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风猛进,撞倒裴仪案前陶瓶,瘦桃清水凌乱蜿蜒。
“嗬,好孟浪的风,也学着那起子文人,要登高摘花呢!”江映岳促狭开口,吃力得撑着窗锁,昭王越过身子去帮忙,闻言敲他额头,咬牙道:“又混说,皇室也是你能开玩笑的。”
江映岳吃痛一松手,倒灌的风将他二人吸过去,忽地滞停,漫天散落的春叶来不及反应,乱七八糟地在空中滚,洋洋洒洒地落在下头惊叫的少年身上。
“惊风,好孩子,别——”少年话音未落,□□的黑马尥蹶子,一个起身,整个人都跟着倒悬,余光只见一鬼鬼祟祟的人乘势摔倒在黑马前蹄下。
少年急斥黑马后退,黑马四只腿倒腾得比蜈蚣还乱,竟给了那人几脚,他登时“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捂住腹部蜷缩在地上。
盼了半晌的人马失前蹄,竟折酒楼下了。
“哇——陈小将军时常炫耀马术,反骑着马被人当傻富公子讹上了。”江映岳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底下渐渐围过来的百姓,啧啧感叹。
陈竞翻身下马,在那躺倒的人周围百般询问,他却一言不发,只是“哎呦哎呦——”地叫唤着,一看这事就难善了。
陈竞年纪小,没见过这种刁民,只一个劲儿地要去掰他捂住腹部的手看看伤势。
“哎!你不让我看,我怎么知道你伤到哪了?”陈竞手劲大,这人力气也不小,两人竟角逐起来。
陈竞转过味来,更拉着他不放,“好啊,讹诈讹到我头上了,睁大你的狗眼瞧瞧我是谁!我可是武安侯世子,我阿爷可是朝中煊赫将军!你放开,让我看看你到底伤没伤!”
“哦吼,傻子还自报家门,这事就更复杂了。”江映岳幸灾乐祸的声音太大,陈竞抬头一看,连声叫道:“二哥,还不来救我?只顾着看热闹,亏我还想着你,给你带了西市的炙羊肉!”
陈竞嚷嚷起来,围在周遭的百姓纷纷探头,江映岳扶额,朝着缩回窗内的昭王嘟囔道:“这个小讨债鬼,怕不是被那阵妖风带来的冤债……唉……”
江映岳提袍蹬鞋,急切之下靴子套不上,见房中服侍的小奴呆愣愣地跪服在地,心焦道:“蠢货!这是谁家的小奴,没眼力见的货色!”
小奴闻言,慌慌张张爬过去给江映岳穿靴,头都不敢抬。
“这声二哥可不是白叫的,瞧群翔嘴上毒,心里慌,靴都穿不上了。”昭王倚靠在窗边,笑他。
江映岳翻了个白眼给他,又斜了太子一眼,余光中薛承珏睡醒已然整理好衣衫。
瞧着这三个天潢贵胄都衣冠楚楚,好整以暇的模样,江映岳更是气,一指一个,“二哥不是白叫的,你们这三个,大哥,四哥,五哥,都是白叫的。”
“你去是解决事端的,又不是比关系的,等要到了拼家世的时候,他们几个再出场也来得及。”裴仪笑着解围。
陈竞就是搬出家世才让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哪里还能让这几位皇子出面,江映岳心知肚明,就坡下驴,准备去搭救他的好弟弟,顺道迎一迎他的炙羊肉。
“不如让裴仪去吧。”薛承珏唇角微扬,“我们这几个哥哥都是虚的,唯有这位兄长倒是沾亲带故的,怎么能不行教导之责呢?”
裴仪眉峰微挑,诧异地瞥一眼薛承珏。
薛承珏寡言少语,向来少出头,他开口指名要自己去,倒是一件稀罕事。
“对啊,算来陈竞可是你拐着几个弯的弟弟,你去最合适,正好也向你家阿奶好好告状,让郑家抓他回去好好训一训,叫他趁着他阿爷在军营就无法无天,一味地闯祸。”
这一溜的“阿爷阿奶”搅得关系多繁乱,可要不是有这曲曲绕绕的关系,在座的几人还坐不到一起吃酒玩闹。
当年先帝无子,又拖着未选宗室子过继,任凭群臣劝谏,总觉得天子万万岁,谁知一夕病重,再愈后身子大不如前,他这才急匆匆地选拔薛氏旁支的孩子,乱到连还未娶妻的薛氏旁支都一溜烟儿地指婚下去,恨不得他们一夕之间给他生出个天纵英明的太子出来。
他这一心乱,天下也跟着乱。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多方乱民起义试探,先帝惴惴不安,恐人有异心,竟下旨撤除各封地薛氏皇族的亲兵。
这昏招一出,反叫他们师出有名。
薛氏血脉无论远近亲疏,皆以陛下受奸人挑拨为由,打着勤王护驾之名入京城,最后坐上龙椅的便是如今的圣上。
圣上登基后信重从襄地带来的老人,对朝中旧臣不屑一顾,就算重臣请辞,他也欣然允之,又执意立襄地来的发妻为后。
前朝后宫竟没有一丝世家立足之地,世家便越发不服他,仗着自家在京城根基深厚,时常惫懒推诿,和他的襄地旧部时有摩擦。
直到裴贵妃入宫,圣上想到以联姻两方化解干戈,头一个就给陈老将军的儿子指婚谏台御史郑家。
这郑家正是裴仪奶奶的亲族,因此两家沾亲带故。
陈家成了圣上沟通世家的一条绳索,陈竞更是他们六人之间的“浆糊”。
他天性豁达,秉性纯真,才不管太子和昭王之间的暗流涌动,只一味地叫全所有人出来聚,今日游春,明日赏花,只要他在京城,送往几家的帖子就没有断的时候。
这两年定王回京,各方摸不清圣上的态度,连前去巴结的都少,陈竞听到后只在回想薛承珏是谁上花了点时间,恍然大悟说道:“哦——就是小时候喜欢跟着大哥屁股后面跑的那个。”
江映岳笑他比薛承珏还小两岁,哪里记得定王小时候的事。他非说记得,挥挥手让下头人以后的拜帖也送给薛承珏一份,没有丁点儿犹豫。
可就是这么一个纯澈的少年,是没活过今年年尾的。
裴仪眸光微暗,他离开二楼,跟着引路的小奴一路下去,楼下大厅散座人声鼎沸,热气蒸腾,他却如坠冰窟。
前两世,章兴二十年年尾,陈竞战死疆场,他死后,其余五人再没有聚过。
裴仪脚下忽地踩空,心也跟着一空,他猛地想起,他们六人最后一次齐聚好似就是今日!
陈竞死后,太子和昭王矛盾渐深,直到最后再无半点兄弟情义,恨不得杀之为快。
若陈竞还活着,他们这几人未必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酒楼外春风拂动竟似见三九冬风,裴仪后背冷汗淋淋。
“三哥,怎么是你来了,你脸怎么这么白?”陈竞看见裴仪,丢下还躺在地上的人,亲亲热热去迎,撞见他面色,一惊,“是酒喝多了肠胃疼吗?”
关切的鲜活面孔在面前一个劲儿得晃,叫裴仪如一游魂在窥探世间,竟辨不得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眼前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冷热攻心,裴仪眼前一阵发花,口中又发苦,一时间话吐不出来。
陈竞见他像魇着一般,更急急要脱身,拂袖耍赖,“我兄长有恙,我可没空和你痴缠,滚一边去吧。”
他扶住裴仪就要走,身后人群窃窃,躺倒在地的人猛地一扑,单手抱住陈竞的腿不放。
“你得赔我万金!”
一声喝中气十足,这人哪有半点伤着的模样。
果然是讹人的!
陈竞抬腿就要踹,裴仪拦腰一把抱住,“别冲动。”
陈竞乖乖放下腿,还贴心放回原位给那人抱着,生怕裴仪生气更不舒服。
“三哥你好点了吗?”
“无事。”裴仪缓和过来,看向扑到在地的男人,他身形匀称,不见饥瘦,衣着虽素,却也有暗纹,瞧着不像是普通百姓。头上还插着一根木簪,簪尾几颗细密的桂花簇着,颇有些意趣。
裴仪心中有了盘算,盯着他另一只还捂着腹部的手,温声问道:“是我这小弟莽撞,惊着你,摔坏了你怀中宝物。可这宝物捂在怀中,不见天光,怎么知晓坏成什么样,也不知可否修补,或是另赔你一个,总是好商量的。”
“我没伤到人?”陈竞懵了。
那人闻言松开抱着陈竞腿的手,左顾右盼,一副难以抉择的模样。
裴仪更觉心中猜测不错,他蹲下身,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君子要名便要舍利,要利便要舍名。既做得出媚上之事,还怕旁人指指点点吗?”
男人绷紧的神经顿时断开,紧接着委屈涌上,也顾不得大庭广众,端出怀中捂了半天的红鱼,朝着陈竞叫屈。
“这可是上好的红蝴蝶鱼啊,我花重金买了三尾,千里迢迢从襄地运过来,只活了这一尾,就是为了博贵人一笑,垂怜我文才风华,现在全没了!你个家传武将,哪里懂得鱼玩风雅?纵使赔我千金万金,射花诗会在即,我又从何处再寻得这样好的红蝴蝶鱼?”
“射花诗会”一出,众人皆知他这尾稀罕红鱼是要献媚于谁。
裴仪兀自思索,这和他推测的相差无几,可事情却不好办。
此人一身刻意的简朴,讲究的是文人雅风,发簪尾带桂花,寓意蟾宫折挂,多半是今年即将进入春闱的举人。
而他想要攀附之人,正是如今京城中所有读书人都想攀附之人——定襄公主。
定襄公主身世坎坷,早年流落民间,好不容易接回宫中,圣上百般疼爱。
可惜公主婚运不好,出嫁两次夫君都早亡只得孤身栖于公主府。
一人久居,难免孤寂,定襄公主爱上圈湖养鱼,以此为乐。
她独爱红鱼,但凡能有品相上乘的红鱼进献,无论男女老少,商贾百姓,只要执鱼,都能一观公主的群艳池。
一时民间红鱼价贵,不少达官贵人奉承公主,献上各类珍贵红鱼。此事传入圣上耳中,圣上只是一笑了之,反赐温泉引入公主府,方便她温养红鱼。
好在公主除却对红鱼痴狂,为人处世无可指摘,又兼品貌文学具佳,颇有皇后早年气韵。
今年春闱在即,圣上想着公主无所事事,怕她整日春困懒怠,特开恩旨,要开一场春日射花诗会,公主为审评官,但凡入公主眼的诗作,都收录成集,广为传播。
一时间,京中舞文弄墨的文人跃跃欲试,更有即将进入春闱的举人,想着在公主面前露脸,就等同于在圣上面前露脸,等殿试之时便多几分垂青,纷纷想尽办法讨好公主。
射花诗会还未开始,送入公主府的礼物络绎不绝。自有清高孤傲之人戏言,送礼之人才是最讲究诗会公平之人,他们献礼为的是拥堵公主府门,叫公主诗会之日出不了门,无人评说诗文,人人都是最佳,这才是真正天下第一平等事。
方才在楼上,江映岳含沙射影说妖风的话,就是在讥讽此事。
这个读书人想攀附公主,又因孤高不敢显露人前,才支支吾吾半晌,反而让这摊子越来越大,引来这许多围观百姓,其中不乏有他同窗,当场便出声讥讽,他脸上挂不住,反而破罐破摔,顿时改口不要金银,非要陈竞赔他一摸一样的红蝴蝶鱼才肯罢休。
此事要解决在两点,要么真寻一只红蝴蝶鱼来赔给他,要么就跳过红蝴蝶鱼,直接替他引见公主。
前者,裴仪暂时想不到红蝴蝶鱼何处能立时买到,后者……公主虽有所爱,可从不因此插手正事,别说是裴仪,就算是她兄长太子出面,也不好使。
“你瞎嚷嚷什么?什么叫我欠你一个晋升之位?”陈竞听着他越来越不着调的话,火从中来,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裴仪拉住他,却哽住,一言难发。
或威逼,或利诱,陈竞没有伤人,总归是能敷衍过去的。
裴仪却不敢如此行事,他投鼠忌器,想到陈竞之死,明明和眼前事毫无关联,可又怕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老将军不在京城,陈竞此时长街和举子争执不是什么好事。
他惧怕这件事的影响如层层堆叠的浪,推着陈竞走向必死的结局。
在裴仪还没想好要不要救陈竞的时候,他的本能反应已经为他做出选择。
陈竞不能死!
裴仪迟疑的时间太久,显得他是个无能之辈,围观之人的目光犹如骄阳,炙热着他的脸,他从未陷入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
前两世,下来的江映岳是如何解决的?
裴仪竟有些后悔应承薛承珏,就该还让江映岳下来的。
“你那只红蝴蝶鱼品相一般,我家有一条手臂粗的红蝴蝶鱼,抵你那条,可抵得过?”江映岳将下头的情况尽收眼底,出言解围。
“当真?”
“今日我们兄弟要喝酒,没空,等明日午后,你来恩国公府上来拿鱼。”江映岳干脆利落道。
“我二哥旁的不说,花鸟鱼虫最是精通,你找他准成!”陈竞有江映岳顶着,立马气壮,拍着胸脯保证。
江映岳闻言扶额,无奈地对着看热闹的薛承珏说道:“他真不是个傻子吗?”
薛承珏站在窗边,隐没半边身子,耳边的红玉耳铛在阳光下摇荡。
“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
“呵,国公府和侯府两位公子又不会插着翅膀跑了,我都说赔他鱼,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江映岳满不在乎道:“也不知道令闻在下头磨蹭什么,半天都搞不定。”
“他没自报家门,是不想仗势欺人?”薛承珏目光幽深,自言自语。
“哎!你是说我仗势欺人了?”江映岳不服,差一点跳起来敲薛承珏栗子。
“对陈竞这件事,你不觉得他太谨慎了吗?”薛承珏问道。
江映岳捏一颗果脯丢进口中,含糊道:“他一向就是这么个性子。”
薛承珏微微一笑,耳边红玉顺着他的心意摇晃,虚影成一颗若实若虚的珠子,滚落裴仪的额头,鼻梁,嘴唇,定在他的喉结处。
“是该谨慎些,毕竟人命如琉璃,易碎得很。”薛承珏轻声道。
他偏移身子,红玉圆润虚影猛地集聚成雨滴似的尖锥,刺入裴仪的咽喉。
裴仪侧身接过那条死鱼,为无可指摘,他另花钱买下这条鱼。
死鱼冷腻的黏液附着在他手掌,如蛛丝纠缠,他蹙眉嫌弃,眼皮上忽地掠过一道洇红的光。
裴仪猛地抬头,二楼窗户闪过去一道影子,窗框边上细密的一条红色织锦。
另一侧,江映岳倚窗对着他招手,催他快上来。
江映岳倚靠的那半边窗户没有红色织锦。
裴仪了然站在窗后窥探的人是薛承珏,心中疑窦随手中黏液生长,越是动,越是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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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蝴蝶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