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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舐酒液

薛承珏笑里藏刀,裴仪淡然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手,吩咐小奴退下去。

小奴行至门口,薛承珏叫住他,笑着说了句什么,裴仪看见小奴脸色“唰——”得一下白了,他克制地回望裴仪一眼,转身离开。

裴仪能猜到薛承珏说了什么,他这个人,喜欢威胁别人,更喜欢看受到威胁的人诚惶诚恐的模样。

他人的惧怕,愤怒,悲伤,一切大起大落的情绪都是薛承珏兴奋的养料。

偏偏裴仪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前世他从来没让薛承珏吃饱,除却最后一刻的对峙。

看着向来稳重的人露出那样可怜,悲伤,又怨怼的眼神,延迟满足让情绪高浓度地转达到薛承珏的脑海中,让他每一寸血肉都在畅饮。

天知道裴仪临死前咬他的那一口,说要吃他肉,喝他血时目眦欲裂的模样有多么美味,那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喝饱的感觉,薛承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裴仪死后,索然无味的朝事,毕恭毕敬的大臣,没有人反对他,没有人惹怒他,就连四方边境都静得可怕,权势带来死一般的空寂,薛承珏的心都快枯死了。

谁能想到,天可怜他饿了多年,又把这个不死不休的人送到他眼前,他怎么能辜负天意,不从裴仪身上咬下一块血肉呢?

这一世,眼前的人该如何烹调到最美味的情绪,该如何去细细品味,早在桌上盯着裴仪的时候,薛承珏就已想好。

裴仪最在乎的无非是昭王,昭王痛一分,裴仪便痛十分。

薛承珏要拉长昭王的受苦时间,不仅为了报复他前世对兄长的残忍,还为了好好得去调理裴仪这一盘美味。

“昭王命你毒杀太子吗?你这小吏真是大胆。”薛承珏突然发难。

裴仪懵了,反应过来他在给昭王扣帽子,内心翻了个白眼。

他年纪轻轻,脑子却坏了。

送上桌的婆娑酒谁不喝上一口,哪里用得下毒这么蠢的办法?

而他裴仪也不屑于用此阴招,身体之死不轻不重,他最喜欢的还是诛心。

裴仪学薛承珏假笑,“是太子命定王窥视宫妃的吗?竟然连一个小奴的去向,定王都要插手。”

两人的软肋都在明面上,明显得像是诱饵。

薛承珏倏尔变脸,门槛外暗色的海棠从他的衣角下大片大片地弥散开,薛承珏拖着花的残色流进屋中,黑着脸走到裴仪面前,毫无笑意的眼紧盯着他。

薛承珏站定,挡住大半的光亮,投下夜色一般的墨水,墨迹从眼前的水壶蔓延到裴仪的身上,再吞噬掉他脸上的光。

裴仪整个人被他拉长的影子笼罩,有如黑云遮天蔽日,透过鲜红锦绣织锦的光是暖的,可裴仪却莫名觉得薛承珏整个人都是冷的。

他是个冰冻的人,直愣愣,冷飕飕地站在裴仪面前,试图用寒气逼他就范。

裴仪嗤笑声混入水壶开了的“噗呲——”声中,便是他和水壶都在嘲笑薛承珏的威胁动作。

薛承珏脸色更沉,乌云间隐隐有雷电闪烁,恨不得劈死眼前这木然的木头。

裴仪依旧木然地动作,他倾倒出半壶热水,再混杂一半凉水,调和温度正好,搅动婆娑酒,倒入温酒壶中。

薛承珏受不了被忽视,他这座沉甸甸的乌云要炸开,紧盯着裴仪倒出沉淀在坛底的残酒,冷而凝的酒光在杯中摇曳出肥厚的光,映照着薛承珏一双炯炯的眼。

裴仪手一晃,酒中虚妄的眼破碎,他直视薛承珏的双眸,举杯猛地一口饮尽冷酒,飞溅的酒液落在裴仪的手背上,明晃晃地又凝成一团小小的镜,蓄在裴仪大拇指和食指中牵连的凹陷处。

“定王殿下准备给我收尸吧。”裴仪用薛承珏的话堵他,言语轻蔑。

薛承珏勾着一双眼,隔空汲取着裴仪那团酒液,只作无赖,“为臣狡诈,若你提前服了解药,以此惑人,又该如何?”

裴仪失笑,“殿下已然给臣定罪,臣辩与不辩,都是无用之……”

裴仪话头被冷的唇截断,薛承珏攥住他的手腕,举至眼前,吮吸干他手背上凝结的酒珠。

“若我死了,令闻有罪。”

薛承珏舔舐唇角酒液,婆娑酒的烈气卷席口腔,他看着裴仪惊愕后嫌恶的目光,饥饿感稍减。

裴仪一见他眼皮低垂,就知他又因惹自己气恼而心满意足。

裴仪不愿让他如意,再挂上一副惯常的笑脸,脸上皮肉一丝不苟地维持着标准奉承姿态,手却狠狠地从薛承珏的禁锢中挣脱。

人比酒烈,薛承珏顶了一下腮帮,回味着裴仪的情绪波动,他难以自制时先松动的是眉宇间,或蹙或展,或紧或松,眼睛和嘴角还没来得及说的话,裴仪的眉间先说。

薛承珏习惯盯着他的眉心,裴仪总有种被长久注视双眸的错觉,回避视线后,这种被盯着发毛的感觉更为明显,就像是明知门外有鬼,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薛承珏没能从他脸上盯出些羞涩,这是他没从裴仪身上解锁的情绪。

近乎玩弄的舔舐酒液并没有让裴仪羞红耳朵,薛承珏好奇昭王那个玩意儿是怎么博得裴仪心的。

“你为什么要选昭王呢?”薛承珏紧跟着裴仪回去的步伐,裴仪抱着温酒的器皿快走几步,不愿听他在这儿胡说。

明明是春夜,晚风却又冷了几分,吹得裴仪耳尖发痒。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薛承珏做了近乎侮辱的动作,惊骇之下裴仪觉得薛承珏疯了。

裴仪一直以为薛承珏脑子不好,不然好好一个皇子,怎么混成这个样子,可今日对他的脑子不好却有了更深的了解——薛承珏脑子里可能有一根旁人没有的疯筋,时不时地就出来抽抽。

裴仪奇怪自己前两世怎么没发现,难道是前两世他根本没把薛承珏放在眼中,都不知他竟有这般癖好——薛承珏盯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盯着一个可以把玩的桌上摆件,裴仪听说过有的达官贵人有以人为物的癖好,这种异化叫人胆战心惊。

也难怪前世薛承珏能博得皇位,他变态如此,谁又能争得过他?

裴仪深深吐了一口气,想到自己很可能要奉这样的人为主君,总有一种前途渺茫的绝望感。

更为要紧的是,他私心里总还是属意昭王的。

前世昭王给了他极尽的信任和荣宠,最后为了救他身陷火海。

裴仪对他始终有愧,太子早晚要出局的,若是这一世他稍微劝诫着昭王不要冒进,在处理太子的时候手段和缓些,或许能够改变前世结局?

裴仪想得出神,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境,脚下一空,结结实实地崴了脚,手中温酒器却没丢——薛承珏稳稳地接住他手中的酒器,丝滑躲开裴仪歪下的身子,撤步到一米开外的地方,生怕裴仪撞倒器皿。

这下裴仪不能快走躲他了。

薛承珏脚步轻快地走在前头,换成裴仪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薛承珏得意洋洋的背影,裴仪心中恨意如春日山野中的草色,近看稀疏,实则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身体。

残留在手背上的触感平竟然还在跳动,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心理上,他都抗拒薛承珏。

他无法接受今生要选择这样一个主君,要他跟着这样的人,不如让他功败垂成得死。

“令闻,你的腿怎么了?”昭王叫道?

裴仪久久未归,昭王在门口张望着,远远地瞧见他一瘸一拐,无视路过的薛承珏,快走几步伸出手。

“搭着我胳膊走。”

裴仪伸出手,卸了半边力在昭王胳膊上,他深深地看着薛承珏的背影。

薛承珏在听见昭王声音后,脊骨猛地挺了下,后背的布料褶皱一下,一开一合,在无声地骂他们。

“浪荡子。”裴仪咬牙切齿地低骂,手背那块皮肤还在濡湿着,叫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恨不得剜去这块血肉。

“怎么了?”昭王见裴仪突然松开手,狠狠地擦拭手背两下。

裴仪的手背上光滑如新,什么脏污都没有。

“无事。”裴仪意识到自己失态,深而缓地吐了一口气。

“只是被狗舔了一口,觉得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