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颂棠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案卷。
一审判决刚下，她代理的四百二十个农民工讨薪案胜诉，包工头当庭被法警带走。对方家属经过她身边时啐了一口：“苏颂棠，你迟早遭报应。”她笑着回：“我胜诉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报应排号排不上。”
然后晚上回家的时候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她躺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土墙，草席，半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馒头。空气里飘着一股经年累月的粪桶味儿。她试图坐起来，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砖头拍过，手一摸，纱布，渗血。衣服是粗麻布，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发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她那双敲了十年键盘、指节微微变形的手。这双手又细又黄，虎口有茧，指缝里嵌着黑泥，指甲缝里全是陈年污垢。
苏颂棠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上辈子三十二年，她不信鬼不信神，只信证据。现在身体换了，环境换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她遇到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
脑子嗡地一声。
原主的记忆像被人硬塞进她脑仁里——苏颂，青云宗外门杂役，练气三层，负责扫外门东侧十二间茅厕。三年前入宗时管事王德贵承诺每月一块下品灵石，实发零块。原主讨过，被打过，被威胁过。三天前再去讨要时，王德贵当着六个杂役的面，一巴掌把她扇飞，后脑勺磕在石阶上。
原主死了。她穿了过来。
苏颂棠坐在草席上，花了整整一炷香消化这件事。
宗门、修仙、灵气、飞剑——原主记忆里这些词都是真的。青云宗后山的灵兽会说话，外门执事能御剑飞行，宗主据说活了三百多岁。
苏颂棠闭上眼，逼自己冷静。
前世她刚入行时，带她的师父说了一句话：事情越乱，越要找线头。线头是什么？是“谁欠了什么、欠了多少、什么时候欠的、有没有证据”。
天塌下来，先理账。
她睁开眼，开始翻原主的遗物。床板底下压着三张泛黄的纸条。她抽出来一看，欠条。第一张写着“今欠苏颂灵石拾贰块整，年底结清”，落款王德贵，手印。第二张“欠灵石拾贰块”，第三张也是。三张欠条的时间跨度正好三年，每年年底王德贵都写一张，然后继续不给。
苏颂棠眯着眼看那三张欠条。签字潦草，但手印是实打实的红泥指印，指纹清晰。前世她打欠条官司打了十年，见过几千张欠条，一眼就能看出真假。这三张是真的。
床板下还有一本小册子。她翻开来，原主自己记的账：某月某日应发一块，实发零块；某月某日帮王德贵搬货三趟，应得半块，实得零；某月某日王德贵拿走原主攒的药材去卖，承诺分灵石两块，实得零。一笔一笔，歪歪扭扭，但日期、事由、金额、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写着：“三年整，共三十六块。王德贵说再讨就打死我。可我若要不回来这笔钱，也得死。”
原主写这些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她把欠条和账册收进怀里。然后开始想一个问题：怎么要回来？
前世她有两个武器：法律和程序。现在这个世界有法律吗？她翻原主记忆——青云宗门规有，但那是管弟子的，不管管事克扣杂役灵石这种破事。杂役连正式弟子都不算，门规里压根没有“杂役讨薪”这个条目。
硬讨？原主试过了，一巴掌拍死。告状？找谁告？外门执事是王德贵的靠山，内门长老不管这种鸡毛蒜皮。逃跑？一个练气三层的杂役跑出宗门，野外的灵兽能把她当辣条嚼了。
苏颂棠坐在草席上，后脑勺疼，肚子饿，一肚子火没处撒。
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下黑手让她来这个破地儿！！
然后脑子里叮了一声。
准确地说，是脑子里出现了一行字。像有人在她视网膜上投了屏，金光闪闪的仿宋体，居中排列：
【讼天鉴·试炼版已绑定。检测到宿主符合“讼师”职业标准。是否查看用户须知？】
苏颂棠愣了三秒。前世她看过太多系统流小说解压，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系统找上门的一天。她默念“查看”。
金光展开，像一份弹窗合同。她习惯性地先找免责条款和生效条件——讼天鉴：证据链完整度达百分之百时，可发起强制诉讼。被告无法拒绝出庭，判决自动执行。等级越高，可受理案件级别越高。
下方一行灰色小字：讼师等级：零。可受理案件：练气期以下。强制执行次数：每月三次。败诉惩罚：扣除预付寿元及当前境界修为。
苏颂棠把用户须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前世签合同她连标点符号都要抠，系统面板她当然不会只看大字。她注意到几个关键点：第一，“证据链完整”是硬性条件，缺一环都不行。第二，败诉要扣寿元和修为——赌命。第三，强制执行每月只有三次，用完了被告耍赖她也没辙。
但眼下她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三十六块灵石，能要回来吗？
她默念“立案”。
系统弹出提示：【案件：苏颂诉王德贵拖欠灵石案。标的额：三十六块下品灵石。被告修为：筑基初期。原告修为：练气三层。是否越级诉讼？】
“是”。
【越级诉讼反噬：原告需预付十年寿元作为诉讼保证金。胜诉退还，败诉扣除。当前宿主剩余寿元：五十七年。是否继续？】
五十七年。扣十年，还剩四十七年。练气三层的杂役，正常能活七八十岁。四十七年不算短，但如果她告输了，不光十年没了，练气三层修为也要扣——直接跌回凡人，那跟死了没区别。
证据链还缺一环。
欠条只能证明“王德贵写了欠条”，账册只能证明“苏颂自己记了账”，证人只能证明“苏颂确实讨过钱”。如果王德贵当庭辩称“欠条是被逼写的”“账册是她自己编的”“我从来没说过要给她灵石”“你是不是被她收买了才在这里诬蔑我”，她拿什么反驳？
前世她办过太多这种案子。欠条在手，对方一句“是被胁迫签的”，官司就能拖半年。她需要一段无法辩驳的证据。
比如：录像——留影石，这个世界有留影石——这需要王德贵亲口承认“老子就是扣了你的灵石”。
苏颂棠把欠条和账册重新藏好，站起来。后脑勺还在渗血，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走出破屋。
外门杂役院挨着灵兽棚，臭气熏天。隔壁住的是个叫赵大柱的杂役，正在劈柴。苏颂棠走过去，照着原主记忆里的称呼叫了声“赵哥”。赵大柱抬头看她，眼神复杂：“苏颂？你没死？”苏颂棠笑了一下：“没死。王管事那一巴掌，把我脑子拍清楚了些。”赵大柱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你还要讨？算了吧，三十六块灵石，当喂狗了。王德贵是筑基修士，你一个练气三层——”
“赵哥，”苏颂棠打断他，“你去年三月十七号，帮王德贵搬了六趟灵草到丹房，他给了你几块？”
赵大柱一愣：“你咋知道？……一块没给，说月底结，月底又说下月，拖到现在。”
“你想不想要回来？”
赵大柱苦笑：“想有啥用，他又不——”
“我想要。”苏颂棠看着他的眼睛，“我要告他。你当证人，把你那笔也加进去，一起告。”
赵大柱脸色变了：“你疯了？告管事？门规里没这条——”
“门规里没写不能告，那就是能告。”苏颂棠语气平平的，“你只说，敢不敢作证。”
赵大柱犹豫了半天，咬牙：“你要是真敢告……我就敢作证。我被他扣了八块，两年了。”
苏颂棠点头，又去了灵兽棚。原主记忆里，这只灵鸡是王德贵从灵兽园抱来的，负责下灵蛋上缴，但王德贵经常把灵蛋昧下。苏颂棠摸了摸鸡脖子：“回头可能要你出庭作证。别怕，法庭上没人敢炖你。”
灵鸡啄了她手背一下，不疼，像是答应。
苏颂棠回屋翻出一块原主攒了半年灵石碎末换来的低阶留影石，拇指大小，录不了太久，但够用了。她把留影石藏进袖口，往管事房走。
管事房在外门东侧最气派的一间院子。王德贵正坐在廊下喝茶，脚边跪着个杂役在给他捶腿。苏颂棠走进去，垂着头，腰弯着，脸上堆笑，跟前世见客户赔笑脸一模一样。王德贵抬了抬眼皮：“苏颂？你命挺硬啊。还敢来？”
“王管事，”苏颂棠声音放软，“我这次来不是闹事的。我想明白了，三十六块灵石确实太多了，您也有您的难处。您看这样行不行——您给我十块，剩下的我认了，以后绝不再提。”
王德贵嗤笑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顿：“十块？你他娘的做梦呢。老子明告诉你，你那三十六块灵石，一块都别想要。老子就是扣了，你能怎的？去告啊，去内门告啊，看哪个长老搭理你个扫茅厕的。”
“滚滚滚，滚出去扫你的茅坑。”
苏颂棠并没有反驳，低着头走出了管事房，袖口里的留影石微微发烫。
脑中“讼天鉴”亮起一行金字——
【证据链完整度：百分之百。强制开庭条件达成。是否立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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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欠债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