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堇祯回去后,已是申时。申时的太阳临近,也依旧炎热非常。赫连听淮居然不在,便又询问了一句。竹月抱怨着说她跟鸣玉走了,也不知做什么去了。沈堇祯暗了暗神,也未再提她。
用过膳后,她便准备先小憩一会儿。审了一日一夜,坐着腰都十分僵硬。
这躺着躺着便想起了今日之事,最为奇怪的还是那具浅埋在稻田中的尸体。当时一心想着让那郑兴德伏法,倒是忘了问这尸体是谁埋的……
而且那萧蹊倒是来得及时,行贿买官之事与此桩案件撞在了一起。沈堇祯总有一种,被人推着走的错觉。
她想着想着睡着了,梦中遇到一个朦胧胧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在面前晃悠着,可分明是触手可及,她却偏摸不到。
她被这影子缠得昏昏沉沉,醒来,才是刚过了三刻而已。感受到身上的微风,她侧首看去,竟是见到赫连听淮。也不知她是何时回来的。
而在她醒来的那一刹,赫连听淮便放下了手中的蒲扇。沈堇祯还有些睡眼惺忪,并未注意到那蒲扇,只是懵懵看了她一眼。
“你怎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微哑,说完这句后便也不太想再言。
“我吃了好多水晶糕呢。”赫连听淮答非所问。
“哦……”沈堇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起身。
赫连听淮忙跟着起身,看着她披上一件外裳,看着她饮下一口水,又看着她慢悠悠梳发。她的发乌黑透亮,而且有些微卷。
听闻她的母妃便是卷发,与大乾人全然不同。
见着她梳好了发正要束发,也不知在想什么,又放下玉簪。赫连听淮始终未出声,又看着她走到窗台旁,坐下。
她坐下的那一刻,赫连听淮也拿着蒲扇跟了过去,坐在她的身侧。
如今正是金光铺地,依旧有些晒得慌。沈堇祯坐在窗台边,看着那被金光照了满身的荷花。赫连听淮便拿着那蒲扇,慢慢扇动着。
“不用扇,我不热。”
“我……我热。”赫连听淮又将那蒲扇朝自己猛地挥动。
沈堇祯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她又将目光放在屋外的荷塘,不再说话。本是正对着自己的蒲扇又在不知不觉中悄悄对着沈堇祯,微风起,到也觉得舒适。
赫连听淮一直看着她,那轻轻目光从沈堇祯的眉骨至那高挺的鼻梁,又从那鼻梁滑至下颚,最后停在她右眸下的那一点泪痣上。
她平日里笑起来就像那盛放的桃花,现下不笑了,倒也不似审案时那般冷沉,倒显得十分温和。即便安静得像一朵合拢得不愿争艳的花,也止不住她是最耀眼的。
赫连听淮的目光就像是涓涓细流淌过,只轻轻覆在身上,并不压人。沈堇祯丝毫没有察觉,只是看着那荷花入神。而赫连听淮也看得她入神。
见着沈堇祯连着换了好几次手撑着下巴,赫连听淮便转过身,盘腿坐着,缓声说道:“姐姐,你靠着我看荷花。”
沈堇祯弯眼笑了笑,倒也未拒绝。她也不再那般端正坐着,而是舒展了双腿,靠在赫连听淮的背上。因着是侧身,故而伸手随意放在赫连听淮的腰间以作支撑。
赫连听淮依旧轻轻扇动着手中的蒲扇,也没有说话,倒是比往常的她都要安静许多。
小傻子还是很听话的,而且很体贴。且是卫太夫人悉心照料的缘故,并未让她成为那口水直流,连话都说不清楚的。
沈堇祯想到。
也不知是太疲乏,还是赫连听淮的身上实在舒服,沈堇祯在不知不觉中又睡着了。赫连听淮感受到放在身上的手松了,连带着自己的呼吸都轻了许多。垂首看向怀中的手,慢慢扬唇。
她抬起左手,虚覆在沈堇祯的手背,唇边的笑意不由更大了些。只是一个不小心碰到,她便赶紧收回了手,微微侧首,想去看人醒了没有。
人没有醒,好像睡得正香。
赫连听淮慢慢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感受到沈堇祯好像动了一下,本是松松软软放在大腿上的手上移,摸到了她的腰腹上,她倏地停了呼吸。察觉人是真的并未醒来,这才一点一点的将剩余的气息吐出。
她就这般盘腿坐着,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那照射在荷塘中的金光稍暗了些。一声家主,忽地打破了宁静/。
赫连听淮的神色瞬间一沉,但很快又恢复那呆愣愣的神色。
沈堇祯也被惊醒,立即端正了身子。
“家主,太夫人找您去用晚膳。”鸣玉并未向沈堇祯行礼,而是直接与赫连听淮说。
“那你快去吧。”沈堇祯起身,此刻已是睡意全无。
赫连听淮扔了手中的蒲扇,没有说话,带着怨气走了。沈堇祯倒是觉着奇怪,好像感觉到她在生气?是错觉吗?
赫连听淮走后,竹月也端着晚膳走来了。几碟凉爽的小菜,还有一碗豆腐汤与一碟荷花酥。
“那个鸣玉实在太无礼了!明知公主您在歇息,还要贸然进来打扰。”竹月将饭食摆在案上,生气道。
“随她去吧。”沈堇祯端坐案前,吃了几口温热的豆腐汤后,其他的便也未动一口。她不自觉又看向窗外的荷花。同样的地方,身旁却没有相同的人。
沈堇祯坐了一会儿便有些坐不下去,起身走了出去。这次的院中倒是有三两护卫,见了她恭敬行礼。沈堇祯在听雨阁走了一圈,最后又回了屋中。
见着沈堇祯来回踱步,竹月忍不住问道:“公主,您可有什么烦心事?”印象中,沈堇祯从未如此坐立不安过。
沈堇祯慢慢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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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太夫人这边准备了好些赫连听淮喜爱的吃食,特地等她吃了个半饱后才说道:“不迟啊,今日之事你也都瞧见了。那被你娘子抓走的二人,可是你的叔伯,你可不能眼看着他们去死啊。”
“公主姐姐说他们是死有余辜,叫我不要管。”赫连听淮边吃边道。
“母亲知晓他们是做错了事,也并非是要饶了他们,而是想让你看在你大伯娘的面子上饶他们一条命。你知道的,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呀。”
赫连听淮慢慢嚼着嘴中的饭菜,有些犹豫。
见她迟疑,卫太夫人便又继续说道:“母亲并非是想放了他们,而是母亲认为他们罪不致死,将他们流放千里,做做苦力,便也是赎罪了,不是吗?”
“流放?”
“对呀。押送他们的是你护卫,只需让萧蹊去传个口信。母亲来帮你说,好吗?”护卫是赫连军中的幸存者,只听赫连听淮一个人的。
“可是公主姐姐知晓了会不开心。”赫连听淮说罢,捂住了自己的脸。好像沈堇祯就在此,那一巴掌也即将要落下。
卫太夫人顿时不悦:“不迟,你才是家主。她既然嫁给了你,那便是侯府的人,也只能是她听你的话啊。”
赫连听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二堂兄也说,我是她的妻主。她要顺从我,侍奉我,不能打我的。”
“对呀。她需要做的,便是侍奉好你呀。”
赫连听淮回去后见到沈堇祯,开口便是:“姐姐,你让人放了我叔伯吧。他们罪不致死,还是放了吧。”
最后她被赶出了听雨阁。卫太夫人再去询问时,赫连听淮难得板着一张脸,责怪母亲,让她不要再提起这些事情。
见此,卫太夫人也是十分恼怒。虽说是公主,但她同时也是赫连家的人!自己的女儿才是家主,她怎能这般不给面子!
“到底是槊岐那等蛮地之人生养出来的,不受宠的公主,竟还摆出这般大的架子来!”卫太夫人十分恼怒。
“这七公主的脾气着实是差了些,还不近人情。鸣玉还说,七公主刚到庄子上便拉着家主去田间抓那什么青鸡。遇到了尸体,家主定然是吓坏了。这七公主还摆着架子审问了一日一夜,全然不顾家主是否疲累。”崔管事在旁唠叨了一句。
“鸣玉看着都十分心疼,想着去听雨阁伺候,可那竹月非是拦着不让。说七公主自能照顾好家主,可是这照顾……”崔管事说到这儿一停,无奈叹气。
卫太夫人愈发不满,心中有气,却无法直冲着沈堇祯发火。余光正瞄到侯在门外的鸣玉。
“不迟回来后一直都是鸣玉照料,我看她们相处甚是融洽,倒是——”卫太夫人轻顿,抬头看向崔管事,“挺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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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竹月见到委屈巴巴站在门口的赫连听淮,心生怜悯。毕竟痴傻,别人说什么,她就听什么。有的话说出口,她也并不知其中真意。
“唉……”竹月无奈叹气。
“公主,驸马毕竟脑子不灵光,不如还是让她进来吧?昨日至今日,她也都未曾好好歇息过。您再与她多说说,她也就明白了。”始终看不上赫连听淮的竹月都忍不住为她求情。
“她傻,教她的人可不傻。郑氏兄弟犯了国法,怎能饶恕?”沈堇祯坐在榻上。
“那驸马……”
“只是让她们知晓,她赫连听淮还拿捏不住我。”
杀驸马儆侯府!
竹月重重点头:“公主说的对!”
虽是如此说,但沈堇祯又不经意瞥了一眼门外,见到那个可怜的身影已经蹲下了。
“让她进来。”
“好勒!”竹月屁颠颠地跑了出去,拉着赫连听淮走了进来,随后果断关上了房门。
夜间的七月没有白日那般灼热,还有微风。但赫连听淮站了都一个多时辰,也一日一夜都未曾歇息,已是神色怏怏。
“过来睡。”沈堇祯道。
赫连听淮慢慢走上前,脚步有些虚浮。
“姐姐,我的头好晕……”
“头晕?”沈堇祯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并未发烫。
沈堇祯突然有些自责,伤筋动骨尚且一百天,她四个月前才回来,这身子当是还未完全恢复的,居然让她在外罚站。她将人扶上床榻,为她解了衣裳。
“你先歇息,我去唤大夫来。”
“我不要……”赫连听淮拉住了她。
“姐姐,抱抱我……”她半张脸都埋入软枕之中,可能是当真不适,声音都带着些哽咽,有些可怜。
沈堇祯这心瞬间一软,轻声哄道:“驸马,你听话些,让大夫来瞧瞧吧。”
赫连听淮闷哼一声,语气极其不悦:“我不是马。”
“这只是一个称呼。”
“可你应当喊我的名字,而不是马。”赫连听淮语气不满,这下将脸埋入枕中,连手也收回了。
沈堇祯一想:“听淮?”
“是不迟。”她又转过头。
“好好好,不迟。”
“不迟有些头晕,要抱……”
沈堇祯无奈,只能将人搂入怀中,温声说道:“那你先睡,若实在不适再与我说。莫要强撑着,好吗?”
“嗯……”赫连听淮迷迷糊糊应声,缩入沈堇祯的怀中。沈堇祯本想还观察观察她的状态,未料这人很快熟睡了过去。心中也稍安心了些,能够安睡,想必是并无大碍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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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杀驸马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