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顶楼的白大褂如鬼魅幽灵,张开双臂,像是告别,背对大地,白衣天使翻身而下,堕落无间。赵轻舟凝眉低语,“别忘—”
“咚—”
敲门声将赵轻舟吵醒,门外是赵曦女士的声音,“舟舟啊,起床了,转学手续办好了,今天去市一中报到。”绑着围裙的妇人推门而进,头发随意地挽着,身材有些发福,头发还没白,脸上已经隐隐约约有长皱纹的迹象。
赵轻舟伸了伸懒腰,裹了裹被子,贪恋被窝中最后的温暖时光,已经忘记了刚刚阴恻渗人的奇葩梦境。
柔和的妇人正是赵轻舟的妈妈赵曦,此时已经脱了围裙,站在赵轻舟的床边,隔着被子挠着赵轻舟的痒痒。
赵轻舟蹬着腿往后缩,缩着脖子夹紧胳膊嚎道:“起了起了。”
赵轻舟揉揉眼睛,拉起衣服套上,趿拉上拖鞋,眯着眼睛就往卫生间走去。冲一下牙刷,挤上牙膏,就又拐到床上坐着,一边闭目缓神,一边捣鼓刷牙,还不忘拿杯子接着溢出的泡沫。赵曦女士每每看见女儿这幅模样,总要揶揄她把时间用到极致。
新学校报到第一天,赵轻舟不打算偷摸溜进教室。眼瞧着计划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她便飞快趴拉几口饭,转身把碗洗了,匆匆忙忙往学校赶。
赵轻舟原来在私立高中就读,但私立高中资历成绩等方面不如市一中。原来赵曦女士不愿意让赵轻舟太累,中考时和她商量之后,填报了私立高中为第一志愿。
转眼间就要高考了,赵轻舟便和赵曦女士商量着转到市一中。赵轻舟以借读生的身份在市一中读书一年。
广场公园幻灯片一般在赵轻舟眼前匆匆划过,几个瞌睡功夫就到了市一中所在的那条街。
马路很宽,但架不住市一中今天开学,百年老校,红砖青瓦琉璃顶,大门正前方圆一里,水泄不通。
赵曦握着方向盘,手心出了汗,左右勾头眺望前面那一望无际的车队。
离校门大约还有一里地,前面陆续有人就地卸行李,步行返校了。赵轻舟预算的时间不包括堵车,便解下安全带,道:“妈,我现在就下,不然一会就赶紧了。”
赵曦皱了皱眉头,妥协道:“行吧,记住你在哪个寝室吗?”
“知道知道,妈,放心吧,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赵轻舟已经背上了书包,心叹好重。
“小屁孩儿,等你成年了你才再说这话,等你不乱放东西时再说这话,等你吃饭不会弄脏衣服再说话。”赵曦也松了安全带,打开后备箱给闺女检查行李。
车尾气不断排着,人与人之间互相翁动,聒噪的环境使天气更加灼热。赵轻舟直接把校服外套丢在了行李箱上:“老妈,前两条我认了,最后一条是什么鬼,那是十年前发生的事儿了。”
“都十年了啊,你还是没长大,衣服吃食、文具、书本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赵轻舟咧了咧嘴,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没长大就没长大吧。
“生活费够不够?”
“够够够!”
“有事打电话,别扯那些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屁话,受了委屈就给我打电话。”
“知了知了!”
“真是,记心里没,你是知了啊!走耳不走心。”
“记住了,您老回吧。”
赵轻舟把行李包堆在铺盖上,铺盖倚靠在拉杆上。赵轻舟一手握着拉杆,一手蜷着铺盖防止掉下来,还要用肚子顶着盆,防止盆里的东西翻落。
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先生生在现在盛世,也一定会说这句话。赵轻舟心想。
一旁的绿化带被踩秃了一片,形成一条坑洼不堪的小路。赵轻舟费力提起行李箱,腿用力将行李箱顶上路边石,总算是将行李箱翻进了人造路。
“路”边的万年青枝桠叉向周围,赵轻舟正发愁怎么让自己的被子不受伤害。
被子蓦地悬空了,被一双手竖过来,后面露出一只水灵含情桃花眼。隔着宽大的镜片,像是丛林小鹿撞出玻璃,真是水灵到心尖上了。赵轻舟心里自然生出这种想法。
“我帮你吧!”那人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睛眯成月牙般的弧度,眼尾却向上勾起,增加了一缕勾人心魄的清纯妩媚。
好明媚的女高啊,赵轻舟心想,这人怎么能将清纯妩媚结合得这样恰到好处。
铺盖卷似乎挡住了那人的视线,那人便将行李包挎在手臂上,铺盖卷斜起来,抱出了绿化带。
绿化带凹凸不平,赵轻舟用膝盖顶着行李箱将它拖出绿化带。
“谢谢。”赵轻舟将铺盖卷重新靠在行李箱上,鬼使神差地,她背过身检查已经靠好的铺盖卷,“你叫什么,也是新高三吗?”
“贝灿,在高三(3)班。”
赵轻舟拉过行李箱,眉开眼笑:“嘿,我们真有缘,我也在高三(3)班,我叫赵轻舟。”
贝灿眉毛一扬,眼睛瞪大了一瞬,笑叹:“好巧,但我好像没见过你,你头发那么长,我不应该没印象啊!”
“我是借读生,今天是第一天报到。”赵轻舟抬腿顶了顶卡在肚子和行李箱之间的盆。
“哦,”贝灿点点头,“你这个发型不太行,第一周抓发型最严,你这头发都到肩了。你那么好看,是艺术生吗?艺术生的话,应该不用被强制剪发。”贝灿说着,一边顺手抽出赵轻舟的盆摞在她自己的行李箱上,还在赵轻舟身后提了提她背包,“背包也放我行李箱上吧,我拉着你也轻松一些。”
赵轻舟肩膀一松,因为扶着铺盖,她不得不做一个狼狈的转身,换手扶着铺盖,胳膊从背包带中滑出:“谢谢你啊,里面都是资料,重得很!”赵轻舟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的花滑,虽然狼狈却透出优雅,恍若眼前的少女就是可以托付她后背的搭档。
“拉着走,不重的。”贝灿善解人意说道。
太阳悬得更高,温度上来,赵轻舟火气旺,汗已经顺着头发滴了下来:“我不是艺术生。啊呦,这头发我已经剪过一次了,我伤心得一晚上没睡呢!”赵轻舟就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能该吃吃该睡睡,剪头发虽然不至于整宿难眠,但她也是实打实难受的,夸张点说就夸张点说了吧。其实出了理发店她就和这种愁绪完全和解了,只要不照镜子,那就还是美美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赵轻舟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了贝灿:“擦擦吧,你也挺多汗的。”说着又抽出一张纸巾,扇了两下风,抹去额间颈上的汗珠。
“谢谢。”
赵轻舟拉着行李箱,和贝灿一前一后,市一中下雨也要上操,校服都是防水的。可校领导偏偏又想贪钱,用的便是劣质材料,穿起来像塑料,幸好有一层网面内衬隔开了,不至于出了汗就像裹了保鲜膜。
贝灿穿的是长袖,赵轻舟注意到她把自己裹得很严实,往前拉几步行李箱:“你穿长袖校服不热吗?我有防晒霜你用吗,脱下凉快一点。”赵轻舟以为她是怕晒,还暗暗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之前谣传市一中的学生都不是人,不怕风吹日晒,天天跟个人机一样一坐就是一天,说话都不带理人,这不一下子就推翻了。
贝灿没有回头,声音像是冷了几个度:“我习惯穿得整整齐齐。”
赵轻舟嘴角抽搐几下,默默地将自己校服脖子前最上面的扣子扣上了。
“不是说你。”恰逢贝灿转头看到这偷感极重的一幕。
赵轻舟陪笑。
赵轻舟之前的学校夏款校服脖子处也有三个扣子,她觉得系上三个扣子有一种锁脖感,就养成了让最上面那颗扣子孤零零地歪在一旁的习惯。
人行道上学生很多,也有三轮车挤进来。赵轻舟活力很足,体能却一般甚至靠下了,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便很快被人群隔开了。
贝灿意识到后面人没跟上来,拖着行李箱在角落等赵轻舟。
赵轻舟终于拉着行李箱呼呼赶来了:“不行,累死了,人太多了。行李东撞西推的,走得好艰难。学校也真是奇怪,南大门多宽敞气派啊,只让我们走小小西侧门,一堵堵一路。”
“一年毕业,马上就好了。”赵轻舟撩起眼皮看贝灿,这本来是充满期待和希望的一句话。不管日后如何怀念学生时代,但在彼时的高中生眼中,这句话都应该是快乐的。这句话从贝灿口中说出来,却缱绻着黯淡的情绪。赵轻舟怀疑她听错了,细细凝视贝灿,贝灿依旧温和如故。赵轻舟便把错觉归结为剪掉头发后扰乱睡眠所致。
“你行李怎么那么少?”赵轻舟安静了一会儿,问。
“夏天衣服和被子薄,我被褥上学期留在宿舍了,回去也只带了作业,直接塞行李箱里就来了。”
正走着,贝灿突然顿了一下。赵轻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欲上前去看,就见贝灿转到了行李箱前面,顶着行李箱将它从裂了大纹的马路上拉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