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虚王城,暮色沉沉,宫灯万盏次第亮起。
边关烽火连天,城外山河岌岌可危,可王城深宫之中,依旧是一派醉生梦死、奢靡浮华的景象。
紫宸殿内丝竹悦耳,舞姬身着轻纱罗裙,腰肢婉转,步步生姿,伴着靡靡之音翩然起舞。殿中熏香袅袅,甜腻慵懒,盖过了千里之外的风沙血腥。
苍虚老王斜倚在华贵王座之上,鬓发霜白,垂老的眼眸半睁半阖,早已没了半分君王该有的锐气与沉稳。他手中把玩着通透玉盏,杯中醇酒荡漾,酒香醇厚,岁岁无忧。
他全然忘了关外虎视眈眈的北离铁骑,忘了三年来全靠神侍清叶一人力挽狂澜、死守国门。
在他眼里,边关安稳三年,早已是铁板钉钉的事。
他只记得清叶声望滔天,功高震主,举国百姓只知有神侍,不知有君王。他忌惮、猜忌、日夜难安,唯有废了清叶修为内力、将他遣回弃吾山,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此刻的他,只觉心头大定。
没了清叶,朝堂再无威胁,王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至于边关?他只当是寻常对峙,拖延日久,绝无倾覆之危。
老王抬手饮尽杯中美酒,眼底满是沉溺享乐的昏庸安逸,沉醉在这歌舞升平的虚假太平里。
可这份纸醉金迷的安稳,碎得猝不及防。
一道狼狈不堪的侍卫连滚带爬冲破殿门,甚至顾不得殿中礼乐规矩,跌扑在地,声音颤抖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绝望:
“王上!大事不好!!”
丝竹骤停,舞姬僵立原地,满殿喧嚣一瞬死寂。
老王眉头骤然一皱,眼底泛起不悦,厉声呵斥:“放肆!深宫宴乐,何人敢在此喧哗惊扰!”
侍卫浑身冷汗,脊背发抖,抬头时面色惨白如纸,字字泣血:
“北离大军……已然兵临城下!三十里外安营扎寨,铁骑漫山遍野,黑压压遮天蔽日,距王城仅有三十里!边关、边关全境尽数失守了!!”
轰——
仿佛晴天霹雳劈落紫宸殿!
老王手中玉盏“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温润美酒泼洒满地,碎玉四溅。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方才的慵懒奢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老态龙钟的身躯剧烈一颤,他踉跄着从王座上起身,双目圆睁,声音嘶哑发颤:
“你说什么?!不可能!”
“边关镇守三年固若金汤,牧桀三年寸步难行,怎么会骤然溃败?!”
满朝文武伫立两侧,人人面色煞白,噤若寒蝉,无人敢应答。
良久,贴身大太监颤抖着上前,躬身回话,声音发虚:
“王上……北离此战太快、太猛、摧枯拉朽……前方战败的消息,还没来得及层层递传入宫,边关防线便已经全线崩塌了。”
“十日……仅仅短短十日啊。”
十日。
清叶被召回王城、沦为废人,遣回神山,不过短短十日光阴。
昔日牧桀百万铁骑三年攻不破的苍虚防线,十日之内,彻底土崩瓦解。
老王腿脚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王座上,眼底是滔天的恐慌与悔意,反反复复呢喃:
“才十日……神侍归山才十日……怎么会败得这么快……怎么会……”
他终于慌了,彻底慌了。
之前所有的猜忌、忌惮、私心权欲,在亡国灭国的危机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他第一念头,便是逃。
逃离开这座即将倾覆的王城,逃离即将踏破国门的北离铁骑。
可他刚生出念头,便又浑身冰凉,绝望涌上心头。
晚了。
三十里外大军压阵,铁桶合围,王城内外早已被兵势封锁。他身居深宫,插翅难飞,无处可逃!
生死绝境之间,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那个白衣身影——
弃吾山上,那个戴银面、守家国、以一己之力扛住三年乱世烽火的神侍,清叶。
是了,是清叶。
三年风雨,是清叶挡下所有兵戈;三年安稳,是清叶算尽所有战局;三年不破,全凭清叶一己天命,护他苍虚江山。
是他!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老王面色惨白,双目赤红,失态嘶吼:
“神侍!清叶神侍何在!!”
满殿文武无人应答,死寂沉沉。
大太监跪地叩首,声音悲怆无奈:“王上……神侍大人早已被废修为内力,遣回弃吾山神殿,殿门紧闭,永世不出神殿了……”
一句话,彻底击垮了老王最后的心神。
他悔得肝肠寸断!
他忌惮清叶功高盖主,忌惮他声望滔天,为了一己王权私心,亲手废了苍虚唯一的天命守护者,亲手拔掉了故国唯一的救命稻草!
昏聩、愚蠢、鼠目寸光。
他亲手将自己的江山,推入了万丈深渊。
老王再也顾不得君王体面,声音仓皇急切,带着哀求之意疯一般下令:
“传朕旨意!快!即刻派人奔赴弃吾山!求神侍出山!求清叶大人再度护国!只要他肯出关退敌,朕愿退位、愿放权、愿举国奉祀!什么条件朕都答应!!”
宫人不敢耽搁,连夜策马奔赴弃吾圣山。
巍峨弃吾山,云雾锁巅,千年神殿寂静孤冷。
厚重的朱红殿门紧紧闭合,严丝合缝,隔绝了山下所有喧嚣与慌乱。
殿外使臣一遍遍叩门,声声哀求,嘶哑回荡在空山云雾之间:
“神侍大人!王城危矣!北离大军压境,苍虚将灭!求您出山护国!求您救救苍虚万民!!”
一遍,两遍,三遍……
叩门声此起彼伏,哀求声声声泣血,在空旷山间反复回响。
可神殿之内,自始至终,寂静无声。
无人应答,无人开门。
殿门紧闭,纹丝不动。
曾经心怀家国、以命护山河的神侍,此刻终归是无能为力。
他守了三年边关,护了三年苍生,换来的是君王猜忌、一杯毒酒、一身废功和被毒素所侵害的病弱身躯。
苍虚江山是他拼死守护的,可亲手推亡江山的,是苍虚自己的君王。
寒心至此,再无半分热忱。
山下王朝醉生梦死时不曾念他,山河破碎绝境临头,方才求他救世。
晚了。
神殿清冷,白衣之人静坐殿中,银面依旧,眉眼淡漠无波,听着山下断断续续的哀求叩声,无悲无喜,无动于衷。
国门将破,江山将倾,万民将亡。
可这一次,清叶,也无力回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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