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了这一出,众人都兴致缺缺,本想就此散场,谁知陈竞带回来的炙羊肉恰好烹好。
羊肉重新烤过,撒上胡椒和盐,剔除肉的羊骨头也熬上汤,咕嘟嘟地端上桌,老豆腐的气孔中鼓着一阵一阵的香气,陈竞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是个只顾玩闹,不好好吃三餐的主,成日里东吃一口,西吃一口,空着肚子和江映岳喝了一通酒,再经薛承珏一吓,通身都不畅快,闻见羊肉汤香味立马缓和下来,转眼间就把刚才的剑拔弩张忘了个干净,又招呼他们同桌吃饭。
薛承珏脸色阴沉,坐着没动,太子笑着招呼裴仪和昭王坐下,桌下狠狠掐了一把薛承珏,咬牙切齿地小声道:“你闹出这一番事,再摆脸色试试看。”
太子少发脾气,因此偶尔的冷脸格外吓人。
薛承珏吃痛,又恐惹兄长厌烦,勉强绽放开一个待客似的笑容,活像一支向日葵,先对着裴仪一绽,又对着昭王一绽。
除却前世最后几年,裴仪少和薛承珏打交道,印象里在太子死前,薛承珏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莽撞小孩,他才不和一个小他四岁的孩子计较。
裴仪朝着太子一行礼,撩起衣袍,扎束袖口,俯身撇开锅中漂浮在上的油腻脂肪,盛了一碗清汤并两三块羊瘦肉,往旁边一放。
冷着脸的昭王摸到台阶就下,从善如流地坐下,小口小口地喝起汤来。
薛承珏觑着裴仪行云流水的动作,五脏六腑被羊汤熨烫得滚热,热气直要冲破胸腔冒出来。
驾轻就熟的服侍,不知做了多少回,昭王又受用了多少回,两人才能如此熟稔。
薛承珏从鼻间哼出一股气,胸中积蓄的气体这才散了些。
“殿下熏衣,是急着要走吗?”裴仪故意撕一块炙羊肉,羊肉的油腻在他指尖,斜对面薛承珏深重的目光浅了些,似乎看不上他粗鄙的动作,终于收回灼热目光,低下头安静喝汤。
太子笑呵呵回道:“近日父皇身体抱恙,本想着赶在宫门下钥前去一趟,谁知被陈竞带来的羊肉绊住脚,想想天色已晚,父皇应该睡了,便算了吧。”
“唔唔——太子殿下您放心,我昨日刚进一趟宫,替您看过,圣上身体尚佳,还赐我莼菜鲈鱼羹吃,圣上也吃了一碗呢。”陈竞含糊不清地嚼着口中羊肉,插话道。
裴仪手一滑,羊骨顺着虎口“啪嗒——”一声落在桌上,留下一道椒红的油印。
断点的记忆在脑海中拼凑,裴仪想起当年陈竞是怎么被派去战场的。
不知何时开始,圣体违和,圣上常常半夜头痛不止,难以入睡。
他一发病,便命陈竞守着,一来二去,陈竞得圣上青眼,顿时成为年轻一代中深受皇恩的翘楚。
没过多久,西南有匪徒联合西南部落生乱,没等得到陈老将军换防回朝,陈竞就领命去西南剿匪,一条性命葬送在乱军中。
当时裴仪全副心神都挂念在昭王身上,未曾细想,现在算来,陈竞之死全起于圣上之恩。
其实细细想来,朝中武将不少,圣上派他一个半大小子去平乱,实则是加恩的意思。
跟着圣上的襄地老臣皆受到恩赏,他们的子孙也有所惠及,可承袭爵位,只是徒有勋,而无功,难以委以重任。
陈竞之父生来身体孱弱,陈竞出生不久后就去世,陈老将军唯有这个独孙,圣上有意加恩陈家,想要陈竞去走个过场,剿两个匪患回来赐实权也有个名头,这点圣恩朝中人人艳羡不已。
西南部族本就是圣上还是襄王的时候震慑过的,如今几个匪徒作乱,根本闹不出什么水花,陈竞年纪小也能轻轻松松地剿灭。
圣上剿匪为辅,实则近日思乡情重,自己不能去襄地,便想着叫陈竞去,以慰此情。
只是没想到匪徒勾连部族,两头夹击,堵死陈竞求救之路,竟让他丢了一条命。
“圣上叫你这个皮猴儿做什么?”江映岳问道,他一岔开,裴仪的失态被遮掩过去。
“圣上说我长得和我阿爷越来越像了,说想我阿爷了,便喊我进宫瞧瞧。”陈竞说。
果然和裴仪心中想的一样,莼鱼之思,圣上已经起了让陈竞去西南的心思了。
他得想办法阻止!
薛承珏盯着裴仪的手指,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每次沉思的时候他总是喜欢碾着什么,手头上一时没有趁手的东西,他便摩挲虎口,将油腻的羊油涂抹得油汪汪一片却还浑然不知。
薛承珏悄然离席,裴仪神思不知飘去哪里,耳边是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听到陈竞说到他们早先开的一坛婆娑酒没喝完,还封着。
陈竞跃跃欲试,过去他年纪小,都不肯他喝这般烈酒,今日几人都半醉半醒,随口应了,裴仪自告奋勇去取酒,心中却另有谋算。
婆娑酒本就烈,热了来酒气消去,喝着像是在喝甜水,极易让人醉。
裴仪不确定今晚圣上要不要召见陈竞,决定先把他灌醉再说。
“叫小二去温婆娑酒。”裴仪对着守在门口小奴吩咐。
守在门口的小奴一抬头,露出那张肖似裴仪的脸。
裴仪一怔,眉头微蹙,这下他倒是不低着头,不怕旁人瞧见了。
小奴觑见裴仪眼中一闪而过的嫌恶,忙低下头,小声道:“我领主家去。”
暮色如滴入水中的墨,还未完全化开,深浅不一地缀在忽停忽放的晚风中,吹得裴仪酒气散了几分,身上爬上几分寒凉来。
小奴微微侧身,“马车上备了大氅,主家可要奴去取来?”
“你什么时候来裴府的,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裴仪问道。
“奴福薄,难在府上伺候,此前一直在义庄上。”
裴仪深知独木不成林的道理,此前裴家家道中落就是因为族中子侄不成器,他在京郊造了一座义庄,由族长出面,专门给那些家境贫寒的裴氏子弟读书,每人每月有定量的读书钱,以此来勉励他们上进科举。
刚建义庄的时候来读书的人少,后来裴仪科举入仕,他们见朝中有人,才渐渐热络科举,人多起来。
庄上人手不够,管家便禀明裴仪,买了些小奴去干活,走的是裴仪家账目,因此这义庄上的小奴也勉强算得上裴家家奴,唤他一声主家倒是恰当。
这酒楼呈十字纵横,四通八达,最前头的一条给散客进出,最后头一条给酒楼中讨营生的歌姬耍宝行走,左右两道单辟开给裴仪他们这种贵人行走。
回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唯有静悄悄在夜中亮着的球状花灯,映照出深森丛木中安睡的海棠花。
浓的黑晕染郁的艳花,沉压压的丽色,衬得回廊上的花灯如鬼灯,灯线未能抿开的一抹黑中,混入一具深红的影,和海棠花此起彼伏得呼应着,看不出分界线。
“你三番五次冒头,是想找我说什么吗?”裴仪见四下无人,问道。
这小奴想冒尖出头的太明显,若不知真蠢笨无知到极点,就是他真有事想要单独同裴仪说。
小奴闻言“噗通——”一声跪下,手中引路的花灯晕在海棠花砖上一片明暗的影。
“奴是裴贵妃特意调来裴府侍奉主家的,今日昭王殿下带奴进楼侍奉时,奴不留意,叫定王殿下瞧见脸,奴想向主家禀报此事,只是身份低微,实在难寻机会开口。”
三两句话,裴仪明白今晚这一场闹的由头在哪儿了。
裴贵妃送入裴府的寿礼有两份,鬼灯球是明面上的礼,这个容貌肖似自己的小奴是暗地里的礼。
裴仪听说过,有些世家生怕孩子夭亡,会寻几个容貌肖似的小奴养在身侧,名为给金贵子弟挡灾,实则是养一个替死的在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裴仪父亲志向平平,本就不愿他去争什么位极人臣的权力,母亲又常年在月水观清修,家中长辈自是无人给他安排这档子事。
唯有裴贵妃是他姑姑,算得上半个长辈,又加之裴仪弱冠之年,昭王也十八岁,已经开府,皇子之争渐渐摆到台面上,作为昭王最得力的臣子,裴仪怎么能没有一个替死鬼呢?
这是裴贵妃特殊的心意,昭王也知晓,亲自送这个小奴过来,本意是想裴仪能念着昭王母子的好,没成想被薛承珏撞见。
小奴心知要坏事,便想给裴仪递话,叫他心中有底,只是薛承珏动作快,没等裴仪知道,借力打力,反倒是在几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
裴仪轻叹一声,唤小奴起来。
定王乌鸡眼似得盯着他,护着太子,裴仪和他这一段冤孽怪不了任何人。
裴仪前两世选太子,选昭王都没什么好下场,君子择良木而栖,定王是剩下的最后选择,但他这次重生的时间点太晚,之前种种,必然让定王认定他属意昭王,此事还得徐徐图之。
谋夺皇位虽是生死之争,可不到万不得已,裴仪也不想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他是贪慕权贵,可没有要别人命的兴趣,若是能救下陈竞,昭王和太子之间不会这么早交恶,他也能多点时间考察考察定王。
前世定王残暴肆虐,不是个好相与的主上,裴仪跟着太子的时候做贤臣,跟着昭王的时候做能臣,跟着定王,恐怕要做一回佞臣。
定王掐着他脖子质问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腹中焦疼,心中恨痛,难以随着重生消解,他心中对定王有恨有怨,哪里能一夕之间便陪着笑脸迎上去做他臣子?
就算裴仪忍辱负重,为了家族做这一回佞臣,定王那样骄狂放浪的性子,他真的能善终吗?裴家真的能有所依仗吗?
裴仪站在炉灶前,炉灶中不疾不徐的火隔空炙烤着他的前胸,慢慢升起的温度并不让人觉得危险,反而不自觉地想靠近抬手,试图离暖意更近,直到燎起的火苗猛地变脸,一窜——
小奴端起水壶,压在扑上的火焰上,温和的火放过人,耐心去舔舐水壶底部,发出“滋滋”的声音。
眼前火光猛地压下,视线被另一抹红占据,薛承珏斜靠在门框上,正盯着裴仪。
裴仪的手还滞留在半空,手边正是起开的婆娑酒,飞扬在半空中的杂尘颗粒拖拽出尾端,暗示着裴仪方才放了些什么进去。
薛承珏唇角微勾,眼皮下垂,黑而深的眼落在开封的酒坛上微微一点。
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