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如居有一处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小径直入水榭。水榭的四周以红纱帷幔相隔，檐角的风铎看上去已有多年，清风拂过时，会响起沉闷的叹息声。
赫连听淮举着那被蛐蛐血弄脏的手指头来到此地时，见到隐于红纱之中的沈堇祯。
不知竹月与她在说着什么，沈堇祯正抬头看她。朦胧间，似是见到她正在笑着。
虽是隔着红纱，赫连听淮却又觉得那人无比清晰，浓烈。缓缓一阵微风掀起帷幔，终是露出了容颜。
沈堇祯的眉目深邃，那眼珠子不同于槊岐人的碧眼，却比大乾人要黑上许多。
目下一颗痣，眼尾轻轻上挑，就如波光粼粼的湖水般明亮。五官的轮廓分明，就如玉雕一般。既有大乾人的柔和，也有槊岐人的凌厉。
她就像是雪山上精心滋养的雪莲，明艳，高不可攀。
竹月说得有些激动，致使她轻轻扬唇。她生得明艳，如此慢慢一笑，这眼眉轻挑间就如那寒冽的雪被春日暖阳轻轻融化，融化的水正一滴，一滴地撞入心中。
许是因为她在笑着，故而今日的沈堇祯看上去比昨日大婚时要和煦许多，并不疏离。
赫连听淮站在原地未动，竹月不经意扭头正见到她。沈堇祯也转头看了去，方才那明媚的笑很快减了大半。
赫连听淮收了心，又举起那不自觉弯下的手指头走了过去。
“驸马怎来了？”
待赫连听淮完全走近时，沈堇祯的脸上便只剩下客气的淡笑。
赫连听淮将那只沾有蛐蛐血的手伸过去，语气强硬：“洗干净。”
见她手指上的不知名液体，还有部分黑色的东西。沈堇祯有些嫌弃，也更是不太喜欢她这般傲慢无礼的态度，这语气也淡了些：“你这是让谁洗干净？”
赫连听淮又不自觉弯下了手指头，软下了声音：“姐姐……你能帮我洗干净嘛……”
沈堇祯轻哼一声，这才拿出了锦帕。这手指头擦拭了干净，她便趴在沈堇祯的腿上又提起了要求：“姐姐，我要听书。”
“我不会说书。”沈堇祯拒绝得十分干脆。
“你会，我要听书。”赫连听淮瞬间耍起了脾气，放在沈堇祯腿上的手缓缓捏紧，威胁道：“我要，听书。”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沈堇祯被她捏得骨头有些发疼，坐不住了。想要推开他，未料赫连听淮捏得更是用力。疼得她这腿都瞬间僵硬。
“放手！”
“我，要，听，书。”赫连听淮十分固执，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眼前之人失了智，像个任性的孩子。因是家中幺女，又是九死一生从战场上回来的，家中人都哄着她，让着她。但沈堇祯并不想成为宠溺她的一份子，便强行撇开了她的手，站起身。
“我说了，我不会。”
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般强硬，赫连听淮十分不满。她跟着起身，还揪住了沈堇祯的袖口。虽然未再说让沈堇祯说书，但是那倔强的神色一看便知，她并不想放弃这个念头。
两个人一时间僵持了起来，一旁的竹月自是无条件站在自家公主的身边。想要说上两句，却又想到这安平侯是个傻的。
一个傻子，怕是听不懂道理。
竹月正思忖着要如何才能让这位安平侯听明白，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声音极其柔软的声音：“家主，公主殿下金尊之躯，怎能学那市井作态？若家主想听，不如让婢子说给家主听吧。我们回福宁堂去，婢子为您准备水晶糕好吗？”
竹月这才注意到这里还有一个人，她来了又不给沈堇祯行礼，突然出声，当真无礼！
自从入这侯府后，竹月便对这里的人哪哪儿都不满意，语气极其不善地问：“你是何人？”
“我叫鸣玉，我是福宁堂的人，是太夫人特地让我来服侍家主的。”
沈堇祯想要扯回自己的衣袖：“有人给你说书，还不快些放开我？”
“我不要别人，我就要姐姐给我说书。”赫连听淮犟声道，拉着她衣袖的手更紧了。
抬头，见到的却是赫连听淮那委屈巴巴的模样。那双清澄澈的眼眸中竟是还含了泪光，这人……当真是固执。
实在是拗不过她，沈堇祯也只能应下。赫连听淮顿时露出笑颜，抬手将人抱住。
“姐姐真好。”
“可如今已快到晚膳之时，家主十分挑食，正需要我呢。”见状，鸣玉上前一步。
一个我字，说得竹月霎时黑了脸。面对自己也就罢了，她怎能对主子无礼！遂叉着腰说道：“有我家公主在，难不成会苛待了她？”
“竹月姐姐，七公主是金枝玉叶，怎能做那伺候人的活计？何况家主是个孩子脾性，但凡有一点不满，便会乱摔东西。若是闹起来，七公主怕是不好处理呀。”
没想到她是个听不懂话的，竹月这火气已是憋到了喉咙，即将喷涌。但她又不能大声地呵斥回去，遂道：“即便是个孩子，那也是讲道理的。又何况驸马并非孩子，”竹月一顿，故意斜睨着她，“还是说，你认为驸马听不懂话？”
鸣玉脸色一变，立即看向此刻正抱着沈堇祯不放的赫连听淮：“不，不是……”
竹月一把抓住她，提着声音：“既如此，那你便回吧。”
“可是我……”
“可你毕竟是福宁堂的人，留在这自如居还是不好。自如居的下人多，怎也轮不到你来伺候。”竹月打断了她的话，强行拉着人离开了水榭。
沈堇祯看向了赫连听淮，她眨巴着眼睛，正等着自己说书。
“先放开我。”
赫连听淮摇了摇头：“母亲都是抱着我说的。”
“我又不是你母亲，你听不听。”
赫连听淮听言，犹豫着松开了她。沈堇祯清了清嗓子，整理着衣裳走至水边。
二人隔着纱。被遮挡了视线，赫连听淮不太乐意。
“你来。”她招了招手。
“说书都是这样的，要离得远远的。而且，听书人也不可随意走动，如此说出来的书才好听。”沈堇祯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
赫连听淮歪首，有些疑惑，但也点点头：“你说。”
沈堇祯听过不少戏，想着截取极端通俗易懂的，怎料说了好几个，赫连听淮都不满意。最后她有些坐不住了，风风火火地走到沈堇祯的面前，学着竹月那般叉着腰说道：“不好听。”
“我早已说了我不会。”
“可我是妻主，你……你要顺从我，不可违逆，你还要侍奉我。要说好听的书给我听。”赫连听淮学着自家大伯一样板着脸，慢慢说道。
“可我才是君，你只是臣子。”
沈堇祯想要与她说清楚这君臣之礼，可是赫连听淮哪儿听得明白，一把抓住沈堇祯的手：“你不想说，那便要像昨夜那般，亲——我。”
她的语气缓慢，但若是生起气来，说话便会像是有什么堵在胸口，会先提上一口气，再吐出下一个字来。亲我二字憋了半天才说出来。
沈堇祯这心瞬间一提，立即捂住了她的嘴，有些羞恼：“不是说不准将这话说出来吗？要被割舌的！”
“我不想被割舌头，我再也不说了。”赫连听淮慌张摆手。
“你听话才有水晶糕吃，听见了吗？”沈堇祯低声威胁道。
赫连听淮连连点头：“听，听见了……”猛地又意识到什么，小心看了一眼四周，捂住了自己的嘴低声说道：“姐姐，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见她这怯生生又乖巧的模样，让沈堇祯有些绷不住，眼中的笑意都忍不住溢出，却又佯装严肃：“嗯，乖乖听话就好，可以奖励你吃水晶糕。”
赫连听淮捂着嘴点头，只藏在掌心中的嘴角微微上扬，微垂着的眼睛偷望着沈堇祯那泛红的耳朵，唇边的笑意愈发大了。
-
“太夫人，家主今日用膳倒是也不闹腾。七公主给什么便吃什么。老奴想让她回福宁堂，说什么都不肯。”晚膳时分，崔管事快步走入屋内，将此事告知了卫太夫人。
平日里的赫连听淮任性得很，若是吃的东西令她不如意便会去砸。这第一次与生人用膳，便这般听话？
对于此事，卫太夫人是十分不满意的。她要的，是沈堇祯对自家宝贝女儿的死心塌地。只是现今女儿这模样，想让七公主死心塌地，还真不知要如何。
“那位袁三公子还是赖着不肯走？”想起有这么一个人，卫太夫人心中便更是有些烦躁。
崔管事弯身回道：“云渡大公子今日特地摆了宴，二人正吃着酒呢。不过那袁三公子非要让七公主赔酒致歉，说是若今日见不到人，便要告到皇后娘娘那儿去。”
卫太夫人一听，气得重重一拍桌：“好一个恬不知耻的袁府三公子！将我侯府当成什么了？！”
“袁三公子的姐夫在云渡大公子手下办差，多多少少也会给他些面子。”崔管事提醒道。
屋内静了片刻，卫太夫人慢慢拿起茶盏饮上一口，眼底的不耐也已逐渐散了去，恢复自若。
“不过这七公主也是性子急了些，那袁三公子毕竟已经醉酒，也构不成什么威胁。可她却非要伤人，因此遭人拿捏。”
“太夫人，此事若传扬出去，说到底还是有损咱们侯府的名声。昨夜虽说无事发生，但就怕他添油加醋。那时，不仅七公主难以自处，侯府更会沦为笑柄呐。”崔管事一顿，“不如让老奴去知会一声七公主？只消过去饮一杯酒，权当是友人相聚。若那袁三公子识趣便也就罢了，若他还是不依不饶，到时再做计较。”
卫太夫人细细思索片刻，摆了摆手：“不可。若七公主去了，心中必定生怨。说不定会将怨气撒在不迟的身上，不迟如今乖巧，随便说上几句好听的话，她便也听之任之。不妥。”
“那袁三公子那边……”
“就让云渡多赔赔罪，想必他也不会再多言什么。此事无论如何都是因那袁三公子孟浪冲撞了七公主。若当真传到圣上面前，那也是他袁家的罪责。只……”卫太夫人轻叹。
“只怕就怕宴上人多嘴杂，会叫其他人瞧见。”
恶语伤人六月寒，若有人想要添油加醋，对侯府便是清誉有损。特别是如今的赫连听淮，又是这痴傻模样。卫太夫人心有忧虑，更多还是担忧自己的女儿会因此受人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