鳞片般的黑云死压住天地,将天光蒙蔽,一道道闪电自下而上破开云雾,惨白的光照出密密麻的阴雨。
雷声渐消时,除了雨声还有不知是哪个方向,传来厚铜礼器相互撞击的哐当声,闷闷的,时断时续。
在这人烟罕至的荒山野岭,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女,正在沿着山崖崎岖的小路狂奔。她双眼蒙着一层死灰,毫无光彩,哪怕雨水泼进眼里,也不会闭眼躲避。
她身后有两个紧追不舍的歹人,其中一人呵斥道:“妈的!什么鬼天气,想要劈死老子。”
“别抱怨了,人跑了拿什么交差。”另一人说。
“臭妮子,还敢跑!”歹人脚步一滑险些扑倒,“妈的,看老子逮到怎么收拾你!”
少女脚下的前路陡然一空。
陡峭的悬崖赫然横亘在眼前,崖下是一片幽深的寒潭,山风卷着谭底寒气扑面而来,冰凉刺骨。
她已无路可逃!
少女却没有停刹,像是看不见眼前的绝路,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迎着呼啸的山风,纵身一跃。
“嘭”的一声水花炸开。
在砸下水的一瞬间少女陷入昏迷,冰冷刺骨的潭水让她的生命飞速流逝。
殒命刹那,厚重的阴云忽然被一股巨大闪电拨开,直直的劈向湖底,湖水层层炸起。
“哥,那女的跳下去了。”一歹人不可置信道。
“妈的,刚才那雷骇死人了,想捞回来配个冥婚,遇见这鬼天气好晦气,早些走,我这心里发毛得很。”
没一会儿,一缕澄澈的光穿过幽暗的潭水照耀在少女身上。
原本殒命的少女竟在此刻睁开了双眼,漆黑的瞳仁里全是锐利的杀伐之气。与先前呆愣无神,盲目跳崖的少女判若两人。
剧痛,是郁杪接管这具躯体后的第一个感知,肺叶因为呛水刺痛,四肢因为向潭水的巨大冲击力钝痛。
郁杪强压下疼痛,拼尽全力摆动四肢,奋力朝着水面游去,几番挣扎,她终于狼狈地摸上潭岸。
郁杪下半身还泡在水里,她难受的俯在乱石堆里剧烈的咳嗽,吐了好些水出来。直到肺里那股闷痛感松缓,她才撑起石块坐起来。
忽瞟到自己纤细的手掌,盯着它茫然的抬起。这手纤细白皙,虎口没有一点舞刀弄剑的茧子。
她踉跄挪回水边,凭着闪电的光影,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水里映出的那张脸。郁杪怔怔的望着水面,眉眼轮竟有**分相像,可这具身体不是她。
倒影跟着水波扭曲,郁杪的神色变得阴翳,嘴角勾出几乎癫狂的笑意。
可这又如何?她活下来了。
那些虚伪的仙族,那些背弃她的,残害她的,她会千倍百倍地一一讨还。
整日地冷雨这会儿渐渐收势,只余下淅淅沥沥的雨丝。那两个人贩子脖子缩在衣服里往山下赶,粗重地喘息声混着脚下的烂泥声,在寂静山野小路里格外突出。
走在靠后的男人忽觉着一股凉意爬上脊背,像是有一双眼睛,隔着雨雾,牢牢盯死在他身后,窥视着他。
就在这时,另一种声响起,悉悉索索地,像是荒草摩擦一声又一声,就坠在后头,陪着他们往下走。
前头那个没发觉,可后头那个男人后颈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他不敢回头,脚步放急去追前头的男人。
“听……见没?”他嗓子抖着,攀着同伴的胳膊,“哥?你说刚才死了的那女的不会……”
“胡扯什么呢?快些走!”前头男人训斥道。
“哥,我感觉不对啊,这后头有东西跟着。”说着那声音越来越近,两人猛地停脚,僵在原地。前头那男人缓缓转头去看,可身后明明是空路,哪里有人。
前头那男人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舞在前面,他呵斥:“管你是那路的神仙鬼怪,我这刀下可是杀了了不少冤魂,还不速速离去!”
片刻过后。
那道缠人的声响,竟真的消失了。
一旁胆小的脸上狂喜,敬畏地凑上前:“哥!你果然厉害!果然被你吓走了!我就说都是些唬人的虚东西!”
两人都松了气,只当是山风作祟,虚惊一场。
不敢再多做停留,继续下山。可刚走出不过数步,一根湿滑的藤蔓绊上前方持刀男人的脚踝。
男人重心偏移,整个人往前面的深草笼里栽去。
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哐当——”铁器撞落在地上,格外响亮。
后头留下的男人僵在原地,方才还在身前的同伴,彻底消失在了幽深的草丛里。
“哥?”
他声音发颤,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哥!你在哪?!”他慌了神,被恐惧填满了。
“噗嗤——”像是利刃狠狠扎进肉的闷响,接着抵在骨头上用力碾磨的声音。
“咯吱、咯吱——”
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想逃离这鬼地方,忙往山下有人烟的地方奔。慌不择路,猛地一脚狠狠踹上地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上。
“咚。”
那东西被他一踹,滚了半圈,撞在前面的石头上,又滚回他脚边。
他定睛一看,是颗人头。
断口还黏着细碎骨碴,那双眼睛还没有阖上,空洞地鼓着,像还在瞪他。
他腿一软,膝盖直接砸进烂泥里,连尖叫都堵在了嗓子里。
方才消失的脚步声,不知何时,又轻轻悠悠地,重新响在了他的前头。
郁杪从草笼的阴影里走出,她握着那刀柄,刀刃还裹着一层黏腻的血,顺着刀尖缓缓往下淌,滴滴进泥里。
她大半张脸都被喷溅的鲜血弄脏了,雨丝落在她沾满血的皮肤上,冲开一道道细流。
良久,她唇瓣微启,温柔得近乎诡异。
“别怕。”
“你的哥哥,我帮你找到了。”
是她。
是那个摔死的女鬼,她来寻仇了。
那男人猛地一挣,从烂泥里弹起,没命地窜。
下一瞬,如同疾风掠至身后。
郁杪追至他身后,抬膝狠狠一记重踹落在他后腰。男人整个人重重扑砸进泥里,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肩膀却被郁杪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冷冽的刀锋已悬在了他的后颈,郁杪五指死死攥紧刀柄,没有丝毫犹豫,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
滚烫的鲜血喷发而出,遇着山间冰冷的雨水,汩汩蔓延。
男人脚无力的抽搐着,气管被刺抓,只能发出嗬嗬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鬼……鬼……”
郁杪将他翻了个身,声音很轻,神色竟然有几分慈悲。
“我分明是,渡你罪孽,令你骨肉团聚的神。”
郁杪拔出匕首,歹徒气绝,再没有半分动静。
原身的仇怨,她报了,而她的仇,灭族亡种的血海深仇,还需要从长计议。
郁杪衣衫早已湿透,污血和泥水混在一起,斑斑驳驳,黏在皮肤上,脏得叫她不快。她轻轻蹙起眉,抬手捻起一道净身术,周身穿着便是换了一遭,丝毫不见刚才狼狈模样。
郁杪发现方才运转神力时,内观神魂,她的神石在那场浩劫中破损了,她如今的修为和凡人中阶修士无异。
现神树建木已砍,天梯已断,郁杪只有以凡人之躯,隐入那修仙之道,才能再入神境。
天生异响,恐引上界仙人前来探寻,此地不可久留,需速速离去。
郁杪没有察觉先前身处的这片寒潭的最深处,一片无边的阴影之中,一双有着暗红金纹,硕大无比的竖瞳,缓缓睁开。那东西眼眸微抬,穿透层层叠叠的潭水,遥遥望向少女离去的方向。
百里之外,天玄山脚下的青溪镇烟火喧嚣。
此地毗邻大宗仙门天玄山,往来求道凡人修士络绎不绝,鱼龙混杂。
郁杪素衣单薄,混迹人群之中,她走入一间临街客栈,寻了处角落静坐。
店里忙活的小厮眼亮,见她衣衫虽素,可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绝俗,气质不凡,许是出外历练执行宗门任务而不慎落难的弟子。
他热络的搭话:“姑娘看着面生,是哪个仙门下来历练的?不知姑娘是什么灵根资质?日后定是大道可期啊!”
灵根?郁杪神色微顿。
这是她到人间后之后,第一次真切听闻修仙问道的入门规则。
她静默不语,未曾应答。
小厮见她不说话,只当是修士性子冷淡,又道:“修仙问道,唯看灵根!有灵根方能引灵气入体,拜入仙门修行,若无灵根,便是一辈子庸碌凡人,与仙途彻底无缘。镇上家家户户都盼着生个有灵根的翻身呢!”
这番话彻底印证了郁杪心中的猜测,她微微收紧手指摩擦茶杯口,她内观过这句身体正是这小厮嘴里的庸碌凡人。
小厮唠完规矩,半晌不见她点菜,也不见她掏银两,神色渐渐变得迟疑,最后尴尬开口:“姑娘,您既然进店,总得点些吃食茶水。小店小本生意,概不赊账,不知您身上……可带了银钱?”
郁杪指尖微蜷,有些尴尬开口:“抱歉,我无灵根,也无银两。”
这一次长久的静默,彻底变了味道。
“我这就走。”郁杪尴尬起身,以往在神界哪里有人敢驱她。
小厮脸上的恭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愠恼。
他打量着她一身破烂衣衫,哪里还有半分宗门弟子的影子,自己方才看走了眼!
“哎哟!闹了半天,您是没钱!”
“赶紧走,赶紧走,我们点来往的都是有身份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歇脚的。”
小厮觉着浪费一壶茶水,免不得又被掌柜的教训,气不过,竟赶着郁杪往门口去。
“各位都看看啊!哪来的穷酸丫头,想白吃白住!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清溪镇迎客楼是什么地方!没钱就赶紧滚啊,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尖锐的嘲讽声落下,他抬手就狠狠推向郁杪的肩头。
郁杪正要侧身躲过,也不知是谁洒了一滩油,让她腿脚失衡,整个人踉跄着朝着门外摔去。
就在她即将砸落地面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了郁杪的后腰,力道轻柔坚定,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心。”
女声温润清雅,来人是一袭素雅月白道袍,身姿雅正,眉目温柔的女修。
郁杪借力站稳,垂在身侧的指尖熄灭刚刚燃起的神曦。
暗处,一身穿暗红色锦衣的男子,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女修托着郁杪的手,妒火自心中升腾。
那两个死了的也就罢了,这人竟抢了他卖乖的机会。好可恶,真是可恶,现在搂着郁杪腰的人该是他才对!
郁杪微微颔首,学着人类礼数周全的模样给那人行礼:“多谢仙师相救。”
话音刚落,又一道带着几分纨绔洒脱的男声从女修身后响起。
“真是粗鲁至极的店家。”男子摇着折扇晃悠悠上前,他一身金丝线镶边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目光落在郁杪身上。
“这般可爱的小娘子,你也当众折辱?着实蛮横无礼!”
他素来最是见不得女子受苦,当即扬手甩给小厮一荷包银两,阔气开口:“无妨姑娘,今日你的食宿花销算我头上。”
就在男子仗义豪爽出声瞬间,他身旁看着稚气软糯,身形娇小的萝莉女修,便仰着小脸道:“师兄,宗门有训,在外不可肆意奢靡张扬,更不可随性馈赠财物,擅管俗世琐事。”
她语气端正,句句刻板,说完便乖乖垂立,目光恭顺地看向身前的女修。
那女修无奈失笑,向郁杪解释:“师弟性子热忱,师妹恪守门规,两人常常拌嘴,姑娘莫要见怪。”
她抬手随意整理了一下衣袖,邀约:“姑娘孤身一人,若是不介意,便随我们一同落座吧。”
郁杪眸光微动,见几人身着佩剑,便顺势应允:“多谢诸位仙师款待。”
领头女修莞尔点头,带着几人移步酒楼靠窗的干净雅座。
钟复观气得跺脚,只得跟上去寻了临近的位置坐着。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传来一阵铜锣脆响。
“铛铛!诸位客官,听段新鲜热乎的江湖秘闻!”一名摇着折扇,挎着小鼓的说书人跨步而入,熟稔地站在大堂中央,敲鼓吸引了诸位食客的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近日方圆百里大事!咱们云溪镇世家大员谢大人的独女,自幼天赋异禀,身负极品灵根,乃是百年难遇的修仙奇才!本该拜入仙门一步登天,可就在三日前,惨遭横祸!”
满座食客来了兴趣,纷纷追问。
“什么横祸?”
说书人折扇一拍,语气转冷,爆出骇人真相。
“好好的绝世灵根,被人硬生生挖走了!”
一句话落地!
满堂喧哗,议论声此起彼伏。
“灵根还能挖?”
“何等歹毒狠辣的手段!”
“谁胆子这么大,敢动世家嫡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