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赵轻舟才注意到贝灿的行李箱只有三个轮子,侧面合页处还用透明胶固定,透过发黄的透明胶,能看得出里面的橡胶已经裂开。
贝灿不知所措地僵硬一笑:“马上就毕业了,没有必要换了。”
赵轻舟点点头,笑道:“是哈,毕业后我正巧也要换,我送你一个当作今天的答谢。你不喜欢张扬颜色的话,那我就送你一个蓝色的,我要用大红色。那样以后你看到大红行李箱都能想到你有一个同学,你比全班所有人都要先和她有缘!”
贝灿垂眸盯着残破的黑色行李箱,这不知道是继母哪里搞来的,让她用了两年。贝灿眼睛有些酸涩,她不喜欢张扬,蓝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像蓝天,像大海,像自由。
在炽热、汗味儿以及嘈杂的谩骂和嘱咐声中,她们终于穿过了人最多的人行道。
赵轻舟抬头看了看正红的铁门,红漆稀稀拉拉掉了些,露出背后橙黑的铁锈色,漆皮翘起。铁门连着周围的铁栅栏上都卷着铁丝网,上面的铁片在阳光下闪着阴森的光。
“刨去现在的人气儿,这可真像废弃的监狱啊!”
贝灿莞尔,两人并排走着:“校长会告诉你‘学校是你家,而家只是驿站,歇歇脚就该离了’”
赵轻舟附和道:“还真是!”
“你在哪个宿舍?”
“119”
“啊哈,巧了,我也是!”赵轻舟一用力将行李箱推了出去,由它自由滚向前。
“你被子固定好了吗就滚,你怎么会在119?”
赵轻舟一眼锁定被子摇摇晃晃有将倾之势,忙闪出一个残影追上行李箱扶好被子,拯救了颤颤戚戚的被子,赵轻舟回头问:“为什么,我不能在119吗?”
贝灿快走几步,拉近与赵轻舟的距离,垂在她耳边低语:“学校压着这件事儿,你反应要收着点。”
赵轻舟心底冒出一股异样,她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还能死人闹鬼啊?”
贝灿咬了咬唇,撇过脑袋。
赵轻舟心一纠,市一中是出了名的地狱学校。传言魔鬼来了都得背完《陈情表》才能离开,贝灿这个反应,让她不知所措了,皓齿磕了红唇:“真的啊?”
贝灿轻轻点头:“就在上一学期。”
赵轻舟拍着胸膛:“本人不怕,本人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口上这么说着,胸前的手颤抖的幅度肉眼可见。
沿路前行,赵轻舟眯眼看沥青路,毅然决然拉着贝灿穿小路:“大路都是阳光,这边凉快,我们走这边。”侧脸对着贝灿眨眼歪头:“我可行,不过小路人怎么这么少啊。”该说找凉快之地是本能,但赵轻舟才不会把心思花在这上面呢。
贝灿微微一笑,忘记了要说的话,稀里糊涂地被赵轻舟拉走了。
叶影婆娑交横,偶然间的凉风让赵轻舟心旷神怡。
“为啥这里只粉了一部分啊,校领导圈钱也要做做样子吧,最起码要粉刷完吧!”赵轻舟不满道,她一向鄙夷圈钱自萌的校领导。
贝灿轻声说:“这可能和校领导圈钱真没关系。”
“你就是把人想得太纯粹了,校领导很有钱途!”赵轻舟比划着数钱的姿势。
贝灿以为这是赵轻舟向她比心,腼腆生涩地回了一个。
赵轻舟笑得僵硬,拽着行李箱跟贝灿往宿舍楼进,被一个枯黄头发、面露凶相的中年人拦住:“干嘛呢,带违纪物品了吧,打开行李箱!还有你啥发型啊,看看知不知道自己是个学生,跟个社会小青年一样!”
赵轻舟指了指自己,张了几次口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嗤笑一声:“阿姨,我就是这个宿舍楼的学生,为啥我不能进?”
“你为啥不能进,你看看其他学生都干啥呢!”
“我天,不是管好自己就行了吗,我管别人干嘛?”赵轻舟不解,嘀嘀咕咕说出了心里的疑惑。
正在费劲儿合上行李箱的贝灿立刻起身将赵轻舟拉到她身后:“老师,她刚来,不知道要查行李箱。”
赵轻舟握着贝灿的手:好清凉。鬼使神差的,大概是斗牛见了红布,斗鸡见了对手,赵轻舟轻轻捏了捏贝灿的手:柔软却骨节分明。
在宿管眼中,这种长发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最喜欢带违纪物品了,赵轻舟撞枪杆上了,成了着重检查的对象。
贝灿收回了手,示意赵轻舟打开行李箱。
贝灿将赵轻舟的铺盖卷抱起来,赵轻舟拉开行李箱,嘟囔着:“来上学又不是当特务,行李箱都要检查!”
不甘心的宿管老师将赵轻舟的行李箱翻了两遍,没查出什么违纪品,却把赵轻舟原本就混乱的物品搅得如猪食一般。
赵轻舟自认为很少遇到连她都看不下去的乱糟糟状况,如今看着一双黑黄的手还在翻搅她的行李箱,算是见到了。她眉心皱起,却又不好意思表达恶心,毕竟那种表情挺侮辱人的,宿管老师也罪不至此,便提醒道:“你看完没,里面没有任何违禁品。”
宿管起身又盯上贝灿,更确切来说是贝灿怀中的铺盖卷:“这里面有吗?别想蒙混过关!”
“我真服了,老师,这里啥都没有。”赵轻舟干咧了一下嘴角,说。
宿管坚持检查,又不能弄脏了铺盖,最后由贝灿和赵轻舟一人扯着一边将被子拉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暖阳下,红色的褥子由两人扯着,一人穿着夏天的蓝色校服,一人穿着春秋款的红色校服,柔和的风吹动赵轻舟的头发,悠悠然半遮了赵轻舟的脸,像极了牵扯着红绸的新人。
收被子时,赵轻舟瞥见贝灿手心白痕道道,将她的手拉过来,掰开了贝灿的手心:“这是怎么回事?”
贝灿笑着收回了手,手指将伤疤握在手心。
“吃饭时不小心把碗摔了,捡得时候没注意。”
赵轻舟一点儿不信:着急清理瓷片,划伤一两道疤可信,可是满手的伤疤就站不住脚了。
初次见面,赵轻舟不能赶着追问。
宿管老师也终于放人了,两人简单地将褥子折了一下,对折之时,指尖触碰。是炽热,是温凉,是风带来的苏凉。
赵轻舟本想着百年老校,做好了宿舍环境脏乱差的准备,以赴死的神态推开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扫视一圈,骤然双眼睁开了,惊叹:“啊哼,还不错,最起码整整齐齐,除了有点脏,还是能接受。”
贝灿莞尔:“你赶上好时候了,我们高一那年还是生锈的铁床,高二才换成这种木床。”
“生锈,不怕划伤学生得个破伤风或者床突然塌了吗?”
“本来是有漆的,但几乎上掉完了,我们都是拿胶带把床栏和床头缠一圈。”贝灿说。
赵轻舟一拍脑门:“遭了,我妈只告诉了我我在119,没告诉我在几床啊,你先铺床,电话亭在哪儿,我打电话问问去。”
贝灿顿了一秒,收回了告诉她那张是空床位的想法,道:“楼道口有。”
赵轻舟松下行李箱就跑了出去,完全没意识到问新舍友。
贝灿将她床位上的褥子卷起来,抱到另一床,若无其事地打开行李箱开始铺床。
赵轻舟跑到楼道间,人头攒动,小小楼道间,挤了不下二十人,每台电话前都有五六人排队,赵轻舟挑了一会儿。最终在最外面通风口处抱胸等待,食指不停歇地敲击着胳膊,脚下对着一个小石子搓来搓去,愣愣地等了三分钟。想到什么,急匆匆跑回宿舍。
赵轻舟勾头:“我根本不用打电话,我直接问你哪个是床位没人不就行了,看咱俩这脑子。”
贝灿刚铺好床:“我也忘了这茬儿,你睡2床。”
赵轻舟拉上门:“哇,二床还不错啊,一推门刚好在门后,这个位置偷偷摸摸干些违纪的事儿宿管老师也看不到。”
赵轻舟看着从木梯上下来的贝灿:“巧啊,我们还是上下铺!”
贝灿莞尔:“是啊!”
贝灿收拾好了,便坐在木梯上等赵轻舟。
赵轻舟将褥子铺好,从行李箱中翻出床单被单扔在床上:“还真有点渗人,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啊,姐妹,有什么执念给我托梦就行,不要吓我啊!”
贝灿笑说:“别担心,不会找你的。”
赵轻舟喃喃道:“还是托个梦吧,毕竟一年之后就结束了这里的生活,她在上学期自杀,肯定受尽了委屈,托个梦,也好过成了孤魂野鬼无处诉说。”
贝灿起身帮赵轻舟拉着大红褥子:“你怕鬼吗?”
赵轻舟说:“怕死了,但我希望好人可以成鬼,好做一个了结。”
赵轻舟抖开乱成一团的床单,不停地在手中拉扯。
贝灿将手中的两角递给赵轻舟:“这是纵角,另外两角我来找吧!”
贝灿捏住剩下两角,指腹摩挲着稚嫩的小红花:“你还绣了小红花?”
赵轻舟原本想说这是她妈妈缝的,用来区分正反床头床位,话到嘴边吐出的却是:“对啊,那边是床头,我们换个位置。”
贝灿点点头,扯着床单,和赵轻舟换了位置,赵轻舟嘟囔着:“你说学校为什么将床单被罩统一成狱风啊,看着没一点生气。”
“可能看着整洁吧。”贝灿帮忙铺着床单,手指捏了捏褥子:“你不铺床垫还用那么薄的褥子,不硌吗?”
赵轻舟蹲在地上,将床单多出的部分折在褥子下,捏起边缘形成垂直于床面的三角形,以床沿为界将上部分放在床面上,下半部分塞在了褥子下,最终将床上的部分在翻折在褥子下面。
“我听说硬床长个子,就一直这样睡,习惯就不硌了。”赵轻舟笑说。
“你铺褥子的方法好奇特。”贝灿感叹道。
赵轻舟挠了挠头发:“不知道,我好像一直这样折被子,也不记得是不是刷到过类似的视频还是有人教过我,这样铺的床挺稳的,最合适我这种不老实的人睡了。”
贝灿笑着问:“那你有时间教我?”
“好啊好啊!”赵轻舟求之不得。
赵轻舟真觉得她今天是不是开春了,怎么满脑子都是贝灿初见时的眉眼弯弯啊,她平日里喜欢看美女,但只是美能令她心情愉悦而已。
贝灿和赵轻舟肩并肩出去,赵轻舟卡点来的,这个点宿舍楼这边几乎没什么学生了,两人出去时,宿舍楼所有宿管都在楼下站立着,鹰一般的目光搜寻着学生。
贝灿和赵轻舟出来时,无所事事的宿管老师盯着她们两人,赵轻舟在心中默念:“我该迈左脚出左手,我该迈右手出左脚……”
赵轻舟走出了宿管的监视区,长呼一口气:“吓死了,宿管老师看得我心里发毛!”
贝灿微微笑:“看出来了,你刚刚都同手同脚了。”
“啊,你不许告诉别人啊!”赵轻舟一把抓住贝灿的手臂嘟起嘴警告道。
贝灿咧了下嘴,立刻敛起来了:“知道了,放心。”
赵轻舟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疾速三分钟,冲吧!”
贝灿帮赵轻舟抱了几本书,跑起来艰难,肩膀前后甩得厉害:“把手表收在兜里,学校会检查。”
赵轻舟扶着楼梯喘息,边摘腕表边咕哝着:“烂规矩那么多!”
贝灿喘着气:“习惯就好,熬完最后一年,你可以把这一年受的苦全部补回来”
广播里播放起了生日歌,两人踏着生日歌进入了教室。鬼知道为什么市一中把生日歌当作上课铃,再怎么庆祝也没办法把学校当成家。
贝灿暗暗看了赵轻舟一眼,回想自己有没有告诉她跳楼的人在她们宿舍,赵轻舟铺床前的百无禁忌又是怎么回事?不过老师阴沉的目光让贝灿暂且搁置了疑惑。
国字脸的老师坐在讲台,冷冷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