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处暑已过。
朔京的天空闷沉无风,好在国际机场的大厅空调冷气开得挺足。
刚下飞机,梧凡末拖着行李箱,找了个角落坐下。
她掏出手机,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屏幕上的“登录账号”按钮,快速输入一长串数字,食指轻触“确认”。
大厅网速比梧凡末预想的还快。
屏幕随即加载出一排的联系人列表。
没有一个消息红点。
哪怕是条广告也好。
良久,梧凡末端详着比自己脸还白净的消息栏,两侧卷起的刘海挡住脸颊,看不清此刻的神色。
她抬手拿起脖颈间的耳机线,重新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微微泄露的人声电音,没能有效隔绝与外界的联系。
梧凡末拉上行李箱起身,抬头的刹那,视线与面前滑动的广告屏撞了个满怀。
是条口红广告。
代言人是一位亚洲男性,穿着深黑色挺拔的西服,染了一头惹眼的金发,佩戴着一副金属耳环。
比起他手里展示的口红,那张五官俊朗、神采飞扬的脸更加让人记忆深刻。
她呼吸一滞,眼神下意识避开广告屏里男人明亮的眼睛。
怎么偏偏是他……
梧凡末握着手机的右手又收紧。
此时手机屏幕还没熄灭,她置顶的第一个联系人的备注,恰好和广告屏的代言人签名相同。
*
下午三点整,烈日毒辣。
A区出口外人流拥挤,遮阳伞堆叠成山。
闷燥的空气混着黏腻的汗味与花卉的清香。
梧凡末没留意外面拥堵的情况,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余光无意间扫到接口处有一小块空地。
她好奇地瞟了一眼,不料撞见了避之不及的金发。
梧凡末脚步放快,试图忽略那边比头顶上阳光还刺眼的金色。
那抹金色反应比她动作还迅速。
“嗖”的一下,金发男人越过围栏。
一旁不明所以的吃瓜群众举起手机拍摄。
金发男人对其视若无睹。
他捧着一束茉莉花,攥住梧凡末发凉的手腕不让她逃跑。
“你别再躲着我了。”
“好不好?”
他楚楚可怜的语气,就好像梧凡末才是违背约定的叛徒。
她挣开金发男人炙热的掌心,音色平静:“你认错人了,大明星。”
梧凡末自认为没用多大力气,可这一挣脱,挂在耳朵两边的耳机线扯落。
她低头去找,却见对面高大的影子里,有对耳环在激烈对碰。
梧凡末刚才在广告屏里看到就莫名觉得好眼熟,又答不上来真的在哪见过。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时。
吃瓜群众里响起欢呼雀跃的嗓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天呐!真的是Phonograph乐队的主唱大人Shine纪靳耀!!!”
“听说Vesper今天刚结束参加戛纳电影节的行程,难不成纪靳耀是特意来接机的吗?”
“那就是说,Radio乐队会复合?!”
狂热的粉丝们团团围住纪靳耀,面对这一连串的发问,他只好用笑脸应付过去。
原先只有零散几个乐队粉丝认出他来。
后面还没过来的人听到“Vesper”这个红遍大江南北的名字。
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把纪靳耀围得水泄不通。
接机口陷入瘫痪,需要出动大批保安来疏散人群。
梧凡末收好随身听,人群冲开两人,距离拉得很远,如海相隔。
她眸光落在纪靳耀臂弯里那捧茉莉花,机场冷气吹得令人发寒。
梧凡末吸了吸发酸的鼻头,拖动行李箱,消失在笼罩着黑云的天空下。
*
黄昏时刻,晚霞裹挟住整个朔京市。
她没有选择打车回订好的酒店,逆着光漫无目的游走在街头。
梧凡末在波米圣丁生活也有四年,对英语单词格外敏感。
“Vesper”不必多问,肯定也是和纪靳耀一样是个大明星。
那个“Phonograph”貌似是纪靳耀待的乐队名?
倒是“Radio”这另一个乐队名……
梧凡末上网搜了一下,同名词条果然数不胜数。
弹出来点赞过万的一条帖子,是来自朔京一家酒吧,名字就叫“Radio”。
离她目前的位置也算不上远。
时间还早,梧凡末索性去喝一杯,就当作是放松心情。
跟着导航走了十多分钟,行李箱的车轱辘碾过地面石子一路滚动着。
这间在地图上显示名为“Radio”的酒吧。
招牌却是用大大的中文写着“收音机”。
地址刚好位于新老城区的交界中心。
外观装潢很复古,确实店如其名,整体偏灰棕色调。
不像是那种吵闹的夜场酒吧。
这里是个能安静品酒的清吧。
门框一旁的墙边贴着张海报。
写着:
“今晚是淑女之夜。
本店欢迎所有远道而来的女性朋友。”
梧凡末在波米圣丁合租过的室友麻理尤,周末总会特意去一些面向成年女性免费开放酒水畅饮的酒吧。
麻理尤每次邀请她去,她都以要去实验室为由拒绝了。
没想到这种活动在国内也有。
“收音机”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吹响。
先前无风的朔京在乌云的积压下,刮起风来,上空频频发出低吼,天就快下雨了。
她握住门把手,顺势推开门就要进去。
“牧枔,来这么早?”陌生的女声从二楼阳台传来,“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梧凡末仰头望去,是个年轻的女生,一头短发刚过肩,系着灰棕色围裙,上面印着“收音机”的logo。
“非常抱歉,我认错人了!”年轻的女服务员看清楚她的面容,鞠躬致歉。
梧凡末也欠身点头,示意没关系。
“叮铃叮铃——”风铃响得清脆。
室内灯光柔和,扬声器里播放着舒缓的纯音乐。
除了吧台上的调酒师在擦拭玻璃杯之外,就再无旁人。
见有客人进来,调酒师停下手中的活,拿出菜单递在她桌前:“欢迎光临本店,尊敬的顾客。今晚是淑女之夜,只有成年并且生理为女性的,菜单上所有酒水都能免费畅饮。”
梧凡末道了声谢谢,撩开散落的刘海别在耳侧,翻开菜单发现最低价都是一千起步。
她皱了皱眉,再三确认不是杀猪盘,小心翼翼询问:“真的是对女性免费畅饮?”
“当然。”调酒师回予梧凡末服务式微笑。
得到调酒师笃定的答复,她挑来挑去,还是选了最便宜的那杯气泡酒。
后头陆续进来好几波人。
也有女士同她一样,产生疑惑过来询问是否真的不要钱就能喝酒,服务员都和蔼地解释。
又过了二十分钟,酒吧的驻唱歌手已到主舞台。
和谐的吉他声伴随着歌手如沐春风般的嗓音,在座的顾客听得十分悦耳。
梧凡末尝了尝她那杯气泡酒,酒没掺水,浓度不高,味道也算上佳。
是那种有机会还会光顾的酒吧。
清脆的风铃又一阵响动。
门从外边推开,女人踩着高跟鞋,身着白领服饰,一头浅棕色的卷发披肩,发丝里沾满了晶莹剔透的雨珠。
“哎呦,我的老天奶啊——你们可不知道外面的天是说变就变,还好我今天稿子写得快,不然被留下来加班,就赶不过来喝个痛快了。”苏江棠嘴上抱怨着,手里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毛巾擦起那头卷发。
梧凡末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立马先弯下腰,接着扒开自己刘海弄得松乱。气泡顺着鼻腔蔓延到颅内,她却没感受到爽。
苏江棠就和她隔了两个座。
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去。
梧凡末背对着众人,面壁思过。
优雅的歌声源源不断从主舞台传来。
苏江棠手指敲了敲吧台,连人带凳往后移,显然是注意到坐在最里面的女生的怪异举动,推测着问:“牧枔你身体不舒服?”
那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端来酒给苏江棠,连忙解释:“苏姐,那位女士不是牧枔。”
苏江棠“哦”了一声。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她自个也没带伞,雨水会打湿镜框,懒得擦,眼镜干脆也给摘了,认错人很正常。
苏江棠拿起刚调好的这杯酒走过去,想给这位女生赔礼道歉。
梧凡末见苏江棠把自己错认成别人,竟然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提起靠在墙边的行李箱准备回酒店,正好和对方正面撞得结实。
酒水全部洒落在两人衣服上。
苏江棠踩着摇晃的细高跟鞋,在慌乱中护住即将掉落的酒杯,转手把杯子塞给想来扶住她的顾客怀里。
她没戴眼镜也终于认出来了。
那副自带疏离感的面孔,本该是绝无可能再出现的。
苏江棠扶住吧台的边缘,勉强稳住身形,抱歉的“抱”字在口中丝滑溜走。
取而代之是喊出两个铿锵有力的叠词。
“末末!”
柔和的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目光都朝她们看去。
“……”
她本想故技重施,不自觉就学成纪靳耀面对粉丝询问的态度,冲着苏江棠一笑揭过。
风铃在这几十秒里极速响了好几下。
梧凡末拖着不算轻的行李箱奔跑在瓢泼大雨的街道上。
苏江棠跟着冲出酒吧门外,遥望梧凡末逐渐模糊的身影,咬紧牙追了上去。
梧凡末沿着来时的石子路,一股脑跑到马路尽头,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连车的后备箱也没让司机打开,她拉开后车门连同行李箱扔了进去。
就在梧凡末半只脚跨入车里时,后头传来“扑通”一声。
苏江棠不慎踩中一颗打滑的石子,鞋跟一扭,整个人摔倒在地。
梧凡末上车的动作迟缓片刻,还是选择合上了车门扬长而去。
*
司机瞄了眼后视镜问:“这位女士您是要去机场吗?”
梧凡末望向车窗外苏江棠跌倒后又爬起来朝她这边跑。
她来不及思考:“对。”
等到重返回机场后,已经是下起蒙蒙细雨的夜晚。
繁华首都霓虹灯闪烁璀璨,来往车辆川流不息。
梧凡末独自走到接机口,相较于下午的人满为患,眼下这里空无一人。
只见垃圾箱塞满了一束又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个别体型太大装不下的还扔在外边。
不同品种的鲜花围在一起,反倒散发出腻到发臭的味道。
她淋着雨围着垃圾箱好一番观察,也不见纪靳耀手里的那捧花束。
梧凡末坐在长椅上避雨,好不容易靠喝酒放松下来的心情再度紧绷。
她注意力全在垃圾箱上,根本没发现旁边也有一捧花束。
离接机口五百米不到的便利店内。
纪靳耀安分守己戴上黑色鸭舌帽子遮盖住显眼的金发。
他从柜台下面的伞桶随便抽了把透明雨伞放到收银台上,刚要开口问收银员多少钱,发现自己喉咙已经哑得开不了口。
纪靳耀又往店里面走了几步,打开冰柜取了瓶冰水,返回收银台前沉默无言结完账。
便利店的感应门自动关上。
纪靳耀一手撑开透明雨伞,略感不适地摸了摸喉结,拧起瓶盖就往嘴里猛灌水喝。
没过几秒,水瓶已空底,他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箱里。
比起这副哑了就没办法当主唱的嗓子。
他更挂念着那束没能平安送给梧凡末的茉莉花。
雨哗哗滴落在纪靳耀的伞上,与红绿灯倒计时的声音同频。
他决定去拿回自己遗弃在接机口附近的茉莉花。
“小姑娘,这花是你的不?”清洁阿姨的扫帚指着长椅旁边的花束,“不是我就收走了。”
“不……”
“是,是的!”
梧凡末在惊讶中认领下来。
她抱着花束往边上走了几步。
拆开包装一角,茉莉花混合着雨水的清香迎面扑来。
还是记忆中没有改变过的气味,很好闻。
茉莉花束深处有藏着一张橘色的贺卡。
封面是一只卡通画的简笔金毛小狗。
纪靳耀的微信头像一直用的都是这个。
她打开贺卡,上面用烫金笔写着:
“对不起——”
“梧凡末。”
这是纪靳耀的字迹。
误会半天,这茉莉花原来就是送给她的。
梧凡末又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骂道:“你个傻狗。”
簌簌的雨滴在地面溅起透明的蝴蝶。
人行道的绿灯亮起。
她嘴上说着纪靳耀认错人,实际上这只呆猫大晚上折返回机场。
居然是来偷花的。
纪靳耀正满心欢喜要冲过去。
“……梧凡末?”一道撑着伞的身影,带着沉缓的男声,从 A区出口走过来。
彻底挡住了纪靳耀奔向她的路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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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