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门合拢。
四周暗了下来,只余地火映出的赤红光芒。灼热气浪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变得沉重,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千黎闭上眼,依残余记忆中的方法,慢慢伸展出自己的神识。
热浪之中,身体像是化成了一滩水,骨骼、血肉、每一寸皮肤都在缓缓融化。她渐渐感受不到热,也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
没有身体,没有呼吸,也没有千黎。
炉中的火焰是她,游动的灵气是她,凝霜草舒展的根须也是她。万物在这一刻失去了界限,彼此交融,又在她的意识中缓慢流转。
围绕在她周身的灵材们纷纷亮起,其中的灵力流转,聚入凝霜草中;而凝霜草被神识牵引着,慢慢融入她的身体。
一根根须猛地扎入丹田深处。
千黎浑身一颤。
好痛!
紧接着,根须一根又一根刺入,像有无数烧红的细针刺入体内,一时之间,尖锐的痛意让千黎连呼吸都忘记了。
她额角汗水涔涔而下,却咬紧牙关,不敢稍有松懈。
她知道,若是在此时出了岔子,少则丹田受损,重则爆体而亡。
淡青色的光芒自丹田亮起,循着经脉向外流动。剧痛也从灵力所到之处一路蔓延,穿过胸腹,向肩颈延伸。
它每向前一寸,皮肤下便浮起一道淡青色光痕。
像无数虫蚁在皮下横冲直撞,像身体被无数细丝切成小块,像骨头被一根根敲碎,又被重新拼接。
好痛。
千黎意识恍惚,唯有心中的那一点执念,仍支撑着她继续下去。
人体内经脉开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
她的身体承受不了灵力的洗刷!
千黎死死咬住牙关,神识已经疼得发颤,她狠狠咬住舌尖,以此保持神志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淡青色光痕爬满她的身体,灵气在体内运转一周,重新归于丹田。
凝霜草轻轻一颤,原本有些驳杂的灵气被它炼化,竟凝为纯粹的青色灵力。
千黎心中一喜。
灵根已成!
可此刻,异变突生。
炉腹之中杂乱无序的灵气像是忽然找到了出口,齐齐向千黎涌来。新生的灵根如久旱逢甘霖,竟不受她的心念约束,本能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灵气。
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汹涌的灵气,剧烈颤抖起来。
千黎喉头一甜,鲜血从唇角溢出。
再这样下去,她会爆体而亡!
千黎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以神识封住灵根,又将体内失控的灵气一寸寸逼出。
待确认丹田中的凝霜草无恙后,她才终于松开紧绷的神经,眼前一黑,倒在了炉中。
“砰、砰、砰——”
沉闷的敲门声隔着炉壁传来。
“里面的人,时辰到了!”
千黎皱起眉,意识一点点从黑暗中浮了上来。
费力睁开眼,她才发现自己正蜷倒在冰冷的炉鼎中。
浑身疼得像是被车轱辘来回滚了一千遍,千黎从炉中爬出,一边穿衣服,一边应声:“稍等。”
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千黎将神识沉入体内。
丹田之中,一株凝霜草静静扎根,草叶泛着微弱青光。
灵根还在!
千黎的唇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她果然没有想错。
世人都说灵根天定,可既然灵根可以靠洗髓伐经提升资质,那灵根自然也可以被造出。
说到底,肉身、经脉与灵根,不过是构造不同的器物。
人体有经络窍穴,法器有阵纹禁制;修士以灵根吞吐灵气,法器以核心运转灵力。
看似不同,其中的道理却未必相差甚远。
千黎收回神识,心情极好地想:虽然记忆缺失,本体也不知身在何处,可作为器灵,她炼器的本事还是不差。
以前是帮着炼制些小玩意儿,现在嘛——炼自己。
千黎低头穿鞋,才发现一地的灵石已经全部碎成了渣。
还没来得及哀悼一夜返贫,石门被从外面打开,守在门外的弟子探头看了进来,眉头紧皱:“动作这么慢?这次就算了,以后超时要罚灵石!”
“知道了。”千黎迈步要往外走,腿突然一软,她直接摔坐在地上。
弟子看着她:“你炼器三日,竟一直不曾补充灵力?”
说罢,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灵石渣:“……罢了,这间炼器室一时半会也没人用。你先在此调息吧。”
说完便要走,忽然看到千黎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弟子脸色刷得变白,忙上前去探她鼻息:“你不会是死了吧?!”
再次睁眼,千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鼻端萦绕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她盯着不熟悉的屋梁看了片刻,意识渐渐回笼。
她立马闭上眼,将神识沉入体内,检查灵根。
丹田内,凝霜草依旧乖巧地舒展着草叶。
千黎长舒了一口气,还好灵根没事。不知道能不能周天运转……
“不许动!”
千黎睁开眼,与站在床边的医修弟子对上了视线。
身着青白长袍的医修弟子盯着千黎:“不许调息,不许修炼,不许用灵力,好好躺着。炼个器都能把自己的经脉折腾成这样,若实在没有这份天赋,莫要强求。”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药费共计两百块中品灵石,慈心殿已经替你记到账上,年底之前补齐。”
千黎猛地坐起身来:“两百?还是中品?”
话音刚落,她便倒吸一口凉气,又僵着身子躺了回去。
好痛。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
难怪医修叫她老实躺着。
千黎问:“两百中品灵石,是用在哪了?”
“皆是温养经脉的药。”医修安抚道,“你经脉受创严重,现下且安心养伤,旁的暂且不必多想。”
千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怎么可能不想?
她本就清贫,最后一点家底又都填进了炼器炉里,如今浑身上下凑不出几块灵石,偏偏还欠下这样一笔巨债。
在慈心殿住了月余,身体不再浑身发痛后,千黎就立马走了。
无他,慈心殿的住宿是另外的价钱。
尚未服完的药,都以丹药的形式被她带走。
回去的路上,有不少人在暗暗打量她。
“是她吗?”
“应当是。她从慈心殿方向过来的。”
“她就是那个炼器时把自己经脉弄碎了的杂役?”
“一个杂役还炼器?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千黎充耳不闻,径直往自己的灵田走去。
她在慈心殿躺了数日,灵田始终无人照料,也不知这次的收成有没有受到影响。
所幸田中虽生了些杂草,灵植倒无大碍。待她将灵田打理妥当,已日暮西沉
千黎擦了擦额上的汗,先回屋取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麦芽糖,再往后山走去。
原本僻静少人的山道,今天却不断有人来往。他们大多是杂役,偶尔有几个炼丹堂的弟子。
不远处,有人扬声问道:“七号药园如何了?”
“杂务堂先前派人清过一次,如今已经空了。”
“八号呢?”
“还在理呢。人手有些不够。”
“无妨,迟些也不打紧。”
千黎心中一沉,揣着隐隐不安,不由加快了步伐。
越往前走,看到的人就越多。
待走到药园之前,她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小草所在的药园素来僻远,虽然禁制有损坏的部分,但乍一看过去禁制仍颇具威势,还是能唬住人的。是以,此处平时无人接近。
可如今,这座药园外围满了人。
“欸,那个杂役,你在这做什么?”
千黎扭头,看到一个炼丹堂弟子面色不虞地看着她:“你是负责哪个药园的?”
千黎伸手指小草所在的药园:“那个。”
“哦?”炼丹堂弟子笑了起来,“那里的收获倒是不少,不过已经清理完了。你去旁边搭把手,动作快些,此处不留闲人。”
千黎没有说话,依言往旁边走去。
待那名弟子转过身,她立刻从人群间钻了过去,矮下身子,闪身进入药园。
园内空空荡荡。
昔日长满灵植的灵田,早被洗劫一空。
她快步跑到小草以前所在的地方,这下,她心中彻底凉了。
小草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已经空荡的石缝,脑中一片空白。
这时,药园外忽然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
“方才从这里挖出的那株灵草呢?”
“你是说那株七阶杏草?已经送去库房了。说是今晚开炉。”
“这么快?”
“嘘——小声点。王师兄说下界七阶灵草难得,若不早日开炉,倘若被其他长老知道,怕是要抢了去咯。”
千黎冷下脸,微微垂眼,一边思索着,一边缓步走出药园。
“哎,你怎么从里面出来了?”
她才穿过禁制,便见眼前站着两名炼丹堂弟子,正满脸狐疑地看着她。
千黎面色不变:“王仙长让我再进去查验一遍,免得有所疏漏。如今查验完了,还得赶去库房帮忙清点。”
其中一人恍然点头:“王师兄素来心细。”
另一人也笑道:“不愧是炼丹堂这一代的天骄,行事果然周全。”
两人并未多问,很快又说起了旁的事。
千黎环顾四周,恰见一队杂役抬着装有储物玉盒的木箱,正要往外走,便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队伍末尾。
许是今日从各处药园送回的灵植太多,炼丹堂门前往来不绝。看守弟子只核验了队首之人的腰牌,又扫了一眼药箱,便挥手放行。
队伍径直往炼丹堂的库房走去。
前面几人依次交了腰牌,顺利进门。
轮到千黎时,守在门旁的弟子忽然抬起头来:“等等。我先前怎么没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