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轻舟摇头:“不行,我深刻认识到了我行为的不对,今天晚上练字时,我当众给她道歉,别让她心里留了疙瘩。老师,我还要回宿舍洗衣服,还有事儿吗?”
“没了,没了,回去吧。”老班将刚才保温杯中洒出来的水抹去,让赵轻舟回去了。
赵轻舟随之把这件事抛之脑后,蹦跳着奔回宿舍。
一星期后,赵轻舟回宿舍把换下来的校服洗掉。
阳台中传来水声,赵轻舟伫倚门框:“灿姐,你洗衣服都不脱长袖啊,半拉袖子都湿了。”
贝灿背对着赵轻舟,垂下来的碎发半遮半掩:“没关系,现在天气热,干得很快。”
“那你冬天怎么办?”
“冬天湿了就换一件,没关系,我习惯了。”
赵轻舟从一旁挤过去,从一摞盆中翻出自己的盆,把校服扔在里面,接着走到水龙头下接水。
“这个不是个好习惯,灿姐克服一下,什么时候怕了,都能来找我,我永远在你身旁。”
赵轻舟拧上水龙头,拉过贝灿的手,捋起贝灿的湿漉漉的袖子。
指腹疾速地摩擦过一片湿凉,赵轻舟脸上凝滞的震惊的表情,木木地抬眸望向贝灿。
恍惚的一瞬间,赵轻灿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乌青,凌厉地刺进了赵轻舟的眼睛。
贝灿将湿重的袖子放下,沉默地搓着衣服。
“轻舟,我马上18岁了,不是什么都没分寸的小姑娘,有些事,交给我自己好吗?”
传入赵轻舟耳中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显然赵轻舟已经看到了她手臂上的伤。
“毕业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贝灿淡淡地说,仿佛这些伤无足轻重,与她无关一般。
一直不肯脱下的长袖,原来是这样么?她一直受到虐待。
赵轻舟咧嘴“嘶”了一声,好痛!
渐渐忘记了自己。
那个身材苗条、化着廉价却刻意的妆容、浑身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味的女人,用做了美甲的手拧在赵轻舟的胳膊上,胳膊上先留下绯红的印子,随后慢慢变成青紫。
“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当懒虫,回家看不见衣服没洗吗,看不见锅没刷吗,看不见地没拖吗?懒成啥了,学校就教你这些啊?”面目狰狞可憎。
“我知道了。”赵轻舟习以为常的回答,胳膊好痛,赵轻舟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赵轻舟校服还没换下,就洗手收拾盘子,中午饭他们一家人已经吃过了,饭菜根儿都倒给了蜷在窝里的狗,赵轻舟饿着肚子,将碗叠在一起。
一股力量从腰间喷发,慌乱间赵轻舟徒劳地蜷曲手指,想找到一处借力。
木桌的倒刺刺进赵轻舟的掌心,划出点点红痕,带着桌上的碗碟,一同被带下了桌面。
“啪哐—啪哐”混着饭根儿和菜汁的瓷片尖角,冒出汩汩鲜血。
顾不得手上的痛感,赵轻舟双手捂着侧腰,殷红的血液渗在校服上,他的五官都随着极度的痛感皱缩在一起,脑子里只剩一个清晰的意念,拨开眼前缭乱的鲜红血色,那意念里分明就写着“疼痛”两个字。
父亲和继母还在咒骂,喷着口水,指嚷着赵轻舟。
赵轻舟耳畔嗡嗡作响:蜜蜂又睡醒了啊!别叫了,你们接着睡好不好。
赵轻舟眩晕感还没褪去,阴影就裹挟扑来,恐惧感包裹着父亲逐渐逼近的脸,赵轻舟一手抚着腰,另一只手,毫不顾忌地按压在瓷片上,一寸一寸擦着地板挪动。
“啪!”星河入梦,赵轻舟耳朵刺痛,耳膜鼓动,眼镜飞到角落,父亲在面前变成了重影。
“哼,蠢猪,就该赶出去。”同父异母的弟弟睥睨冷笑,脸上横肉颤动。
“碗都收拾不好,你还会干啥?赶紧扫起来!”
赵轻舟颤颤巍巍起来,不敢耽误,拿起扫帚将碎瓷片清理干净。
擦干地上的血液,回到杂货屋,反锁上门,倚靠着翘起木皮的门滑坐在地上,赵轻舟想哭,却丝毫没有眼泪。
梦醒了,这是梦啊,那不是我,我没资格哭。那是贝灿啊,贝灿的伤是这样来的,那些乌青,不过冰山一角、九牛一毛!
赵轻舟伸手摸了摸眼角,湿的,不知是手上的水,还是眼中的泪,心头的血!
一切都真实到恐怖,那段被她误认为错觉的岑华晴自杀的记忆在赵轻舟脑海中破冰而出,和贝灿的经历一同刻印在赵轻舟的心头。
赵轻舟双手负在身后,感知着刚刚一切的剧痛。
赵轻舟一把捞出贝灿的衣服:“别洗了。”
赵轻舟掏出洗衣卡:“我打算用洗衣机,只洗我的一件校服,太浪费了,你也放里面吧。”
赵轻舟颦眉,甩了甩头,身边的磁场都变得压抑。
贝灿搀着赵轻舟的手臂:“你不舒服吗?”
赵轻舟说:“有些困,你把我们的衣服放宿舍门前吧,洗衣卡在我的柜子里,我去睡一会儿。”
只消片刻,赵轻舟困意上头,转眼就站不住了。
半边身子压在了贝灿身上,顾不得那么多了,贝灿脱下来湿了半条袖子的外套挂在晾衣绳上。
手臂淡白,染了瑕疵。或者说,更像是未经雕琢的美玉,全然被青黑的石头包嵌。
贝灿将手臂伸在赵轻舟的腿窝,另一手揽着赵轻舟的腰,将她抱在了床上。拉开被子,盖上了赵轻舟的肚子。
贝灿拿回自己的衣服,旋在身后,一伸手迎向袖子,顺滑地穿好了校服。
湿漉漉的校服套在身上果真难受!
贝灿不愿沾湿了赵轻舟,宁可冒着露出最脏的伤痕的风险,也要让她干干净净的。
“我在哪见过你,你的气息怎么如此熟悉?”贝灿喃喃自语,把两人洗到一半的衣服和洗衣卡放进盆里,一手夹着洗衣粉,将所有物品放在门口。
市一中配备了洗衣机,为了帮学生节省学习时间,学生只需要把待洗的衣服、洗衣卡和洗衣粉放到宿舍门口即可,宿管老师负责将衣物洗净后,再把洗好的衣服送回宿舍门口。
赵轻舟睡不安稳,贝灿关了灯,守在了赵轻舟身旁,一下一下轻拍赵轻舟的手。
听得赵轻舟模糊间吐出什么虚空之地,贝灿只当是做噩梦了。
贝灿嗓子里哼着路上不知道哪家店里听来的歌,声音清冷空灵,若傲雪寒梅独自香,似空谷幽兰自在芳。
赵轻舟渐渐平稳了呼吸。
赵轻舟身处虚无,垂眸脚下无路,抬眼头顶无天。
只有难分阴阳的声音从虚无中生出,回荡在赵轻舟的耳畔。
“亲爱的,欢迎来到虚空之地!”
“虚空之地?”赵轻舟呢喃。
“啊,对的,虚空之地!”声调婉转十八弯,最后重音肯定,听得出它为此自豪骄傲。
赵轻舟不知道看向哪儿,这种说话方式让赵轻舟觉得她就像个疯子在自言自语。
赵轻舟不相信有鬼,可确实实打实害怕无尽的黑暗,这是未知,未知中可能有一切你幻化出来的怪物,或者你靠想象难以描绘的万物。
赵轻舟的反应如同深海恐惧症,心慌、呼吸急促,出冷汗,明明悬空,却平生一种坠落之感。
赵轻舟颦眉,竖起耳朵,只能听到流水迢迢和自己心脏的搏动,胸膛剧烈起伏。
赵轻舟抱胸,这是本能的防御,彰示赵轻舟的恐惧。
“别怕,我的宝贝儿,这是你和本做的交易。”
空旷的雌雄同音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哼哼”嗤笑:“本忘记了,你忘记了我们的交易。”
But it might just save your life
(但它也许正好能救你一命。)
That's the power of love, that's the power of love
(那就是爱的力量,那就是爱的力量。)
And with a little help from above
(在上天的微微帮助下,)
You feel the power of love
(你就能感受到爱的力量。)
赵轻舟没听过这首曲子,只是觉得传到耳朵里的那个声音平和舒缓,弹奏者是贝灿。
赵轻舟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卡在嗓子眼的心脏慢慢回归平稳。
The Power Of Love!
“交易,代价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和你完成交易。”赵轻舟捋了一番虚空中声音传达出来的内容。
“啧,真是奇妙啊,这种力量让本陶醉。”
“哎呦喂,您着什么急,这交易是你同意的,交易一旦开始,不该此时知道的,本就不会让你在此刻知道。”
“那我现在能知道什么。”赵轻舟闭上眼睛,心中默念百无禁忌,诸邪回避。
“哼啊,本可不是邪祟,别拿那些咒本,你都写在脸上了,本横游虚空多年,第一次见做了交易还敢让本回避的!”
赵轻舟不看就是没有,闭着眼睛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吹牛?”
“那倒不是,为了让你相信虚空之地不能用科学来解释,本决定亲自带你来看。”
“虚空之地,就是虚空,是由一种很抽象的力量生成,可以是友情、爱情、亲情,可以是怨念、执念、痴念。”
“即为虚空,可不是大梦一场,梦醒一切毫无改变。”
“哦?不不不,宝贝儿,你怎么能这样想本,本可就是寻着你传达出的气息找上你的。时代变了,本可是讲求诚信经营的,既然存在,那就有意义。意义不大,但确实会对现实产生影响。”
“我能看见岑华晴,并且我能成为贝灿,都是虚空的力量导致的。”
啪嗒一个响指,那声音兴趣来了:“对喽,宝贝儿。”
“宝贝儿,动动你的小脑瓜,我为什么让你看到?”阴阳声音如伏趴在赵轻舟的耳边,如泣如诉。如烟如雾、似丝似云的虚空翻涌,形成了横向的漩涡,手指般细小漩涡在赵轻舟太阳穴转了几番。
“你想我为她们争一争?”
“哎呦,我最亲爱的,你和我做交易,交易达成,我取走我想要的,你完成你想做到的事,不是我想让你替她们争一争,是你想如何?你的本心如何!”
“没别的了,就是告诉我一切不是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