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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怎配与我攀亲?

沈堇祯未去瞧那契书,只起身走至那木箱前,随手拿起一本账册。

这田地的账册分管不同,沈堇祯手中拿着的,是次田的收成。她翻了几页,见到这账册竟未与从前的账目分开。又看了几本,皆是如此。

“郑庄头,广福庄已是安平侯府的私产。你为何还与从前的账目混在一起?”

郑兴德立即弯身回答:“禀七公主,小人接管这庄子接得急。听闻这佃户们欠下庄子不少租子,总也是同一批人,小人便也干脆将账目全都做在了一起,也以防这庄子上的账目对不上不是。”

沈堇祯看着那混乱的账册,又扫了一眼那群缩在一起的佃户,问道:“你们何人与遥娘一家相识?可知她曾有得罪过何人?”

佃户们紧盯着地面,谁也不言,甚至想要后退。沈堇祯微蹙起眉头。婵儿尚且还道出郑兴德所为,他们既然来了,为何一字不言?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公主问话,竟敢都闭口不答。怎么,你们是觉得自己的舌头多余?不想要了?!”竹月俨然像是一个判官,大声呵斥道。

佃户们一听纷纷跪地,皆不敢抬头。就连一声求公主饶恕,也不敢说出来。当真像是被割了舌,毁了嗓子,成了哑巴。

见此,郑兴德那得意之色已是溢于言表。他的嘴角往上抽了抽,就连那肥腻的肚皮都是得意一抖。此刻的天已有了一抹亮色,赫连听淮在那案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又歪歪坐着。

郑谷倒是看准了时机说道:“七公主,此事只需让下官带他们去衙门便是,何须劳烦您亲自审问呢。都已过了一夜,莫要累了身子呀。”

沈堇祯摆手,又坐了回去:“不必。此案我要亲审,还烦请郑县令将遥娘与其夫君的尸体抬来,再传仵作。”

郑谷一听,第一时刻是看向郑兴德的。他眯了眯眼,郑兴德只轻轻摇头示意,朝沈堇祯拱手说道:“七公主,这尸身已经入土为安,此时挖出怕是不妥呀。不如就传令仵作来便是。”

“竟是这么快便下葬了?”

“是。此前您发现尸体时便立即带回验尸,没有发现什么线索,便也就先安葬了。”

沈堇祯轻笑一声,抬眸看他,慢声道:“既如此,那便挖出来。”

郑兴德那肥腻的下巴又是一抖,郑谷倒是抹了抹额上的汗水,微微弯了身子。

“既然活人是哑巴,那尸体总是会说话的。郑庄头,你说是吧?”这话虽是对着郑兴德说的,但沈堇祯的目光则是不轻不重地落在那不停擦汗的郑谷身上。

郑谷也感受到了那道冷凝的目光,垂着首一动不敢动了。

郑兴德见着他这一身官服都湿了个透,瞪了他一眼,昂首上前一步,语带劝诫:“七公主,您非官无职,这审案之事理当交由衙门,您如此越俎代庖,若传到圣上那儿去,怕是不妥啊。”

放在膝上的手几乎是无意识的轻轻一握,平淡的语气一下便冷了许多:“既如此,那我也只能入宫亲自告知父皇,广福庄出了两桩人命案。就让大理寺来亲审,郑庄头以为如何?”

“此地毕竟在万成县,一应事宜理应由万成县县令来办!七公主如此是干政,是不将大乾律法放在眼里!圣上若是得知,必定怪罪!”郑兴德语气强硬,直视着沈堇祯的眼神从那像水蛭一样黏腻的目光变得轻蔑。

整个越陵都知,当朝七公主不受圣宠。被赐婚给一个已经痴傻,还是女子的安平侯,便是最好的证明。她既入了侯府,那便也要守规矩些!否则也只能落得一个被休弃的下场!

郑兴德心中这般想着,却是见到赫连听淮挪至沈堇祯的身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他见到靠在沈堇祯肩头的赫连听淮那眼眸黑沉沉的,看上去好似很平静,却又感觉像是一头静待猎物的野兽,令他后脊发紧。

他有些心虚,无意识后退半步。只是反应过来后,又强壮镇定。那只是一个傻子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

巳时,天上亮着一道白中带金的光。这道光直直地照射下来,不比最初刚出现时,已是不那么温和。

沈堇祯微微侧首看向抱着自己的人,轻声问道:“若是乏了便让月儿带你回去歇息吧?”小傻子陪自己一夜未眠,当是十分累了。

赫连听淮摇了摇头,又是稍稍抱紧了她,伏在她的肩上,闭上了双目。

此时一名护卫走上前,拱手说道:“七公主,属下可去将尸首带来。”

这些都是赫连听淮的护卫,且都是赫连军中幸存下来的,与这些人当是毫无干系。沈堇祯颔首,轻轻闭目,也不再询问那些佃户,只等待着护卫将遥娘夫君的尸体带来。

等那尸体被抬了来,仵作正跟在后头,而在他的身侧,是这万成县的县尉。见了他二人,郑兴德这脸色便开始有些难看起来。

那二人齐齐朝沈堇祯行了礼,她慢慢睁眼,问道:“他们夫妇二人是何死因,可有查清?”

仵作跪地,回道:“回七公主,这遥娘是被掐死,而非被烧死。而这王成是被人殴打致死,死前有过反抗。小人还在他的手中发现了一块残布,看材质与模样,当是这广福庄上的哪位管事。”仵作说罢,将那证据呈上。

一块深蓝色的残布,像是被撕扯而下,上头还沾了不少泥腥。

沈堇祯扫过那几名管事,随手指着此前还拖过婵儿的管事,道:“你上前来。”

那管事噌一下便跪下了,磕头求饶:“七公主饶命!这都是郑庄头让小人干的,小人也只是被迫的啊!”

“郝管事,你在胡说什么?”郑兴德瞬间瞪大了眼睛。

郝管事跪着上前,急声说道:“郑庄头早早便得知您要来庄子上,前些时日见到王成时不时会去庄外,他害怕王成向您状告,便让我们杀人灭口。”

“郝管事!”郑兴德立即大喝,试图阻止。

郝管事看他一眼,又忙说道:“还有那遥娘,也是郑庄头骗她去了粮仓,将人杀死的。就是以防她会将此事告知七公主。”

“你!你怎能胡言乱语污蔑于我!”郑兴德这时已不再冷静,指着那郝管事,大声呵斥。

郝管事这么一说,便有一佃户突然出声:“七,七公主。郑庄头这些年吞了庄子不少钱财,还以侯府之名涨租。而且还□□!何止一个婵儿啊!他说他的妹妹掌管着侯府,即便事情败露,他也依旧会是这广福庄的庄头。我们都是贱民,哪敢与官斗啊!这才,这才不敢言。”

“你……”郑兴德指着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郑谷垂着首,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敢言语半分。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她为了在侯府能安稳度日,势必不会得罪自己那掌管侯府上下的妹妹,会轻言放过。

怎料,她竟然死抓着不放!郑谷此时心中懊悔无比,又在责怪着自己那代管侯府家业的妹妹。侯府的庄子分明有离越陵更近的,可是她们偏偏要来广福庄!

“我们本是报过官的,可最初也没想到郑庄头与郑县令是亲兄弟。但凡是去报官的都入了狱,也无人能走出这万成县。我们,我们实在是不敢不从啊!”有第一人出声,另一个佃户也终于开了口。

沈堇祯冷笑:“真是好一个不敢不从。”

“七公主恕罪!”郑谷立即跪下。

“你们欺上瞒下,杀人灭口。怎得,想做一方霸主,造反谋逆吗?!”沈堇祯重重一拍案,吓得郑谷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到底还是害怕沈堇祯这公主的身份,她不受圣宠那都是传言。但毕竟她是由皇后亲自抚养长大的,若当真被皇帝厌恶,又怎会交由皇后抚养,还与那深受圣宠的八公主一起。

如今已至午时,太阳变得强烈。即便是在凉棚之下,都能够感受到一股灼热。

郑谷跪在地上,汗水不停地顺着他的脸落在地里。而此刻的郑兴德都暗暗咬了牙,正想再辩解,县尉却走上前。

“七公主,这郑兴德不仅杀人灭口,还逼良为娼。这都是被害者最初的口供与屈打成招后的供词。还请七公主详阅,还万成县百姓一个公道。”县尉将一直抱着的匣子放在沈堇祯的面前。

匣中数十份口供,有几张是一模一样诉说自身之罪的。剩下的,便都是状告这郑兴德强抢民女,害人性命。沈堇祯越看越气,重重将那口供拍在案上。

“郑兴德,如今证据确凿,你可还有话?!”

郑兴德也自知大势已去,瘫在了地上。这时,有一个穿戴着白虎护甲的女子捧着一个匣子走来,朝着沈堇祯行礼:“七公主。”

从未见过的人,不过光见到那白虎护甲便知,她是赫连军中之人。赫连听淮这时立即直起身向沈堇祯介绍道:“萧,蹊。我大哥的,副将。”

“我此前为将军寻医,正路过万成县,见到有人竟是行贿买官。我想着七公主在此,正将人带了来。”

萧蹊抬手示意,远处的护卫便拎着一个男子上前,远远还听见那男子高喊:“我可是安平侯的亲戚!我姑姑掌管着整个安平侯府!放开我!”

郑谷生怕儿子会说错话,冲上前就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快住嘴!七公主与安平侯在此,你怎敢造次!”

郑然一愣,抬头看去:“安……安平侯?妹妹!我是你兄长呀,你快让他们放了我!”

“孽子!!还不快住口!!”这一声妹妹喊出口,吓得郑谷冲上前,啪啪打了他两巴掌。郑然惊愕地捂着脸,还想辩驳几句便被郑谷按着磕头。

“这孽子无知,说错了话。还望七公主恕罪,恕罪啊……”

“公主,这一百两银,是有人给了这郑然。说是想为自家的儿子寻一条官路。”说罢,萧蹊便将手中的匣子放在沈堇祯面前,打开后,里面装着白花花的银子。

沈堇祯拿起一锭银,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冷笑:“哦?买官?”

“不是买官,不是买官。”郑谷慌忙摆手,想要解释,萧蹊却又道:“不巧,那使银子的人,我也带来了。”

萧蹊抬手一挥,远处便又有护卫压着一个男人走来。

“将你之前所言说与七公主,若有半字隐瞒,小心你的脑袋!”萧蹊将手中剑抵在他的后背上,并未出鞘的长剑,却也依旧迫人。

“是,是。小人与郑庄头曾一同吃酒,说起过小人的儿子想要入仕。郑庄头说他妹妹是掌管着安平侯府,此事他能够办好。不过这一百两只是定金,若事成,还起码还要三百两。”

“七公主,长房大夫人掌管侯府数十年之久,此间事怕是只有她才清楚。”萧蹊说道。

“此事涉及受贿欺君。萧蹊,将人立即送往大理寺。至于大夫人是否知晓这些,待回府之后,再行询问。”沈堇祯起身。

“是。”

沈堇祯走出凉棚,又停步看向那仵作与县尉,沉声问道:“若我未传你们,你们是否不会将此事道出?”

县尉上前一步,恭敬且诚恳道:“若您未传,那便说明您并不想当真查明真相,下官纵然来了也无用,甚至会被获罪。若如此,为了万成县百姓,下官便不可主动前来。但只要下官还在一日,便定会将此二人的罪行,公之于众。”

这话倒是答得直,甚至有所冒犯。若换作那当真与郑氏兄弟同流合污之人,怕是当场会将人给抓了。沈堇祯听后,心中倒也不恼,只是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堂堂县令便已腐坏至此,真不知这朝中,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沈堇祯回别院时,卫太夫人居然在正厅等候。她板着一张脸,见到沈堇祯回来便说道:“鸣玉,带家主回去歇息。”

“是。”鸣玉走上前。

沈堇祯一见便知卫太夫人想要做什么,并未坐下,而是只向竹月道:“月儿,驸马怕是累极了,你先带她回听雨阁。”

“是。”竹月将赫连听淮从鸣玉手中抢过,拉着人便很快离去了。鸣玉看了一眼卫太夫人,急忙忙跟了上去。

“阿姑是有何事?”

卫太夫人闭目片刻,直言道:“七公主,都是自家亲戚,何必要赶尽杀绝呢?不如就将他们流放千里,七公主以为如何?”

果真是为此事而来。

沈堇祯好笑道:“这二人仗着侯府的名头私吞钱财,欺上瞒下,害死多条人命,还逼良为娼!阿姑竟要为这样的人求情?这是何道理?”

“都是亲戚,你大伯娘为我们侯府呕心沥血,付出了多少?你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阿姑认为,随便什么人都能与我攀上亲?”这一字一句像是要刻意钉入卫太夫人的耳中。她定定看着卫太夫人,深邃的眸中透着冷傲。

卫太夫人一怔,不由抬眸,终是看向伫立在面前的女子。这不受宠的公主嫁入侯府,自当恪守本分,只需侍奉好侯府的家主,那侯府自然不会亏待,可是她竟这般不给面子。

“审问一夜,我也有些乏了。若阿姑无他事,我便先回了。”沈堇祯说罢,转身离去。

卫太夫人气得指着她的背影,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她怎能如此无礼!!”

崔管事忙给卫太夫人斟上一杯茶递上:“太夫人莫气,这七公主在宫中不受宠,在外多少会摆摆威风。但她毕竟已经嫁给了家主,那一切自是要以家主为尊。如今萧蹊也带着大夫回来了,等家主这病症一好,依着她的性子,这七公主哪敢在她面前有半句反驳的话?”

“与那大夫说,无论需要多昂贵的药材,我侯府都能拿得出!让他务必治好不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