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老脸上浮现出几分肉痛的为难之色。
我十分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卫修青的胳膊,示意他推我走人。
赵武见状,顿时急得一咬牙,狠心答应下来:“好!三千两就三千两!小人先付一千两定金,剩下的等您老人家驱完鬼,立刻双手奉上!”
我颇为大度地应承下来,并且坚决否认自己是因为没收到钱才要走的,而是因为来了这半天赵武都没给我上杯茶水,这个嘛,礼数不周,不够尊重,哎呀,无缘无缘。
被卫修青偷偷弹了个脑瓜崩。
“这破路,也不怕茶杯磕了你的门牙。”他趁着赵武转身招呼下人去账房支钱的空档,压低了嗓音刺我。
我撇嘴。
磕了门牙我用三千两去修嘛,金光闪闪,多气派。
“对了神仙,”赵武兴许是觉得出了大价钱和我达成了生意,说话也多了几分底气,“小人有一事想请教。”
我得了钱,十分好说话地示意他讲。
“昨夜在街上神仙与恶鬼斗法,可还记得那恶鬼走时是否从小儿手里卷走了一样东西?”
我摸着袖子里的音骨玦,面不改色地回他:“没看见。”
“那是小人祖上传下的宝贝,”赵武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急切,“是一块玉玦,骨白色的,神仙若能寻得回,小人重重有谢。”
我心说三千两你都面有难色呢,还重重有谢?信你个鬼。
但我深知做了亏心事就一定要倒打一耙的道理,当即脸色一沉,声色俱厉地质问他:“那恶鬼为何什么都不拿,偏偏要抢它?你且老实交代,那玉玦究竟是个什么邪物?昨夜那戾气滔天的恶鬼,是不是就是那东西招惹来的?”
赵武被我这通劈头盖脸的叱问镇住了一下。
但他到底是个能养出极品赌鬼儿子的豪绅,听我戳及玉玦的隐秘,原本谄媚的笑容微微一僵,嘴角隐秘地向下压了压。
我能感觉到他此时正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一片阴鸷。但也只是一闪而逝,又恢复了那副心惊胆战的苦主模样,含糊其辞道:“神仙多虑了,就是个寻常的传家玉……许是那恶鬼贪财罢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我暗暗记下他的反应,心道这若是你的祖传宝贝,那音骨玦的原主人禾安算什么,你的野生祖宗吗?
这一路行来,我看到沿途的门柱和窗棂上贴了不少符,有些符纸朱砂鲜红,连着糯米糊糊都还没干透,显见是昨夜赵群旺死后连夜加急贴上去的。
有些却早已发脆泛黄,边角都烂成了泥,风一吹就扑簌簌掉渣,少说也贴了有十来年。
若说是凡人怕鬼,这尚可以理解。
我让卫修青推我向东面的跨院,抬头看了两眼,心中猜测已定。
在回廊房檐下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也倒挂着几面八卦镜。算上进门之后这一路上我留意到的,少说也有十几面了。
寻常人家挂八卦镜,反光的那一面必定是朝外,或者是冲着路口、冲着屋脊,为的是把外头的脏东西挡在门外。可他家这十几面八卦镜,镜面全都是直勾勾地冲着自家的内院。
我靠在轮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子里那块冰凉的音骨玦。
虽然这阵法摆得不伦不类,但是我到底跟着师傅正经学过阵法,看得出这些镜子原本想摆的是个最下乘的“锁魂阵”。
锁住这间府中的谁呢?
再想起府里贴的那些鬼画符,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回过头,盯着赵武问:“赵老爷,敢问你可是这天宜镇上,最有钱、对风水鬼神之说心最诚的人?”
赵武以为我是在考量他的家底与诚心,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又掩不住自豪地答:“好叫神仙知道,鄙人虽然算不上什么首富,但在这镇上确实也有些薄面。若是论起敬神礼佛、结交高人的心诚,小人说是第二,这镇上绝无人敢认第一。”
哦。
果然。
我大失所望。
连镇上最有钱、最迷信的土财主,家里也只能摆出这种江湖骗子糊弄人的假符箓和阵法,这说明什么?
说明整个天宜镇上,决计是没有我想找的那种真正的道门修士了。
回家路遥遥啊。
幸好我一向乐观,道心才不至于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也可能是刚刚赚到三千两的人很难不乐观。
我这么乐观的处事原则主要也归功于我的师傅。
自打我年纪长得稍微大一点、并且很擅长讲师傅师丈的恩爱情史给山下的师兄们听、甚至偶尔还要添油加醋地补充一些我的推理之后,师傅就在师丈的淫威之下凭空编造出我门中人必须要去红尘历练的规矩来,隔三差五就赶我下山收妖捉鬼。
途中出现个意外,滞留一段时间,那都是很正常的,比如捉到的妖它其实有一段缠绵悱恻的故事,有一个感人涕零的愿望,我也都是顺手能帮就帮了。
甚至有一回有只鹦鹉妖为了给自己编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发型,囚禁了好几个理发师逼他们每周开组会提点钻研原创性,我也在给他打了个半死之后亲自去当了半年的理发学徒,亲手全了鹦鹉妖的心愿。
所以在回家路上顺手查个“禾安明明说自己把音骨玦给了一个小姑娘但是有个丑老头非说这是自己传家宝”案,在我看来也算是修行日常里的一部分。
那么先前我为什么一直感到紧迫,着急回家好恢复法力呢?
因为为了防止银蛟伤害刘员外,我那个太虚坤元罩还给刘员外他们小山坳罩着呢!
现在是春夏之交还行,要是万一拖到了冬天大雪封山,我还没来得及去收回太虚坤元罩,他们岂不是要活活被我饿死?
天大的罪过。
所以这个“禾安明明说自己把音骨玦给了一个小姑娘但是有个丑老头非说这是自己传家宝”案,虽然还是尽量要解决,但是一定要快。
当一天骗子解决一天问题吧。
我整理好心情,假装掐指一算,开始严肃诓骗赵武:“那恶鬼认得你家的门啊!我看到它与你有宿世纠葛!”
你都用锁魂阵了,那你肯定觉得自己家里有鬼啊。
赵武的脸色果然变了:“这、这,小人也不知哪里招惹的恶鬼,求神仙救救小人吧!”
脸色分明是知道得很,不然也不会一下子就被我诓住了。
我顺水推舟道:“本仙便亲自开坛,替你赵家布下一座天罡降魔的大阵。此阵一成,便可护佑你家宅长治久安,令百鬼不敢靠近。不过嘛……”
“法事庄重,又是如此凶险的大事,一定要合八字避讳。你且将你把府上诸人的生辰八字统统报上来,本仙要好好推演一番,看是否有人的命格与你家宅基的方位相冲。”
人口普查的意思。
赵武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府上倒是没什么别的主子了,除了小人便只剩拙荆。小人这就让人去将八字写好拿来。”
他迟疑了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东北角的方向,仿佛在做一场生死抉择,然后才下定决心一般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那……死人的八字需要吗?”
还有意外之喜?
“自然需要!死人活人,只要是沾了你赵家因果的,一个都不能少!”我眼睛一瞪,“还有,不止你们主子,你们家下人难道就不是人吗?哦对了,光看八字还不够,你把他们都叫过来让我看看吧,若是面相不好的,法事当天还得远远避出去呢,免得冲撞了阵法,做了厉鬼的替死鬼。尊夫人既在府上,也一并请出来本仙看看。”
我倒要看看你这锁魂阵想锁的魂是谁?你们家见不得人的人是谁?敢不敢让我看上一看?
“拙荆……”赵武眼珠一转,干笑两声,开始推脱,“神仙体谅,小儿昨日惨死,拙荆悲痛欲绝,如今连床都起不来,蓬头垢面的,实在是不宜出来冲撞了您的仙气啊。”
哦,丝毫不在意我说要看下人的事,那么问题就全在“死人”和夫人身上喽?
那我岂能如你的愿?
我顺坡下驴责任感爆棚:“丧子之痛,本仙如何不能体谅?只是厉鬼凶煞,专挑病弱气衰之人下手。尊夫人如今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本仙岂能见死不救!”
我拍了拍卫修青结实的手臂,示意他推我去内院,一边向赵武得意炫耀:“再者说,不仅本仙能驱鬼。我身边这位十分好看又有气质的卫护法从前是本仙座下的捧炉药童。虽然资质鲁钝了些,但跟着本仙学了几年,倒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凡间治个小病可谓是手到病除……”
咔哒。
轮椅精准碾过了路上唯一一块半拳大的鹅卵石,猛地一颠。我上下门牙一磕,差点咬断自己半截舌头。
但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占卫修青便宜的机会,我坚强地保持微笑继续道:“所以不用折腾尊夫人,本仙亲自去内院让我的英俊小药童给她把把脉,保管还你一个活泼又可爱的夫人。”
卫修青:敬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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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