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风沙,日复一日刮过城墙。
清叶一身白衣,银面具未曾摘下,日日立于城楼,查看防务,与麾下将士商议部署。
帐下一名老将,身上还带着前一场战事留下的箭伤,望着关外黑压压的北离军阵,神色忧虑,对着清叶拱手:“神侍大人,北离军力强盛,牧桀此人用兵诡谲。我等能守三年,已是奇迹。只是王城那边,接连传来王令,大人当真要抗命不归吗?”
清叶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城垛,目光望向王城的方向,眼底藏着沉沉的疲惫。三年戍边,饱受沙场风霜损耗,可他的语气依旧坚定:
“我若离去,边关再无能够制衡牧桀之人。我一走,苍虚国门顷刻便会破碎。”
他心里清楚,苍虚的老王,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猜忌之心日重。这三年,清叶守下国门,护下万千百姓,民间声望一日高过一日。朝野上下,人人称颂神侍护国安邦。这份威望,已经刺到了老王的忌惮。
第一道王令送到边关,旨意言辞客气,令清叶即刻返回王城,叙功受赏。
清叶看完诏令,当着传旨使臣的面,将诏书搁置一旁,没有动身。
“边关战事未息,我不可擅离。还请回禀王上,待北离退军,我自会归朝。”
使臣悻悻离去。
没过多久,第二道王令再次抵达。这一回,语气不再委婉,满是帝王的威压,斥责清叶拥兵在外,无视君命,勒令他必须即刻回朝,否则便是谋逆之罪。
帐中将士听闻,人人心中不安。
“大人,王上已经动怒,若是拒不遵旨,恐会落下祸端。”
清叶望着关外滚滚烟尘,摇了摇头。
“苍虚的存亡,比我一人的祸福重要。我不能走。”
第二道诏令,依旧石沉大海。
老王的忍耐,彻底耗尽。
第三道旨意,由朝中主将亲自押送,带着大批王室亲兵抵达边关。
主将踏入帅帐,面色凝重,将最后的要挟摆在清叶面前。
“神侍大人,王上有言。你若依旧抗命不回,便即刻下令,焚毁弃吾山神殿。神殿是苍虚千年信仰根基,神殿一毁,神明震怒,举国降下诅咒,苍虚万民皆要受难。”
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清叶心上。
弃吾山神殿,是神明栖居之所,是他一生侍奉的地方。他身为神侍,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神殿化为焦土,令整个国家承受神罚。
帐内一片死寂。
清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他看向帐外,关外牧桀的铁骑依旧虎视眈眈。他知道,只要自己离开,这里的防线便会轰然崩塌。可他没有别的退路。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兵符。
他将兵符交到主将手中,声音沙哑:“边关防务,尽数交付于你。切记,不可贸然出战,固守城池,提防北离的迂回偷袭。”
他没有带走一兵一卒,没有带走任何随从。
孤身一人,跨上一匹战马。
朔风卷着黄沙,吹起他素白的衣摆。他辞别边关众将士,独自策马踏上归途。日夜兼程,快马疾驰,一路颠簸,三日,踏入苍虚王城。
王城灯火繁盛,可处处弥漫着压抑的诡谲气息。
老王早已备好一场夜宴。
大殿灯火通明,玉盏罗列,乐声悠扬,表面是为凯旋的神侍接风洗尘,殿内四周,却暗藏甲士,处处都是杀机。
清叶依旧戴着那枚银色面具,一身风尘,衣衫还沾着旅途的尘土,缓步走入大殿。
老王端坐在王座之上,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神侍劳苦,守国门三年,护我苍虚江山,实乃国之栋梁。”
清叶躬身行礼,没有多余的言语。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各异。不少人心中清楚,这一场宴席,并非庆功,而是一场审判。
酒过数巡。
老王抬手,内侍捧着一只晶莹玉杯,杯中酒液琥珀色,被送到清叶面前。
“神侍,此乃本王赐你的御酒,还请饮下。”
清叶垂眸,望着那杯酒。
这酒有问题!
他没有立刻接下。
老王的笑意淡去,苍老的眼眸里透出逼迫,语气缓缓加重:“怎么?神侍,莫非是不肯领受本王的恩赐?”
周遭的甲士,隐隐按上腰间兵器,大殿的乐声也变得滞涩。
“你为苍虚立下大功,本王赐酒,你都拒不饮下,是心中有怨,还是心怀异心?”
满殿的目光,全部压在清叶身上。
他若是拒饮,便是公然忤逆君王。可若是饮下,便要直面接下来的祸事。
清叶的指尖微微颤抖。他想起弃吾山的神殿,想起边关千万将士,想起苍虚万千百姓。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玉酒。
银面具之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仰头,将杯中剧毒的酒,尽数饮入腹中。
酒液入喉,起初只觉微涩,转瞬之间,一股狂暴的剧毒顺着经脉瞬间蔓延全身。
剧痛骤然炸开,仿佛万千利刃在撕裂他的骨血。那经年累月苦练的内力,如同潮水一般飞速溃散。一身的修为,一点点被毒素剥离瓦解。
清叶浑身剧烈一颤,猛地踉跄,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上。
面具的边缘微微晃动,他的指尖死死抠住地面,浑身冷汗浸透衣衫。
老王居高临下看着跪倒在地的清叶,声音冰冷,全然没了当年求神侍下山相助时的卑微哀求:
“神侍,你劳苦功高。如今内力修为已废,不宜再参与朝堂军政。即日起,返回弃吾山神殿,闭门修行。”
没有杀他,却将他变成了废人,遣回了那座云雾笼罩的神山古殿。
殿外夜风呼啸。
清叶伏在地上,浑身剧痛,连抬头的力气都快要失去。
他被侍卫搀扶着,狼狈地走出金碧辉煌的王宫。
一路辗转,他回到了弃吾山。
立在山脚抬眼望去,层层石阶顺着山势绵延向上,尽头矗立着古老巍峨的神殿,飞檐沉穆,静静伫立在云雾之间。他轻轻推开身旁侍卫伸来相扶的手,独自拾级而上,脚步沉稳而坚定,一步一步向着神殿走去。
侍卫停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背影。
孤高清绝,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悲凉。
昔日高高在上的神侍大人,曾以一身力量护佑苍虚古国,却只因老王的猜忌忌惮,落得这般境地。侍卫心底怅然,默然思忖——连神侍都被折损至此,这苍虚,当真要走到末路了吗?
清叶缓步行至神殿巨门前。
沉寂三年无人踏足的古殿,似是识得主子归来。厚重肃穆的石门无人推力,竟自缓缓向内开启。
门缝渐扩,簌簌风声涌入,惊起满地积尘,在天光里轻轻飞扬、落散。三年荒芜,三年空寂,尽数藏在这漫天浮沉里。
清叶立在门前,望着殿内幽深寂静的光景,唇瓣轻动,低声喃喃。
“我终于回来了……”
“从此不出神殿,再不入世。”
话音轻落,他抬步踏入阔别三年的神殿。
一袭素白身影沉入殿中暗影的刹那,身后骤然掠过一道浅浅灵光。
厚重石门无声无息,再度缓缓合拢,严丝密缝,彻底隔绝了殿外的尘世风霜。
从此,曾经镇守边关、一柄寒剑挡下北离十五万铁骑三年的神侍,沦为废人,困于这云雾缭绕的深山古殿之中,再也不能踏出神殿一步。
关外,牧桀的大军,依旧虎视眈眈。苍虚的命运,已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