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裴仪捂住头,眼前白花花一片,依稀有淡粉的血色在眼前飘。
他勉力睁开眼,定睛一瞧,淡粉的血色是案桌上粗陶上供着的一支桃花,花开得瘦,只有两三朵花,点睛似得正撞上裴仪的眼角。
他微一转眼,太阳穴突突得疼,四下忽地嘈杂起来,吵着行酒令的人声,推杯换盏的瓷器碰撞声一齐涌入他的耳朵,混杂得耳鸣。
余光中,一只手带着一个高大身影盖过来,裴仪脸颊一凉,抬头一看,心惊肉跳,怎么死了来引路的还是这个杀神?
薛承珏沉沉地带着暗气压过来,眉压得低,对上裴仪愣怔的眸子,瞳仁往上一翻,敷衍地在他脸颊上轻拍两下,像是碰到什么晦气似的,立马撤身而去,朝着人声鼎沸之中端坐的男人大喊一句。
“喝多了,死不了,兄长你担心过头了。”
裴仪盯着薛承珏离去的背影,他一身鲜红劲装,金色丝线蜿蜒到袖口,被黑色皮料紧紧束缚着,腰间系着的是粉色的暖玉腰带,完全一副少年人的装扮。
自薛承珏母亡兄终后,他再未穿过如此鲜亮的衣裳,整个人都暮气沉沉,好好一座定王府像个活死人墓,据说常年连鸟雀也不敢在定王府头上盘旋。
怎么着,除去自己这个心腹大患他这样高兴,竟然把压箱底的少年衣裳都翻出来穿上了?
裴仪晕晕乎乎地想着,余光瞥着薛承珏的动向。
薛承珏拎起一壶酒,提着踱步到窗边,步子微浮,脑后金珠缀着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耳廓上挂着的红玉耳铛也跟着晃。
烂红醉粉的玉色碰撞出氤氲的光圈,裴仪的眼不由得跟着光圈走。
薛承珏一脚踹开地下散乱的外袍,仰头一醉,酒液顺着咽喉而还未完全咽下,人已经歪在旁边面容华贵的青年人身上。
“兄长……难受……”薛承珏自然而然地睡倒在太子膝盖上,双腿一蹬,试图踢开束缚着脚的马靴,跪在软塌边上的小奴膝行过去替他脱下马靴。
“定王醉了,去拿个薄毯来。”太子低头浅笑,手背贴在薛承珏的脸颊上试温,一抬头对上裴仪的眼,方才想起,朝着他微微颔首,解释道:“令闻,头还疼吗?我已经命人去煮醒酒汤来,都是定王不好,你的生辰他非要敬你婆娑酒,登鹤楼的婆娑酒最烈,平日里少有人点,放的时间长,更是醉人……”
太子声音温和,不疾不徐,他一开口,其余人自动消声,他的声音不滴不漏地灌入裴仪的耳朵里,鲜活地不像话。
裴仪愣怔,没回话,太子前几年被他和昭王联手逼疯,一向柔善宽仁的储君血红着一双眼,用染血的佩剑自戕在太子府,平生未曾杀过人的人手上没准头,生怕自戕失败,把佩剑当刀使,直接斩断半个脖子,鲜血飞溅一地,正对着赶来的薛承珏。
薛承珏撕心裂肺叫着,双手紧紧地捂着兄长的脖子,哭得几乎窒息。
裴仪瞳孔微缩,目光落在眼前兄弟情深的一幕上,太子一面轻抚着薛承珏的后背,一面微笑着等裴仪回话。
眼前画面的和谐和记忆中的血腥撞击着裴仪的脑海,叫他一时之间竟忘了应答,只是呆呆地望着这兄弟二人,落在座中他人眼中便变了味道,几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正要开口,窗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解围。
“裴仪今岁弱冠,才有了表字令闻,太子殿下乍这么称呼他,他反应不过来。”
裴仪听到熟悉的声音,身子一僵,缓缓寻声而去。
窗边坐着一个紫袍掐着银丝的青年,单腿盘在榻上,垂着那条腿在晃荡,他面容俊朗,眉目疏狂,对上裴仪的目光,他一挑眉,晃荡得更厉害。
昭王薛承琮,他的表弟,他前生忠于的主君。
死于火海中的人再度出现,裴仪再迟钝也反应过来。
他再次重生了,重生在他弱冠之年的章兴二十年,距离他上一世的死亡还有十年。
裴仪环顾四周,将座中人的面目一一看清。
薛承珏躺在太子的腿上,睡得并不安分。太子轻声细语地哄着他,连声地去催醒酒汤,随手在面前的棋盘上落下一子,对面的江映岳眼睛一亮。
“殿下这可输了!”江映岳抚掌大笑,“这可不准反悔。”
太子头都不抬,细细擦拭着薛承珏额间的细汗,“输了就输了,我早知你惦念那只玉扳指良久。”
江映岳眼睛笑眯成了缝,鞋履也不穿,踢着袜子,端着棋盘,献宝似地转到裴仪面前,在他眼皮下一扬,又转去昭王面前一送,得瑟够了又转回太子桌前,反怪起输家来。
“太子殿下也真是的,难得趁着令闻生辰大家一起乐一乐,又这样。定王殿下都十六了,您还把他当小孩子。”江映岳单手端着棋盘,另一手去捏薛承珏的脸,太子见状连忙挡了一下,斜了他一眼,却没有责怪的意思,而是难得的调笑。
“他才回京两年,在我身边时日少之又少,本来就还是个孩子。”太子解释的声音都放低,生怕惊醒膝上睡着的人。
江映岳一个箭步又蹿到昭王面前,把棋盘往他面前一放,“昭王殿下,来手谈一局?”
昭王草草扫一眼棋局,太子人如棋风,温吞柔和,两人下着玩似得,黑白棋子要把整个棋盘都占满,要不是太子分神下错一招,这两人还分不出胜负。
昭王冷哼一声,挑拣棋盘上的白子,调侃江映岳,“你要小心,我可没有什么弟弟来乱神。”
江映岳嘻嘻一笑,“昭王殿下没有弟弟,可是有一位表哥。”
他光明正大地意有所指,朝着裴仪一努嘴,“听说裴贵妃今日送给令闻的生辰礼是一只鬼灯球,我拿刚从太子殿下那里赢来的玉扳指压上,你们……”
裴仪哭笑不得,说道:“群翔向来懒怠,我说今日怎么自告奋勇要帮我清点生辰礼,原来是早盯上好东西了。帝师向来简朴,不喜金银器物,更不喜玉石宝物,怎么生得你这般呢?”
江映岳满不在乎道:“因为我不是亲生的呗,自然是继承不了先父的仙风道骨。”
他一顿,接着道:“好在老爷子走了几年,要不让他看见我这混不吝的模样,非要罚我跪祠堂。”
裴仪哽住,一时默默。
江映岳的身世不是秘密,他无父无母,帝师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剩一口气,被帝师捡回去收为义子。
他本就资质平平,这些年来文不成武不就的,一直混着。早些年家中门楣有帝师撑着,江家在京城中也炙手可热过一段时间。
帝师死后,江映岳撑不起江家,往日荣光不在,好在圣上垂怜,依旧念着帝师的恩情,许给江映岳一个侯爵名头,让他领着两千石的恩赏,却不用在朝中点卯,依旧做他的潇洒闲人。
裴仪和江映岳的际遇有共同之处,早几代之上,裴家也是京城世家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只是先辈几代下来没能撑住裴家门楣,那点微末恩赏,传到裴仪的父亲手中,只剩下一个从八品的校书郎。
直到裴仪的姑姑进宫生下昭王,裴家的地位跟着水涨船高,也终究是后宫显贵,朝前无人。
裴仪自记事来便立誓要成为第一权臣,重现祖上荣光。
他争强好胜,索性撇开祖上微末的恩宠,科举入仕,时至今日虽刚入谏台不久,在朝中的地位却要超过他父亲不少。
可这远远还不够,既做臣子,就要做万万人之上的权臣,做圣上心中不可替代的近臣,这样的志向,非从龙之功不可得。
只可惜当今圣上登基之时,裴仪才出生,本朝本代他是没有指望,便只能把目光放在圣上的三个皇子身上。
太子正位,柔善仁德,又兼中宫皇后所出。
支持正统理所应当,裴仪选择太子为主君,倾心倾力辅佐,为此不惜与亲姑姑亲表弟反目,最后却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病故在路上。
等裴仪再次醒来,却是章兴十年,小小的他跪在芙蓉宫中,端坐在上的裴贵妃温声软语地问他愿不愿意当昭王的陪读,裴仪重重地朝着她磕了一个头,新的一生重新选择君主,无疑是上天垂怜他壮志难酬,再给他一次光宗耀祖的机会,他也不再做什么内举不避亲的君子。
外戚又如何,朋扇朝堂又如何?
血脉的红线将他和昭王紧紧束缚在一起,昭王兴则裴家兴,他自该倾尽一切去帮他登上至尊皇位,哪怕剑指东宫也在所不惜,他们所向披靡,就差一点,最后一点,他就能帮助昭王登上皇位——谁都没有想到定王反得那样仓促,却又那样势如破竹,他和昭王竟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裴仪缓缓摩挲着虎口,视线不由放空,落在视线中心的红木桌腿上,外头的木工比不上官中,选的木头也不好,削断的半个年轮还露在外头,外头只薄薄地上了一层清漆,反衬得那半个年轮像一只水汪汪的眼。
裴仪无意识地盯着那只眼,心中想着前世坏了好事的定王,耳边是昭王和江映岳不急不慢的落子声。
当今圣上的三子中,最不受重视的便是定王薛承珏,他虽也是皇后所出,却不受宠爱,自小便被送往封地。
直到前几年才借着皇后的寿辰接回来,在京城住了两年,圣上还没有发话让他长留京城,于是他虽十六岁,早早封了王,在京城中连自己的王府都没有,只借居在太子府邸,初一十五去宫中请安时,皇后会偶然留他小住。
在裴仪眼中,太子若是龙,昭王就是虎,龙虎之争斗必有一赢,怎么都轮不到跟着太子身后的小狗坐上皇位,可前世这条疯狗扼住他脖子的触感犹如毒蛇绕颈,隔世仍旧停留,让裴仪不得不多想,万一定王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假意唯太子之命是从,却暗中挑弄,坐收渔利?
想至此处,裴仪不由嗤笑,眉头微挑,视线微微凝固,去盯那爱弟如命的太子脸色,只见太子脸上全然一副怜惜模样,真如逗弄小狗一般戳着薛承珏鼓囊的脸颊肉,半点不知躺在他怀中的是一只会咬死人的恶狼。
裴仪自恃看透薛承珏肺腑,略带自傲地垂目,刚才模糊视野中的桌腿上的年轮正死死地盯着他。
雕刻的镂空花纹被一袭红衣填补,叫人误以为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红木,中心祥云的镂空中赫然对着一只眼珠——薛承珏透过镂空的花纹死死地盯着他,将他方才的神态尽收眼底。
裴仪前世濒死前注视的那双眼出现在十六岁的薛承珏的身上,他对上裴仪的眼也不闪不避,反而微微弯起眼,眼角锋利,眼尾如刀,收刀入鞘只在一瞬间,桌腿上的雕纹闭上眼睛。
“啪——”一颗棋子重重地落下,随之而来的是昭王的欢呼。
“哈哈哈,令闻,我可为你保住生辰礼了,你该如何谢我?”
裴仪恍惚间朝着声音看去,桌案上供着的桃花偏被利风刮去一片,落在他的眼睫上。
沾血的玉兰盖在眼皮上也如淡粉的桃花,隔绝两世同样飘荡在裴仪的眼前,只一个是前世的最后一眼,一个是今生的第一眼。
白骨肉再生,本是天垂怜,只是不知这天垂怜的可否只有他裴仪一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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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