,约莫有数十人,见到这一幕,也开始低声交谈。
“摩师兄呢?”
“......”
“信号就是在这儿啊。”
“难不成是先回去了?”
季衡不语,溜着马原地踏了一圈,忽然将袖中的扇子朝一边的草地甩出去,扇柄在月光下晃了晃,在空中留下一道白色的弧线,被击中的地方“哎哟”了一声。
声音暴露了他的位置,瞬间,弟子们翻身下马,将草里藏着人团团围住。
“什么东西,出来!”季衡厉声道。
草丛蠕动了下,想长了个小山包似得慢慢向上延伸,一弟子还当是什么怪物,将剑顶了上去,草团“啊”了一声,接着就传来一阵悉索。
众人只当他要施法,已经摆好了阵势,哪知那人双臂一抬,一块草皮从身上滑落,明晃晃露出个人来。
季衡蹙着眉,还没等他应声,地上的人就已经双腿一屈朝他跪下,“您是季衡大人吗?”
“你找季爷干什么,卑劣小人,从哪儿搞来的碧火坞信号棒。”为首的弟子发问。
那人也没说话,尽管周围很暗,但季衡还是感到他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拜拜手,让弟子先退开,又是一阵布料划过草叶的响动。
然后同样看着对方的眼睛,点头。
那人一下子站了起来,蓬头垢面,衣服不知划了多少道口子,忽然开始仰头大笑,笑声在野外寂静的空气里回荡,得意之气溢于言表。
众人面面相觑。
半晌,那人的笑声突然变得艰涩起来,没声笑都离得老远,似在勉强干咳,季衡总觉的有什么不对,但依旧耐心地等着对方。
“季爷,季爷,”,他跟酒馆里的醉汉差不多,奇怪的抡着步子,离季衡更近了。
“季爷,摩玑,摩先生,死了!”
死了?
听到这二字,季衡怔愣了一瞬,卯足了劲儿在脑子里想了半天,似是还没明白“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季爷,他死了!”那人喃喃重复了一遍。
死了!
这次,二字犹如一道惊雷劈在季衡脚下,他脊背发凉,每个毛孔都开始战栗起来。
“你说什么?”
季衡迅速翻身下马,步伐稳健,刹那间闪身到对方面前。
那人忽然开始抽泣,他掀开破烂的外袍,在里衣外四下摸了摸,抽出一串红珠递给季衡。
季衡结果红珠,对着月光细细端详,果真是摩玑临走前发上系的那一串。
“季爷,我原名房归,半月前同摩先生在北州相识,是当地知府的门客,”正说着,自称房归的男人便向季衡规规矩矩作了个揖,若是忽视他此刻凌乱的衣衫,倒真有股沉稳端正的书生气,“约是两月前,北州城内就接二连三的出现了邪祟,他们怨气低微,仅是一道门槛、一纸黄符便可镇住。”
“原是并无大碍,怪就怪在那些邪祟就像有产源似得,今夜灭了,不多时又会出现,反复无常,如此下来,城内便不得安宁。”
“碧火坞在北州驻地的弟子同样查不出原因,杀又杀不完,无奈之下只好请了摩先生过来。更怪的事出现了,邪祟们都像开了灵智一般,摩先生若是夜里守在城西,邪祟们必然出现在城东,若是他守城南,城北又会出事。”
房归突然停了下来,重重咳了几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不过他的衣物并不干净,如此一来,脸上又糊了灰,他用沙哑的嗓子继续道:“有水吗?我已经三天没喝到干净的水了。”
季衡扬了扬下巴,一旁的弟子就从马上取下一只皮水囊递给他,等房归咕噜咕噜喝干后又接过放了回去。
房归抹了一把嘴,“就这么过了五天,所有邪祟忽然在一夕全部消失,具体是什么原因还是查不出来,摩先生又住了一阵子,估摸着邪祟再不会出现,就来到府衙同我们告别了。”
“当天晚上府衙设了宴,我亲自去他的住处请人——摩先生嫌吵,不愿意与其他弟子同住,知府便寻了了偏僻的院子。我到了那儿时,摩先生竟已身中剧毒,全身筋脉被封死,只留最后一口气,托我向您带了句话。”
说道这时,房归使了使眼色,季衡立刻意会,甩袖屏退众人。
弟子们纵有不愿,但也不敢妄言,纷纷牵起自己的马向后走,在一阵草叶被轻微踩踏的沙沙轻响中,突然混入了响亮的马蹄声。
是裴非!
裴非骑着一匹白马,在信号亮起前已经宽衣,怕是走得着急,如今只是套了件外衣,腰带未系,黑发未束,飘起的瞬间似乎也带起了夜间的凉风。
“季爷,我来了!”
马儿拖着一道白色的虚影,转眼间停在了他面前。
和季衡到了一处,这下,裴非却又不知要说什么好了,只从马背上取下一件大氅,披在季衡身上,思来想去,竟吐出一句:“季爷,别着凉。”
要是在平时,季衡必会好好调笑他一番,诸如,笨嘴拙舌的,怎么跟个闷葫芦似得,可眼前他早就没了心情。
裴非替他系好前头的带子,也不问发生了什么,右手顺势滑到身下,同季衡的左手牢牢握住。
季衡的掌心像被火炉包住,身上也终于回温,便示意房归继续说下去。
房归这回倒住了嘴,定定看着裴非。
季衡以为对方不放心,道:“他不用。”
听罢,房归才道:“摩先生将珠子和信号棒给了我,嘱咐我必须亲自讲给您听。”
“他还说,”
“碧火坞有细作,北州驻点不可信。”
裴非关上房门,将浑身发冷的人儿衣服剥了个干净,抱着进了浴池。
他将季衡整个抱着搂在怀里,十指骨节分明,来回揉搓着对方的脊背和各个关节,好让热气快些散进去。
从背后看,这画面多少有些色情,只可惜季衡此刻身上和心上都僵着,不能体会到从背后散发出的暧昧气息。
一直过了很久,问酒阁里还是只有水面拍击的动静,裴非将已经舀起的一瓢水淋在季衡的肩头,轻声道:“季爷,你还好吗?”
见对方不过依旧不应声,裴非索性将人转了个面,如此一来,他们便是肌肤贴着肌肤,前胸靠着前胸,面对面交叠在一起了。
他眼中满是担忧之色,不由得轻轻吻住季衡的额头。
察觉到头上轻柔的触感,季衡的瞳孔震了一下,不着痕迹地向后靠,躲开双唇。
屋子里更静了,原本还断断续续的水流声彻底消失。
“季爷,”裴非又说。
——“我会一直陪着您的。”
——“我要去一趟北州。”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裴非听清楚他的话后,开始莫名激动起来。
“季爷要去找摩玑吗?房归说的话不可全信,摩玑要是真的有事,您现在过去也晚了,不如派几个人先去打探一番,万一是全套......”
季衡摇摇头,“不止是这个,北州的驻点出了事,我总得去看看,此事说不准与凌兰宗有关,”他的脸色阴沉,黑眸在跳动的烛光中忽明忽灭,摩玑翻窗离开时漂亮利落背影在脑海中徘徊,“若真是他们,碧火坞定追究到底!”
夜里,裴非把季衡身上擦开,又伺候着人换好寝衣上了床。
四下寂静无声,只偶尔会传来一两声奇怪的虫叫,呼吸声便在此间愈发明显,见其渐渐平稳,均匀,裴非翻身下了床,小心地替季衡掖好被角,轻声开门离开。
夜深露重,裴非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单衣,但他却像感受不到冷似得,面色阴沉,眉眼之间氤氲着怨气,快步走向自己的院子。
今天傍晚他刚来过这里,还不止一回,头一次是因为季衡看见信号以为是摩玑回来了,将他赶了回来,二次则是得知摩玑已死,他又搬了过去,兜兜转转,这是第三回。
屋子里的尘螨味在两个时辰前就晾了个干净,现在还算能住人。
一进屋,一只红眼白鸽就已在桌上候着,砚台因许久不得主人宠幸,已经积了层厚厚的灰。裴非此刻也管不了这么多,倒扣着在桌上重重磕了几下,见浮灰落得差不多,就开始默默写信。
怎么会是这样,不可能,那人说过不会动摩玑的,虽然那小子不讨喜,但好歹是和自己......
裴非越想越心慌,要是事实真是如此,纵使这并非他本意,要是被季衡知道了,他们,他们之间,还可以挽回吗?
他的脑子越来越乱,思绪就像绣娘手中那解不开的丝线,恨不得扔在地上用脚用力碾几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