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伸手来拦。
但卫修青拿眼凉凉一横他，可能是昨晚的淫威犹在，赵武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竟硬是没敢再拦。
见拦不住，赵武眼珠子飞快一转，改口道：“既然如此，小人先去知会内人一声，让她梳洗收拾妥当，免得病容冲撞了您……”
要串供？
“赵老爷做事还真是亲力亲为，难怪能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我随手指了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丫鬟，“这种跑腿通传的粗活，唔，你去告诉你家夫人一声就行，现在就去吧。”
丫鬟愣了一下，抬头撞见赵武恶狠狠瞪她的目光，吓得一个激灵，哪里还敢再看赵武，于是从自家老爷脸上读出了零个暗示，委委屈屈拔腿就跑进了内院。
“我们慢慢过去嘛，”我招呼赵武，“顺路看看你府里风水，你给我介绍介绍，唔，这个缸单独一个摆在这里就不好，散财，你能讲一讲摆它的心路历程吗……”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胡诌，赵武急得抓耳挠腮，只好把力气都花在表情管理上，咬着后槽牙给我捧哏。
刚一迈过内院的月亮门，庭中是一株巨大的合欢树。此时正值初夏，合欢花开得如烟似霞，粉茸茸地罩了半个院子。
赵武下意识皱了皱眉。
我因此仔细留心起这棵树，发现树下有一滩烧纸钱留下的灰烬，看灰烬的颜色和边缘被夜风吹散的程度，想来也就是这两天烧的。
余光里发现赵武的视线转向我，我连忙移开眼睛假装在看风水。
稀奇。
亲生儿子刚死，当娘的在自己院子里烧点纸钱哭一哭，本是人之常情。
可赵武这个做父亲的，不仅没有触景生情，反而是一副不愿让人发现的嫌恶模样。
到了正房廊下，房门虚掩着，方才那个被我打发来报信的小丫鬟守在门边，见我们来了，打起半旧的毡帘。
屋里头阴沉沉的，明明外头还是明晃晃的下午，屋里却没几分活泛气。
我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这才看清了这位赵夫人的模样。
赵夫人约莫五十上下，衣裳半旧，但浆洗得板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的碎发都抿得服帖。只是人太薄了，风一吹像是要同那身衣裳一起飘起来。
赵武说她“伤心得连床都起不来”，可眼前这人并没有我预想中那种刚丧了独子的歇斯底里，反而犹如死水一般枯槁麻木。
她听见动静，先没看我们，而是飞快瞥了一眼赵武。
赵武沉着脸咳嗽一声：“还不快见过神仙。”
“不用不用，”我十分体贴病人，“既然病成这样，这些虚礼就免了。小绿，快去给赵夫人悬丝诊脉。赵夫人不容易啊，你给看仔细一点。”
被我使唤的小绿**杵着，**道：“我不会。”
场面一时十分尴尬。
哎，真是不好带，怎么骗子团伙当场内讧呢？
赵夫人本就局促，见状又去看赵武的脸色：“不然……不然还是不麻烦神仙了吧。”
“不麻烦，怎么麻烦呢，”我赶紧打了个哈哈，“可能是许久不用这门绝技生疏了，没事，我尊敬的、热爱的、心连心的卫大夫，你按自己的规矩来，用你伟大的医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卫修青冷笑一声，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上前一步。
见他要搭脉，赵夫人下意识向后缩了一下手臂，然后才咬着嘴唇，拿宽大的袖口遮遮掩掩地盖住手臂，只肯露出寸许长的一截干瘦肌肤。
就在衣袖交错的一瞥之间，我眼尖地瞥见她手腕上方有着几道发紫的陈年淤青。
片刻后，卫修青收回手，将丝帕慢条斯理地折好收起，给了我一个眼色：“大小姐，夫人这不是新丧之痛引发的急症。”
我十分捧场：“哦？那是什么？”
“是常年惊悸、夜不能寐，郁结于心导致的五脏衰竭，”卫修青顿了顿，“加之夫人这些年来，应该一直服用大量安神定志的猛药，看似能让人昏睡安宁，但内里早已亏空得厉害。”
好，卫小绿，非常好。
我看向赵武。
赵武的老脸果然不太好看，干笑着找补：“小神仙医术果然高明。拙荆确实身子弱，平时就爱自己瞎吃那些安神补身的药，我不让她吃，她偏不听！那些庸医怎么比得上小神仙”，他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床上的女人，几乎是有些警告的语气道，“还不快谢谢小神仙，以后别再乱吃药了，听见没有？”
赵夫人低眉顺眼地应是。
啧，滑不溜手。
我敲一敲轮椅扶手，心念一转，换了个方向试探：“回头我让卫大夫给开两个方子，也不用太忧心，总会好的。对了，我方才来的时候看庭中的合欢树下还烧了纸，夫人既然如此伤心，为何不去前院的灵堂烧呢，那里下人多，还能多看顾下自己的身体。”
赵夫人闻言，脸上闪过一片慌乱，神经质地抹了抹自己鬓边一丝不苟的头发，但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我、我身体差，平时就不太动弹，又、又实在想念群旺，所以就在自己院子里烧一烧，略尽一尽当娘的心……”
她答话的时候，赵武就站在床边狠狠盯着她，仿佛生怕她嘴里漏出一个不该说的字。
但做我这个行当的，最擅长的就是随机应变，察觉到说起合欢树的时候她神态实在有异，于是又顺势聊起：“夫人节哀顺变，事已至此还是以自己身体为重啊。我看这株合欢树长得极好，开得跟云彩似的，我、我京中的家里也有一棵，还是花重金雇了花匠专门打理的，看着都没你家这棵有灵气。想必尊夫人平日用了不少心血吧？”
赵武闻言深深蹙眉，似乎厌恶非常。
赵夫人瑟缩了一下，嗫嚅道：“没、没有……就是随便种种……”
我心中大致有了数，便放过了这个话茬。
此时赵武的神色已经不大好看，若事情真如我猜测的那般，那么赵武可绝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冤大头，一旦被逼急了指不定能做出什么事来，毕竟我如今法力全无形同凡人。
我担心他是否对我方才这番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试探已然起了戒心，便知道该是时候全身而退了，告辞前还须得再安抚他一下，给他吃颗定心丸。
只是赵家的疑团实在太多，与音骨玦的关系、敷衍的灵堂、八卦镜做的锁魂阵、死人的八字、树下烧的纸钱、惊弓之鸟的夫人……
一时之间来不及剥茧抽丝，但我还是不想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既然夫人需要静养，本仙也不多叨扰了，回头写好方子我让人送过来，法事要用的材料我也列张单子一块儿送来，你先准备着。这可是件要紧的大事，需要的材料繁复，万万不能有差错，”我做出准备打道回府的姿态，“你方才让我帮你找丢失的传家玉，我也会帮你留心的，但是昨天夜里街上太乱，我也没看清。那是块多大的玉来着？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我话虽是对赵武说的，余光里却一直小心观察着赵夫人的神色。
这是我今日能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听到我提及传家玉，赵夫人的手一紧，脸上除了惊恐，竟然是后悔、畏惧、负罪感更多一些。
我松了一口气，倒不算浪费这个机会。
赵武没有留意到自己夫人的失态，只讲音骨玦形容了一番，道多谢多谢，殷勤地一路将我送出府门，仍是放心不下，问我：“神仙，若是开坛之前那恶鬼就上了门，小人一家该如何是好啊？”
“无妨，昨夜本仙已将它打成了重伤，它此刻想必正竭尽全力维持自己鬼体不散，短时间内断不会再来。”
为了彰显我的职业道德，我十分大方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符纸递给赵武：“你若实在不放心，就把这两道符贴在你的卧房门上，若是恶鬼靠近我便会知晓，前来降服它。”
是我今早上吃的包子包剩下的草纸，我觉得手感不错，临来之前现在上面画的符。
赵武如获至宝地接过去，连连道谢，保证一定会好好准备开坛的材料。
出了赵府大门，我心里正盘算着赵家的诡异之处，身后的卫修青忽然问我：“要是鬼真的上门了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一寻思，哦，怕不是我方才给赵武的那两张符画得太随便，他以为是假符。
他是来执行正义来了。封建道德标兵。
我有点不高兴：“你不是不信鬼神吗？哦，你觉得我信，你觉得我在诓赵武，我的符和我一样是骗子，防不住上门的鬼，我为了骗他那几千两银子全然不在乎他的死活是不是？”
卫修青推着轮椅的脚步未停，垂下眼睫看我，叹了口气：“我是怕世间若真的有鬼，他若当真被鬼索了命，以你嘴硬心软的性子，日后回想起来心中会内疚伤神。”
我愣了一下。
我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这么善良一个人？
我捂着心口，拿出一副感动万分的浮夸作态，仰头看着他：“大夫，你太令我感动了！你居然都愿意为了我放弃唯物主义！”
又被弹了一个脑瓜崩。
我蹭一下从轮椅上跳下来：“不坐了不坐了，这轮椅不好，坐起来脑袋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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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