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把裴非赶走后,季衡一天顺心日子都没过过,包括但并不限于早上喝茶烫着了舌头、鞋里钻进了石子、头一天还在看的话本第二天就找不着了等等等等。
小半个月过去,他心中再有气也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孩子么,想要与众不同些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说处理师兄弟间矛盾的这种小事似乎确实没必要告诉自己,兴许裴非本意只是为了让自己更轻松一些。
季衡歪着躺在软椅上,两条长腿交叠,优雅地搭在前面的木桌上,他手里捧着本话本,心思却明显不在上面,也是奇怪,前几日还看地津津有味的东西,好不容易搜罗到了续集,却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索性把话本合了起来,单手拎着,自然地垂在躺椅侧边。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作为小情儿,是应该要给一些特殊的待遇,况且是这种小打小闹的权利,也威胁不到自己的地位,季衡沉思了一会,心又往另一边倒了,最近怎么婆婆妈妈的,兴许是自己太久没纾解上火了,今儿下午就去掐几朵花。
可最近过得确实不舒坦,要不还是裴非找来,泡泡茶也好,只让他干这个,就不该有什么别的情绪了。
我对他多好啊,还有脸生气,这么多天人影儿都没露一个,要不是自己当年赎了他,现在还不知道过成什么样了呢。
季衡气极,梦里都是在男娼馆遇到裴非的情景:他举起酒杯,对准裴非的膝窝砸了下去,却被对方一脚踹开,青玉酒杯碎了一地,小倌们四散逃开,自己的两只手腕被捏住举过头顶,压在铺上,自己使了浑身的劲儿却终是没法推开,反被裴非扒光,露出满身吻痕。
裴非又变成了摩玑,屋里的暖气一散,自己就像躺在雪地上似的,摩玑掉着眼泪,宛如肉骨头被偷走的狼犬,低吼着是谁是谁裴非我要杀了你......
最后又变成了摩玑躺在血泊中,一脸惊恐地看着季衡,季衡此时只觉身上发寒,比数九寒天还要冷得多。
他后退一步,隐约听见有人说季爷呢?
回答的应该是黄飞:睡着了。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貌似又是裴非,说要进去看看,季衡有些头疼,裴非,裴非不是还在男娼馆没救出来么。
两道缥缈的声音似乎发生了一些争执,听得人心慌,自己不耐“啧”了一声才安静下来。
接着又东西似乎盖在了自己身上,寒冰化冻,暖和了许多,远处的草地上站着一个男仙子,背对着他,埋怨道:“季爷,离了我,毯子都没人给你盖,你图什么呢?”
“我爱你啊,你怎么不懂。”
季衡不知道这是谁,但还是冷冷道:“你不爱我,你想要什么,作为交换,让我一直待在这里。”
“我真的爱你,你只要一直待在我身边就好。”
季衡:“总要有什么东西作为交换。”
“什么都不要,只想让你一直开心。”
仙子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拼命后退,仙子越已经到了他面前,转身,那张脸又是裴非。
季衡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裴非一直守在旁边,见了对方状态不对,轻拍了他几下,“季爷!季爷!”
季衡猛地睁开眼睛,身上披了条薄毯,话本被好好收在桌上,裴非的俊脸正着急地看着自己。
季衡一个激灵,清醒后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觉得裴非的分寸拿捏的刚好,早几天自己的气还没消,没准看见他心里反倒更不痛快,要再迟几天,他只会觉得年轻人爱摆谱,拉不下面子。
裴非低哄着他:“季爷,我错了,不该肖想其它东西,黄师兄粗心的很,以后还是让我来伺候你吧。”
季衡被裴非扶着坐直了,却没对他说一句话,只叫人进来伺候着漱了口,又拿起桌上的话本子。
一翻开,睡前还索然无味的东西竟有了点意思。
他又有意晾着裴非,对方也不说话,一直安静的等着,直到日头偏西,眼看着就要落下去,房里的灯也一盏盏被点燃,季衡才合上书,高挑的狐狸眼看了眼裴非,四目相接。
“你怎么在这儿?”
他又重复了之前的话,蜡烛透过灯罩,散发出暖黄色的光芒映在季衡脸上,俊美异常。
裴非这次谨慎了些,没再乱回话,规规矩矩答道:“季爷,我听说你这几天过得不太好,想继续照顾您,专程来认错了。”
“你做错什么了。”
裴非见他愿意同继续自己说话,心脏又欢快地跳动起来,继续道:“我不该撒谎,也不该逾矩。”
季衡点了点头,勉强认同他的说法,“年轻人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裴非这次却埋下了头,沉入一片阴影中,低低“嗯”了声。
“你现在叫黄飞回去,以后也不必再过来了。”
青年随之起身,默默走了出去,只是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对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如蒙大赦的欣喜,季衡想,伺候了自己这么久,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有些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
裴非离开的时间着实有些长,季衡等了许久,已经吩咐传膳,对方才姗姗赶来。
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头,脸上受热微微泛红,看样子是小跑了一会儿。
季衡的目光向下扫去,裴非手里提着个大木箱,是前些天摔坏的那个。
他皱起眉,“这里头装得是什么?”
裴非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声音古怪,“季爷,先吃饭吧,别饿着。”
他说别饿着还真就字面意思,以往季衡只吃个七分饱就差不多了,今天不知怎么了,自己明明已经放下碗筷,开始用银签子叉蜜瓜吃——蜜瓜是摩玑前几天寄来的,箱底还留了一封信:
季爷亲启
衡儿,西域盛产蜜瓜,汁多肉甜,给你寄了一些。
北州确实出了些事,但并不严重,药铺的事已经有了眉目,不日便归,勿忘勿念。
季衡不知道信中所言的“不日”究竟是几天,想到摩玑回来后,见到裴非住进问酒阁,定又免不了一堆麻烦事,不由得头疼起来。
裴非接过他的银叉,又在他碗中夹了些菜,说:“季爷,先吃饭吧。”
季衡正想说自己已经吃饱了,联想到多日的矛盾,毕竟两人刚刚和好,实在不忍让双方都不痛快,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后,夹起来吃了。
吃完,还没等他去叉蜜瓜,裴非就像个永动机似得,又给他续上了,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季衡再次吃了,然后,循环往复,等季衡实在吃不下了,才摆摆手说饱了。
裴非这时又端来那盘蜜瓜,无辜道:“季爷,这蜜瓜你还吃么?”
天。
他哪里还能吃得下这个,真白瞎了好东西。
第二天,季衡是被渴醒的,嗓子像拿火里里外外燎了一遍,身后还有个暖炉紧巴巴地抱着。
腰以下似乎都麻了,只是微微动下,尾椎骨及周边立刻窜上来股不可名状的撕裂痛意,唤起了昨晚不怎么美好的记忆。
爽是爽,但也是真憋屈。
季衡从昨晚开始心里就窝火,过了一夜,不减反增,身上使不上劲儿,就用指甲狠狠抠着胸口的手臂,几乎要嵌进肉里。
尽管睡着了,裴非唇角还挂着餍足的笑,从身到心都飘飘然,半梦半醒间,手臂突然开始刺痛,他只好睁开眼睛:他睡得略高些,面前的人儿枕着他的手臂,头顶堪堪碰到下巴,一举一动也就被他尽收眼底。
裴非那只被抠得青紫的胳膊反手握住始作俑“手”,放在唇前一点点亲着、舔着。
他惯会察言观色,在季衡爆发的边缘及时止损:抽身坐起一边搂着拍背顺气一边递水。
季衡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了整壶还意犹未尽,心里头刚被浇一点的火气在看到裴非高翘的前端后又噌的冒到头顶,“你,你今晚,不准上床!”
他的嗓子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声音哑得很,一说话就划拉着疼,气得又踹了裴非一脚。
裴非知道自己昨夜把人折腾狠了,不敢说话,更不敢笑,低头闷着替季衡沐浴、洗漱、更衣,此人脸皮极厚,连城墙怕不是都甘拜下风,连抬腿伸胳膊这种小事都要叫嚣着“疼”“别动”“小崽子”之类的字句,可碍于嗓子的缘故又不能大声,只能低声咒骂。
……
又过了几天,裴非不知道从哪弄来了条长毛大白狗,耳朵尖尖,从早到晚就会龇着嘴傻笑,和他主人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年追着季衡乐。
季衡起初并不想要,打发裴非将狗送走,哪知不过半日,这傻狗又从海棠院还没修好的狗洞钻了进来,滚了一身泥巴。
晚上刚躺在床上,被子里突然冒出来个浑身是泥的怪物,“汪汪”叫了两声。
这下发愁的人又变成了裴非,季衡这下是说什么都不肯把这玩意儿丢了,还大言不惭道天气再冷些要把裴二狗(季衡亲自赐名,裴非问他二狗为什么不姓季,季衡说老季家只养狗不当狗,他要是不愿意姓摩也行,裴非脸色发绿只好同意)搂在被窝里睡觉,对此裴非深信不疑,毕竟二狗这几天就睡在床下,季衡每天早上都会把脚埋厚密的狗毛埋一会儿。
裴非私下里不知道唾骂了自己多少次,手贱非要捡回来一条癞皮狗,闹得鸡犬不宁。
按理说快到了摩玑回来的日子,可却迟迟没有消息。
一天深夜,全城戒严,季衡卧在藤椅上,手里用纱巾裹着一只鸡腿,裴二狗眼睛亮晶晶地立在他脚边,白色狗毛随风飘扬,嘴里的哈喇子一滴一滴向下流,每流一滴,季衡就扯块鸡腿肉扔给它。
“季爷,该睡觉了。”裴非从屋里出来唤他。
一人一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四目相对,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裴非。
“我今天不困,你先睡。”说着,季衡将没多少肉的骨头一块扔了出去,白狗后腿一蹬,高高跃起,叼起骨头安全落地。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哗”地一声巨响,金色的烟花炸开,边上的一些光芒渐渐暗淡,还亮着的地方连成一个奇怪的图纹。
是摩玑!
摩玑回来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季衡让裴非叫几个人,在他们回来前把问酒阁内多余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然后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