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凡末偏头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穿了件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左手提着一个卡其色的袋子。
“弦哥？”她眸光一闪。
傅清弦扶正黑框眼镜，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在雨水里，像一针镇定剂。
“看来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梧凡末把贺卡塞回花束里，从傅清弦的伞下退出来走到长椅处，拉起行李箱拉杆。
她根本不敢抬头看傅清弦，嘴角努力保持礼貌的微笑：“弦哥，下次再见。”
“等等。”傅清弦叫住了梧凡末，打趣道：“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她揪紧衣角，酒与雨水浸透的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梧凡末无奈地点点头。
傅清弦短暂沉默片刻，自嘲道：“看来我这个心理医生的面相还是不够和蔼可亲。”
梧凡末往回走了两步，格外诧异：“弦哥你转专业了？”
“嗯。”傅清弦没多做解释，倒是顺着这个话题反问，“那你呢？”
“我还在研究植物。”梧凡末一提自己的专业，瞬间挺起腰背，“三天后，长明协会要在市厅举办植物研究大赛，到时候我打算公布自己的全新研究成果。”
长明协会是鹤京、蒲云、嘉德这三大高校联合创办的生物学相关赛事组织。
每三年举办一次该赛事，参赛选手中有创新的项目不仅有机会申请专利，如果拿下冠军还能得到来自工会的一大笔奖金。
傅清弦望着这位满脸激动的小姑娘，像是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看来当年‘投资’的那笔钱没有打水漂。”
“……”
话题怎么又扯到了——钱。
梧凡末手头紧张没钱还他，才想着溜之大吉的。
“你认为你的研究是能获得专利，还是夺得冠军？”傅清弦意味深长问道。
她深知没有遗传父母那样的天赋，全靠勤能补拙，在这一刹那，却能自信给出第三个答案：“我是不会输的。”
傅清弦露出满意的笑容，要的就是梧凡末同当年那般坚韧不拔的劲。
“那我这里有一个弯道超车的机遇，你想不想试一试？”
傅清弦拍了拍卡其色的袋子。
“我今天赶过来，主要是来参加大我一届学长的晚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听说最近有在咨询药妆方面的事，才邀请的我。如果你还是和你父母一样在研究青栀，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前提是做我的女伴一起来。”
“可是……”梧凡末踌躇不前。
“虽然这是我的个人情感问题，很不想说，但如你所见。”傅清弦耸了耸肩，在她面前递来卡其色袋子，“我被我的女伴放鸽子了。”
*
千代广场的某栋楼梯间。
梧凡末手上多了那个卡其色的袋子，里头装着一件女士晚礼服。
她头脑一热答应了傅清弦的邀请。
比起所谓的荣誉证书，还是实打实的钱能让她度过现在紧巴巴的日子。
晚宴是八点半开场，傅清弦要先回诊给预约的病人看病，答应忙完会来她住的酒店接她。
梧凡末在朔京新城区绕了大半个圈子也没回酒店的意思。
借着逃生门倾泻下来的月光，她从行李箱掏出随身听。
反正今天已经够狼狈不堪，梧凡末也不介意台阶上铺满灰尘，直接坐了下去。
她按下播放键，耳机外再次传出微微泄露的人声电音。
雨势渐小，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震动。
梧凡末胡乱抹开额前零散的刘海，视野霍然开阔，长按指纹解锁手机。
是傅清弦发来的消息——
一张电子邀请卡，卡面是用花字英文书写的。
梧凡末没细看内容，但秒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过去。
退出聊天界面，她点击屏幕右下角，查看了自己的钱包余额：【30000】。
刚好够还傅清弦的本金。
就算这几天不吃不喝，万一自己参赛啥也没捞到，岂不是连利息都不够赔。
梧凡末抿紧唇，不甘地泄出一声“啧”。
随身听播放结束，是时候要做出最后的选择——
她还是不想麻烦别人，尤其是麻烦过一回的傅清弦。
梧凡末瞄了眼手机右上角，显示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
她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提上全部行李走出楼梯间。
梧凡末径直往前走了五分钟，路过公交站台。
她在公交站牌边上停下，准备联系傅清弦说清楚自己还是不去了。
“滴滴——”
传来两声鸣笛。
梧凡末抬眸注意到前面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汽车。
在霓虹灯的照耀下，这汽车变成五彩斑斓的黑。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打了个响指。
梧凡末白了一眼，身子侧过去，无视对面的小动作。
一双颀长的腿跨出车门，男人潮湿的金色发尾滴落着雨珠，那对耳环在空中轻微晃动。
又是这熟悉且避之不及的金色。
“纪靳耀？”梧凡末眉头一敛，倒不是惊讶，更多是嫌他烦。
她早就明白纪靳耀跟狗皮膏药似的，一旦黏上是怎么也甩不掉的。
梧凡末拿出道德层面压他，颇有一副良好公民的做派，指责说：“这里是公交站台，不让停车。”
纪靳耀没理会这不痛不痒的话，一言不发脱下身上的牛仔外套盖在她的肩上。
梧凡末：？
带有余温的柑橘味骤然笼罩在她全身。
纪靳耀上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的背心，单薄的衣料紧绷出若隐若现的胸肌，**着的手臂肱二头肌尤其显得健壮。
这短暂的视觉冲击，成为让梧凡末无法忽视的存在。
他私下究竟用的什么方法，肌肉练得比她每周末都去海边潜水的效果还要好。
纪靳耀清咳一声，嗓子还是沙哑状态：“可以好好谈谈不？”
梧凡末扯下搭在肩头的外套，猛地砸进纪靳耀怀里，“跟你没什么好谈的。”趁着空挡，她转过手里的袋子背在身后，“好好做你的大明星。”
纪靳耀被砸也不生气，话在嘴边琢磨半天也没个动静，最后指着行李箱上方的茉莉花束问：“你还喜欢吗？”
“路边捡的。”梧凡末答非所问，生怕他不知道具体位置在哪，特意补充，“朔京国际机场，A区出口附近的垃圾箱里应该还有挺多的。”
纪靳耀抱臂倚靠在公交站牌上，下巴扬了扬，露出清晰的下颌线：“这贺卡里有我的亲笔信，那也是路边捡的？”
她嘴角一抽，反驳说：“狗捡的。”
“你是狗？”纪靳耀早有预料，轻松应对。
梧凡末以牙还牙：“你是狗。”
纪靳耀注视眼前这个被雨淋湿全身、不肯接受他哪怕半点关心、还对他炸毛的呆猫。
他叹息一口气，败下阵来认领。
“我是狗，还是条傻狗。”
“……”
捕捉到关键词，梧凡末警惕地看向他：“你偷听我讲话？”
“那你还偷我花呢。”纪靳耀没否认，也不承认，仍然执于那捧茉莉花束。
“还给你。”
梧凡末迅速抽出里面的贺卡，放进手背后的卡其色袋子里。
她这次没下重手砸过去，只是将茉莉花束塞回纪靳耀怀里。
“梧凡末，你怎么就对我火药味这么冲啊。”纪靳耀猝不及防接住花束，脾气再好也顶不住她三番五次的拒绝。
“一口一个弦哥。”他学着梧凡末的口气，本就哑了的嗓子还往上顶出高音，又极速降了四个调，“叫得多亲密啊。”
“……”
梧凡末静静看着他的表演，没再回怼。
“你们……很熟吗？”纪靳耀吐出的后几个字近乎失声。
“你跟踪我？”
梧凡末完全不理会他装可怜的本领。
他好不容易硬气的势头又蔫了回去。
纪靳耀特意起了个大早做的造型，这场雨让他淋成落汤鸡，金发松松垮垮耷拉着，像一只受伤委屈的小狗。
他低声埋怨：“不知道的以为我是你仇人。”
梧凡末好似一只攻击性拉满的野猫，不留情面再次出击：“也没差。”
“差很多的，好不好！”纪靳耀站直身子，比梧凡末记忆中高出半个头，攥紧她的手腕不撒手。
“我们可是青梅竹马啊。”他把人堵在站牌狭窄的夹角内，动作气势汹汹，语气却是柔柔弱弱的。
“顶多算发小。”梧凡末耐心纠正他的用词，脑内一闪而过微信消息空白的场景，善意提醒：“还是很久不联系的那种。”
“我……”纪靳耀这下真被怼得哑口无言。
梧凡末倏地往下蹲，强行脱离他隐形束缚起来的圈子。
“喂，弦哥……”她拨通傅清弦电话，拉着行李箱往人行道走。
一阵风吹拂过梧凡末头顶，吹动起她竖起来的呆毛。
空气里弥漫着柑橘和茉莉的清甜。
梧凡末顿感贴在耳边的手机一空。
纪靳耀很自然接过她的手机。
替梧凡末与电话那头的傅清弦进行接下来的通知。
“傅医生，就不劳烦您亲自开车过来跑一趟。”
纪靳耀边说边悠闲自在地走到后备箱，胳膊搭在车顶，后备箱盖自动上移。
“梧凡末就由我安全送过去了。”
“……”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去了啊！
纪靳耀没一点眼力见，干活倒是勤快，立马从她手里夺走行李箱。
梧凡末抱紧行李箱蹲下，不让他靠近。
“快点，公交站台不让停车。”纪靳耀用刚才呛他的话催促着。
梧凡末眼睛瞟向后方马路，确实有辆公交车正行驶过来。
危机迫在眉睫，她这才肯松手站起来。
没等缓过来，梧凡末又遇到新的麻烦事。
后车门的把手明明就在这，她却拉不开。
这车一看就价值不菲，难道是设计成了什么隐形门？
梧凡末就跟盲人摸象似的，在门把手的位置来回摸索。
前头驾驶位的车门一开一合。
纪靳耀打开副驾车门，鞠躬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你的座位在这，呆、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