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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本店打烊了。”

涂山灼靠在柜台后啃辣条,柜上香炉毫无征兆地翻倒,香灰扑了她一脸。灰蒙蒙中,几缕蜿蜒的血色符咒正诡异地浮现在香灰之上。

换做旁人,这家店得集满三魂六魄。

她是混沌,比三界更古老的存在。天地未开、阴阳未分时,她就在了。千年前觉得无聊,选了涂山狐族这个好模样当肉身,开了间文物店,镇守三界缝隙。

要是她被吓到,三界神仙知道了见一面笑她一次。

涂山灼把卫衣兜帽往下拽了拽:“都说了打烊了,还有,我刚洗的头发!”难得的好心情没了。

气得女孩抄起缠着朱砂线的鸡毛掸子,戳中一团阴影,她抬手打散黑影散开的黑雾,雾后浮出一张皱巴巴的婴孩脸,獠牙刚呲,就被掸子上的朱砂印烫得抽搐,四散的怨气在她手上划开一道口子。

涂山灼嘴角抽动,一把掐住小鬼猛地一摔,地面瞬间凹陷四裂溅起的石子划破了这张艳美的脸。

这小鬼半小时内没有醒的可能。

女孩拍拍灰把小鬼打包收拾好,腰间的铃铛差点把耳朵震聋。

涂山灼:???

短暂的思考后,涂山灼漂亮的脸上擒着诡笑,指骨捏得咔咔响。

来一个还不够,要凑一双,好朋友手牵手一起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铃铛。这玩意儿是世间初开时她用自己五识凝成的,遇乱则响。

顺着铃铛的指引往店里深处走。

“刚刚都没响,”她晃了晃腰间的布袋,“太low了吧。”

库房在古董店最深处,她平时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木门推开,霉味混着陈年香灰气扑面而来。手电光束扫过去,满地都是落灰缠着蛛网的破家具。像一堆被时间遗忘的垃圾。

涂山灼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就不能有个正常的加班环境吗?

铃铛在腰间急催,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她叹了口气推开挡路的木箱,踩着嘎吱作响的地板往里走。

一个老鬼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来,腐烂的舌头缠住她的衣角:“小丫头上回烧的话梅糖不够酸。”

“下次烧瓶保宁醋。”她头也不回,拎起滑腻舌头利落打了个死结,“再乱动,回来弄死你。”

穿过一排歪歪斜斜的博古架,拨开垂落的蜘蛛网。铃铛的声音从尖锐变成了一种低沉的嗡鸣。

到了。

眼前是一面被破布和蛛网层层覆盖的铜镜,斜靠在墙角,镜框边缘隐约可见兽首雕刻,蒙尘太久,看不清细节。

涂山灼蹲下来,揪住破布一角掀开。

镜框上九只狐首铜雕栩栩如生,八只睁眼,一只紧闭,幽幽泛着蓝光。

她歪头打量了一会儿。

这镜子是上古的封印,关着某个不该被放出来的东西。有些存在太过暴烈,连天地都容不下。她随手封了几个,这面镜子里的,应该是其中之一。

但她忘了是谁。

涂山灼伸手,指尖随意地搭上镜面,看看你到底什么来头。触及镜面的刹那,一股巨大的吸力猛地攫住她的掌心。

涂山灼眼睛闪过一道光,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力量了。

有意思。

镜面荡漾,涂山灼努力回忆着里面封印的家伙。轰的一声,镜面炸开,是三昧真火,金红交织,灼热逼人。

火焰中浮现出一张脸。

少年模样,眉眼凌厉如刀,神情桀骜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赤足站在火中,脚踝上一对银色乾坤圈,手中一杆火尖枪,枪尖还滴着未干的血。身后,一条红色的混天绫无风自舞,像一条灵动的火蛇。

少年抬眼看向镜外的涂山灼,眼中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炸开一个张扬至极的笑容。

“哟。”他说,“醒了?”

“你谁?”她问。

少年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不认识我?”他皱眉,语气从张扬变成了难以置信,“你封的我,你不认识我?”

“忘了。”涂山灼语气平淡,全然不顾灼人的火焰。

少年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想发火但找不到发火的对象。他深吸一口气,从火焰中往前踏了一步。

“三坛海会大神,”他一字一顿,“哪吒。”

涂山灼想了想。

“哦。”

镜面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哪吒的嘴角抽了抽,火尖枪在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指着镜面,“混沌,你脑子没问题吧?”

被怎么一叫,涂山灼终于有了点反应,她微微眯眼:“你怎么知道我是混沌?”

哪吒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

无奈、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因为是你把我封进去的。”他说,“你忘了?”

涂山灼确实不记得,面对哪吒的质问她也懒得纠缠。

“行,那我现在把你放出来了。”她收回手,转身打了个响指,“各回各家,别来找我麻烦。”

镜子在她身后化作齑粉。

没有镜子的束缚,三昧真火喷涌而出,整间库房的温度瞬间飙升。

让你自由没让你烧我库房,涂山灼抬手随意一按,所有火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喉咙,瞬间熄灭。库房恢复了常温,就连空气中的焦糊味都被一并抹去。

哪吒赤足踩在石板地上,脚踝的乾坤圈叮当作响。他比刚才镜中看起来更清秀,十六七岁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沧桑。

他盯着涂山灼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发现涂山灼根本没看他。

她……在看他的混天绫?!

红色的绫罗从身后飘出,在空中舒展开来,色泽如血,质地如丝,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

涂山灼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让哪吒怀疑刚刚那个面无表情的人被夺舍了。

哪吒张了张嘴:“喂。”

“你别动。”涂山灼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黏在混天绫上,完全无视了混天绫的主人,“这掉色情况有点严重啊,你看这边角都泛白了。还有这几处断丝,得用金线补。你平时怎么保养的?是不是从来不洗?”

哪吒:“……这是法宝,不是衣服。”

“法宝也得保养。”涂山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笔记,“回头我给你做个修复方案。先软化氧化层,再固色,断丝的地方得用狐火熔金线……”

哪吒站在原地盯着涂山灼的发顶,嘴角抽了抽。

三千年的等待,第一句话被无视了也就算了。第二句话,她惦记的是他的混天绫。

“涂山灼。”他叫她全名。

“嗯?”她头都没抬,还在研究混天绫的经纬织法。

“你是不是忘了,这镜子里还出来了一个人?”

涂山灼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滑回混天绫上:“哦,你是那个哪吒是吧?行,你先住下,我明天开始处理你这绫罗。”

哪吒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不和这个文物痴一般见识。

涂山灼第二天一大早就敲了哪吒的房门。

“起来起来,带你逛街。”

哪吒从一堆旧报纸里探出头,睡眼惺忪:“逛什么街?”

“买衣服。”涂山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以后打算着这件衣服到处跑?”

哪吒顺着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印着“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T恤,沉默了。

市中心的商业街人来人往。

哪吒跟在她后面,穿了一双从柜台上翻出来的旧拖鞋,脚踝的乾坤圈用裤腿勉强遮住。混天绫被他缩成一条红绳缠在手腕上,火尖枪缩成牙签大小别在耳后。

路过一家衣服店,涂山灼拐了进去。

哪吒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啊。”她喊。

“本太子不穿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你给我进来。”涂山灼一把把他拽进去,按在椅子上,从货架上抽了几件往他身上比划,“你这个身材适合这件衣服”

哪吒:“我不需要你帮我挑衣服。”

涂山灼头也不回,最后给他挑了一件黑色交领卫衣、一条阔腿牛仔裤,又强行让他试了双白鞋。

哪吒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清爽的少年,忽然有点恍惚。

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了。莲藕身重铸那会儿,他连衣服都没有,还是姜子牙临时找了块布裹的。

涂山灼靠在门框上啃着第二根棒棒糖,点评道:“还行,很好看。”

哪吒翻了个白眼:“小爷我知道自己很帅。”

“你是藕片。”

“涂山灼。”

“打不到!”

最后的结果就是哪吒拎着涂山灼出了服装店。

街上锣鼓声由远及近,一队穿着红衣的仪仗队抬着花轿从街尾走来。轿帘上绣着鸳鸯,轿顶挂着红绸球。

中式婚礼。

哪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顶花轿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好奇。

涂山灼看出他的小心思,挑了挑眉:“想看看?”

哪吒把目光移开:“谁想看。”

“我想看,你陪我。”涂山灼叼着棒棒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走,带你混进去。”

“混进去?”

“废话,你的衣服还是我买的,不吃席,就看看。”

哪吒被她拉着穿过人群,绕过保安,从酒店侧门溜了进去。婚礼现场布置得红红火火,龙凤呈祥的剪纸贴满了墙壁,红地毯从门口一路铺到舞台。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涂山灼顺手从桌上捞了两颗喜糖,剥了一颗塞嘴里。

“你倒是熟练。”哪吒说。

“不用谢。”涂山灼嚼着糖,目光随意扫过全场。

新娘还没入场。新郎站在舞台上,一身中式婚服,笑得一脸憨厚。宾客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唢呐声陡然拔高,吹的是《百鸟朝凤》。

新娘由全福太太搀着,跨过马鞍,迈过火盆,踩着红地毯一步一步走来。她头上盖着绣鸳鸯的红盖头,看不见脸,但那一身大红嫁衣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裙摆上的金线凤凰像是要飞起来。

她眯起眼睛。

“你看到了吗?”她低声问哪吒。

哪吒正端着一盘花生米在吃,闻言抬了抬眼皮,目光掠过那件嫁衣,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

“看到什么?”他反问,又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

“那衣服上的不是普通的刺绣。”涂山灼声音压得很低,“是缚魂纹。你看那些金线,走的是逆八卦的针法,每一针都扎在新郎死穴上。”

哪吒嚼着花生,含糊地“嗯”了一声。

新娘走到新郎面前,两人三拜。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每拜一下,涂山灼的目光就紧一分。

拜完堂,新郎用秤杆挑开红盖头,露出一张姣好的脸。新娘含羞带怯,脸颊红得像嫁衣。两人喝了合卺酒,把葫芦一分为二,红线系在一起。

涂山灼盯着那件嫁衣看了很久,直到仪式结束,新娘被送入后台换敬酒服。

“不应该。”她自言自语。

哪吒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嚼着从桌上顺来的桂花糕:“什么不应该?”

“那件衣服上的缚魂纹,至少该有点反应。可刚才什么事都没有。”涂山灼皱眉,“难道是我看错了?”

哪吒没说话,只是把桂花糕轻轻放下,目光掠过新娘离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他没告诉涂山灼。他看到了比缚魂纹更多的东西。

那件嫁衣上的金线,在灯光下曾经有那么一瞬间,变成了黑色,像一根根被烧焦的丝线,嵌在红色的锦缎里。

回古董店的路上,涂山灼一直在想那件婚服的事,心不在焉地走着,一头撞进了哪吒怀里。

哪吒伸手扶住她肩膀,把人稳住了,低头瞥了一眼:“想什么呢?走路都不看路。”

涂山灼摸了摸被撞红的鼻尖,下意识嘟囔了一句:“你说,是不是我最近加班太多,眼神不好使了?”

哪吒松开手,双手插回兜里,语气漫不经心:“你眼神好不好使我不知道,但你走路不看路这事,倒是挺稳定的。”

“所以你也觉得我看错了?”涂山灼抬头看他。

哪吒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霓虹灯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嗯”了一声。

涂山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总觉得他这声“嗯”里藏着点什么。说不上来,但就是不对劲。

她想再问,可哪吒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一只手插兜,一只手把缩成红绳的混天绫在指间绕来绕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涂山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问了也是白问。这人嘴上没一句正经的,能跟你从织女扯到闹海再扯到今天的花生米好不好吃,就是不往点子上聊。

算了。

她揉了揉鼻子,跟了上去。

哪吒把混天绫往手腕上一缠,指尖微微收紧,步子放慢了一点,刚好够她跟上。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在古董店里打打闹闹地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哪吒嫌弃涂山灼泡的方便面没味道,自己下厨差点把厨房炸了;涂山灼趁哪吒睡觉,偷偷用矿物凝胶敷他的脸,说“你这藕片脸得补水”;哪吒醒来发现脸上绿了一片,追着她满店跑,混天绫把博古架上的花瓶扫下来三个,涂山灼心疼文物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你赔我!那是宋代的!”

“宋代的有本小爷的莲藕身古老?”

“你那叫老?你那叫过期!”

吵到最后,两人各自窝在沙发两头,谁也不理谁。过了十分钟,涂山灼递过去一根棒棒糖,哪吒接过来塞进嘴里,算是和好了。

第五天。

涂山灼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涂山灼正在给一尊青铜鼎除锈,顺手点开,瞳孔骤然一缩。

“本市一男子新婚一日,昨夜被发现陈尸江边。尸体无外伤,面部表情安详,初步排除他杀。”

配图虽然打了码,但涂山灼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是那个前几天在婚礼上笑得憨厚的新郎。

“哪吒!”她喊了一声。

哪吒从楼上翻下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涂山灼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哪吒看了一眼,表情从担忧到平静,垂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想去看看吗?”他越过手机看向涂山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