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吾山云雾翻涌，山阶蜿蜒漫长，一路从山巅神殿垂落至山脚。
万千百姓跪伏在冰冷石面上，啜泣声断断续续，北离兵士持戈环伺，凛冽杀气笼罩整片山麓。牧桀静立在阵列前方，玄甲沾满王城之战未拭干净的血痕，单手按在腰间佩剑，黑眸沉沉，牢牢锁定山巅那片翻涌的云气。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等候那紧闭的殿门之后，那人是否愿意踏出一步。
片刻之后。
云雾之间，一道素白身影缓缓出现。
是清叶。
他缓步沿着层层石阶，一步一步，自神山最高处往下走来。
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衣，并非当年边关城楼之上那套便于御敌的劲装战袍，衣料轻薄宽松，衬得本就单薄的身形愈发羸弱。
牧桀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心底暗自比对三年来遥遥相望的记忆。
过去三年两军对峙，他只能遥遥望见城头那个立在风沙里的白衣轮廓，只知那是阻挡自己霸业的神侍，隔着漫天黄沙，只觉对方沉静难测，风骨坚韧，如同不可撼动的壁垒。
可此刻近距离亲眼看见，全然不是心中预想模样。
清叶比他想象之中瘦了太多，肩背纤细，身形单薄，带着几分近乎脆弱的柔感，肌肤是不见日光的冷白，在山间阴云之下近乎剔透。远远望去，线条纤细柔和，竟带着几分似女子般的秀美，没有沙场战将该有的魁梧强悍，不见半分征战者的雄浑气骨。
牧桀心底生出一丝诧异。
他本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身形纤细柔弱之人，还是废了修为内力才沦落至这般模样？！！
从前此人修为内力至高。一柄寒剑斩尽千军万马又凭先知的本事，硬生生拖住他百万铁骑整整三年，让他横扫五国的霸业卡在苍虚，迟迟不能圆满？
可惜本是气宇轩昂、锋芒迫人的神明人物。却变成眼前这，看着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倒的病弱模样。
清叶一步一步踏下石阶，步伐平稳，神色淡漠，银色面具依旧牢牢覆在他上半张脸，遮住眉眼，只露出削薄下颌与浅淡的唇。周遭所有嘈杂仿佛都与他无关，山下百姓的哭喊、兵士的冷戈，全都扰不动他。
他走到离牧桀数十步的位置，停下脚步。
周遭一片屏息。
牧桀凝视着那副银面具，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念头。他想看看，这阻挡自己三年的神侍，面具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张脸。
趁此人注意力都落在跪地百姓身上，没有提防，牧桀手腕骤然发力。
“铮”的一声轻响，长剑出鞘，一道凌厉剑光转瞬划破山间气流。
清叶来不及避让。
“咔——”
银质面具被剑锋劈中，应声脱离面颊，滚落于石阶之上，撞击石块发出清脆声响。
一张面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周遭瞬间死寂。
山脚下，跪地的百姓、残存的苍虚大臣，全都怔怔抬眼，呼吸骤然停滞。
世人只知弃吾山清叶神侍，一出山便银面具覆面，三年来，无人得见真容。却没想到是这般样貌，星洲大陆绝无人有！！
那是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轻扬，眉眼清淡如水，眼下覆着病弱的薄红，更添加几分悲悯之色，没有浓烈情绪，淡得像山间常年不散的轻雾。冷白肌肤衬得五官清绝，俊美得不似凡尘之人，带着与生俱来的神性清冷，可眉目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凡尘苦楚。容貌太过柔美清丽，柔和的轮廓几乎让人一时分不清性别，孤高疏离，不染烟火。
牧桀的呼吸微微一顿，黑眸牢牢锁在清叶脸上，有刹那的失神。
他预想过无数模样，凌厉、威严、苍老，却从未料到会是这般绝色孤冷的容颜。
短暂的震惊过后，牧桀胸腔里漫开一声低沉的、带着嘲弄的轻笑，在寂静山间格外清晰。
心底思绪翻涌，混杂着自嘲与浓烈的占有欲。
【牧桀内心：
我与这人对峙整整三年，我麾下百万雄师，想尽百般谋略，全都折损在他手里。我一直以为是何等雄杰对手，原来竟是这样一副柔弱容貌。看着这般不堪一击，好似轻轻一折就能碎掉。
可偏偏，就是这副躯壳，困住我的霸业三年。真是可笑。】
他眼底泛起如同猫捉老鼠一般，带着玩味、逗弄的兴致。
自幼从泥污血狱里爬出来，世间万物，或是敌人或是棋子，所有人都在他掌控之中。唯独清叶，是他看不透、算不清的变数。
此刻看着这张孤绝清冷的脸，心底生出一种偏执的念头——他想把这个人带走，锁起来，藏在只属于自己的地方，不许旁人窥见半分，慢慢逗弄、拿捏，看这清冷孤高的神，一步步褪去一身傲骨。
清叶微微垂眼，没有去捡拾滚落石阶的面具，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暴怒，也无惶恐，声音清泠，淡淡开口：
“你赢了。以万民胁迫，逼我下山，你如愿了。”
牧桀收剑回鞘，缓步上前，玄甲踏在石面上，步步沉重，停在清叶面前。无视清叶的话叶，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眼前这张惊世的面容，唇角勾着桀骜玩味的笑意，语气带着戏谑：
“本王设想过无数次与你真正相见的模样，没想到，大名鼎鼎、阻我三年的神侍，生得这般模样。”
清叶抬眸，也不恼，丹凤眼平静望向他，
“世间容貌，皮囊而已！”
牧桀低笑一声，目光肆意描摹着清叶清冷的眉眼，心底那股想要囚禁把玩的念头愈发浓烈：
“可我就喜欢你这副皮囊。”
清叶听出他话中的玩味，低头，淡谈开口“以万民胁迫，当真是卑劣之极！”
“何为卑劣，是你守护的苍虚王室将你变为废人卑劣，亦是…”牧粲低头望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苍虚大臣们叽笑开口“为了自身性命，献计让我以城中百姓性命为饵逼你出殿下山的他们！”他的手指向那些大臣们笑得再加放肆嘲弄，“清叶啊！你真是何其可悲啊！为这群猪狗不如的人啊！变成这般模样！呵呵，高高在上的神侍大人啊，你也不过是他们随时可以献祭的物品罢了”
清叶依旧低头，让人看不见他的脸，“我守护的从不是苍虚…”
他守护的是百姓，是生灵。从来不是苍虚的王室朝臣！所以那些人做的事和百姓何关呢？为何要让无辜百姓为饵呢？
牧桀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那双即使听到那些话语都不起一丝波澜的眼，语气笃定的说
“清叶，你的确厉害，能拦我三年。如今你修为内力尽废，神殿的庇护困不住你，苍虚也亡了。你没有退路。”
清叶别过脸，轻声问道：
“你想要什么呢？”
牧桀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占有，像看中一件独一无二、想要独自收藏把玩的珍物，语气带着几分逗弄：
“我不要你的性命。我要你随我走。从今往后，留在我身边，只属于我一人。”
“你昔日在山巅神殿高高在上，如今落入我掌心。生死皆由我！”
“如若你不愿，我便屠尽苍虚。保证连条狗都不留”
跪在地上的苍虚大臣，听见这话，心头一紧，屏息不敢出声。百姓也呆呆望着二人，无人敢打破这紧绷又诡异的对峙。
山间云雾缓缓流动，白衣的神侍，染血的帝王，宿命纠缠，自此再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