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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赔礼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仅仅存在了闪了几秒,就被商挚声自己摁灭了。他觉得刚才的水莫不是灌进自己脑子里了,莫名其妙地到底在想什么。

整节课里,那颗小小的痣总在商挚声的视线里若有若无地晃着,一遍遍钻进他的脑子里。就像漂泊在茫茫海面之上,四下只有漫无边际的水,人一失神,外界的时间都悄悄模糊掉了。他的心神就这么被那一点印记牵着,恍恍惚惚,英语课就这么过去了。

姜钿嘱咐了几句,离开前安排班长方明昱组织大家布置考场,江弦下午的课间就一点点儿把东西都拿出去收好,现在就在后门口眼巴巴地等商挚声。

商挚声本来也没想让江弦给他重买一本,他不上晚自习,背上书包正准备走,没想到江弦扯住了他的袖口。

商挚声脚步顿住,没有动。

“不走南门,书店在北门。”江弦大拇指朝反方向一指,带着他拐向另一侧楼梯。

商挚声脚下一个大转弯跟上了江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江弦忽然止住脚步,他扭头说,“商挚声,”

“我能问你个问题嘛?”

“你问。”

“你数学小卷那道题为什么是闭区间啊……”

商挚声闻言微微一怔,忽然有点无语。他向来是个面上不露表情的人,现下嘴角却不自觉轻轻抬起,他真是没想到江弦心心念念这题这么久。

他觉得这人有点……怎么说。

有点呆萌?

他盯着江弦的那双眼睛,悠悠地锁住人那股劲让他想起家里的米娅。情绪清清楚楚落在眼底,纯粹的直白的这一瞬让商挚声心里痒痒的。

他忽然好想逗猫。

江弦敏锐捕捉到他神色那一点细微变化,心底不由得打了个转。他是觉得我问的问题很蠢嘛……等下,他一直盯着我啥意思啊。

商挚声适时收回视线,他脚步没停,“你光看见了两条函数前半部分不再相交,但是另一个函数后端单调性有变化,一次函数和他相切了。”

江弦站在原地,片刻间恍然大悟,快步追上走在前头的人,“哇,你可以啊!”

“你们国际部不是不学这些吗?”

“我在家不代表不学。”

但你不是要出国嘛。江弦知道国际部的学生都是学什么AP微积分、统计学的,但是他没问,他觉得商挚声好像不太愿意说起在国际部的事情。

不想说那就不说好了,他觉得现在的气氛还算不错!

两人并排走出小铁门,沿街的小吃摊围满了学生,左转就是一路的便利店书店,和气派的南门完全不是一个风格,江弦领着他左躲右避,“到啦,你在门口等我一下。”

商挚声走到稍远一些的国槐树下,静静等着。

江弦出来时寻不见人还以为商挚声走了,抬眼才望见那人就立在树影底下,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

“喏,”江弦小跑上前,把崭新的语文书递过去,“还有这个,赔礼。”

躺在书上的是一袋草莓调味乳。

说完他弯了弯眼,朝商挚声挥手:“那我走了,我得去吃饭啦,明天见。”

江弦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商挚声把东西塞进书包,拉拉链时看见躺在文具袋旁的那包奶,又鬼使神差地拿出来握在手心里,他给苗叔打电话说自己在学校的北门,不用麻烦他绕过来接自己了,他一会儿打车回家就好。

挂了电话之后,商挚声慢慢走在人行道上。今天的晚霞铺得漫天漫地,橘红糅着淡紫晕开,晚风也算得上温柔。他在附中满打满算也没待过几天,在他过往的印象里,这里逼仄、难耐,处处透着别扭。他原本只打算草草应付完这几日,便彻底抽身离开,不过今天过得倒没他想得那么的不爽,甚至算得上还不错的一天。

车已经到了,商挚声没再多想,加快脚步到了上车点。

暮色一点点沉落,晚自习的铃声响起,附中像被关进真空罩子般,喧嚣逐渐消失,整个校园安静地坠入夜色。

刚写完化学预习单的江弦咬开银桥的一角,忽然想到商挚声这个富家公子应该没喝过这种奶吧,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那包奶现如今正躺在钢琴顶盖上,因为某人长时间的攥握,包装袋已经被捏出褶皱。

商挚声按下了结束录制键,随手将视频上传。

String会喜欢这首新曲子吗?

他心里没有答案。

他研究着那包袋装奶,上嘴咬开一角,叨着袋子边啜饮边划手机。

好甜。

和冰箱里常备的进口鲜奶不一样,奶味很淡,草莓香精味格外张扬。

不过也说不上讨厌,商挚声继续汲着,毕竟这份赔礼赔得是他的英语书,苗叔的时间还有英语课失掉的注意力。

消息栏里都是点赞评论的通知,String今天也没有回复他的私信。

商挚声点开对方的主页,最新一条更新还停留在3.6号,停留在商挚声保存下来听了几十遍的那条视频。

他有点失落。

String是商挚声在这个外网软件上唯一的互关好友,商挚声回关他的原因是0123。

0123是商挚声第一条有点热度的视频,与以往冷清的评论区不同,这条下面的路人很多,大家讨论着自己感兴趣的一切。

商挚声从来没有把自己定义成博主,每次发了视频就走,评论更是一条都不回复。不过这次有些讨论音乐的长评吸引了他的注意,他随意地翻着,看见了一条粉丝评论。

“Any plans for a full??length version? It’s a shame the creator won’t release the lyrics”

商挚声随手回复:“Can’t come up with lyrics for it”

他写不出来,或者说他写不出自己满意的歌词。每每落笔,最终都会被自己揉成纸团舍弃。他总是觉得自己差一点,那些感觉情绪表达像蒙在雾里,他摸不着抓不住,如鲠在喉。

没几分钟对面回复了“Would it be okay if I wrote my own lyrics to this?”

商挚声也不喜欢别人给自己的曲子填词,权再之前看上了他的好几首曲子,答应他一定给他最好的制作团队,让他们投个好胎,结果发过来的歌词让他看的难受,流水线商业化的结构,千篇一律的字句,他感受不到半分打动人的东西,他心疼他的旋律。自此以后,他再也不许别人碰他的曲子。

想填就填呗,反正他自己都填得不满意,其他人又能填的多好。

【Shhh:suit yourself】

回复完他便退出了软件。

再次打开软件那天,好多粉丝全都在@他看同一条视频。

视频的标题很简单:【Original lyrics over this track|Acoustic guitar】

画面里一个人抱着一把木吉他,没有露脸。刚开始的几秒是扫弦,之后便有了轻盈但又质感的人声。

商挚声听出来旋律是他的0123。

唱功带着青涩,音色却十分特别,通透如琉璃,一瞬间他想起京都挂着排排风铃的山间鸟居,拾级而上,风卷着露水,铃舌撞向铃身,令人心旷神怡。

视频只有一分钟出头,商挚声没忍住又听了第二遍。

String进行了自己的改编,他把BPM加快,又在verse和hook间加了一段rap,整段听下来和谐流畅。歌词没有惊艳到喧哗,谈不上多么精巧老练,可每一句,都恰好卡上他心底的拍子。

“逃跑的月亮都没有你漂亮”——Chorus的第一句一直在商挚声脑子里循环。

他当即就回关了String,询问他愿不愿意和自己合作一首歌。可String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任何音讯。

回忆到这,商挚声又下意识点开那个视频。每一句歌词、和弦,甚至换气停顿的气口,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手机里的有些昏暗的画面,简单的白色衬衫,老旧有些走音的吉他,纤细修长的小臂。

还有右手拍弦时忽然出现靠近的那颗小痣。

脑中的想法太过疯狂,商挚声屏住呼吸,他来回拖动着进度条,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确信那颗小痣跟记忆中的那颗位置吻合。

-

今天的作业不算多,江弦在晚自习下课之前就全都完成,甚至最后三十分钟他还写了篇随笔。

他慢悠悠地穿过紫藤花下,远远看见胜利拿了个手电筒在路的尽头抓早恋,小情侣们在光束下迅速分开,江弦不愿凑这个热闹,绕到另一条小路回了寝室。

江弦掏出手机开机,看见锁屏上躺着一串的通知。

江书源连着发了好几条消息,江弦看到那个头像就莫名烦躁,不过还是点开了聊天窗。

【泫:知道了爸,这次月考不会出问题的。】

消息一发出,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知道江书源一准儿盯着手机等着他回呢,江弦看都不想看,直接把后台清了。

新消息提示弹出来,是叨叨。

【呆饺布:我好想哭啊……】

【呆饺布:咱们上榜了啊月老师!】

【呆饺布:(图片)】

【呆饺布:父亲,母亲,我入选了!】

叨叨发来的那张是音乐软件今日的国风榜截图,《月满楼》赫然在列。

亲生女儿榜上有名!江弦他都快哭了,他看着《月满楼》一点点成形,看着叨叨一次一次地返音,返后期。真不是自卖自夸,他觉得这歌值得!

【泫:给我们年度最佳策划跪下……】

【泫:俺娘田小叨。】

和叨叨又互相闹了几句,江弦心情瞬间好多了。洗漱完出来时,离熄灯还有二十分钟。

江弦从对面的衣柜里拿出吉他,他快两个星期没摸过琴,手应该涩得不行。

高一下学期开始,晚上的寝室里只有江弦一个,四人间里一个空床位,一个只午休,还有一个六班的同学最近走读,那个空床位的柜子就归了江弦。

这把吉他本来已经被江书源扔了。

琴被丢掉的那天是高一期末出成绩的日子。看完软木板钉上的成绩单时,江弦知道,等他回家江书源又要发疯。他这次的数学考得很不好,算下来的总排掉出了前五。

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江书源的歇斯底里,而是一地狼藉却安静到诡异的房间。江书源不在,他把江弦的屋子翻了个底朝天,似乎想要找到让他成绩下降的根源。江弦毫不讶异,他冷静地捡着明栀过去收藏的磁带唱片,蹲着拾取至桌前,抬头看到了书桌和衣柜中间露出的那截暖气片,江弦忽然背后发凉。

他的吉他呢?

扫视一圈房间没有找到,楼下的垃圾桶也没有,江弦立马骑车飞奔去垃圾场,像闻不到味儿一样在垃圾堆里翻了一下午。

找不到。怎么办?

被扔了还是被卖了?

不知是被臭气熏花了眼睛,还是积蓄的情绪轰然决堤,江弦的眼前模糊起来。他机械地重复着翻挖动作,精疲力尽地在垃圾堆上呜咽与干呕。在希望即将被泪水浇灭之时,他看见了露出了一角的琴包。

江弦带着脏兮兮的吉他回去,清理干净后在许燃家放了一天,第二天晚上就被接回学校放着。

这是他妈妈明栀的吉他,年龄比江弦还要大。不过因为是全单的实木吉他,而且一直保养得很好,所以弹起来没啥大问题。

四十寸GA对于接近一米七五江弦来说有点过于秀气。江弦每次把琴抱在怀里时,都忍不住去想,小时候扑向明栀时,是不是也是这般充满安全感,安稳地盛在她怀里。

如果明栀现在还能跟他拥抱的话,角色应该会换过来吧,他已经比明栀高很多了。

江弦的无名指总是给不上力,高音轻飘飘的,弹了几句前几天扒的术曲,把自己难听到了。

他倒不是真想要练习,就是想要摸摸吉他。手指触上那冰凉的琴身,江弦就很安心,仿佛回到了明栀牵着他的食指拨3弦,给他唱《小茉莉》的晚上。

只有这一刻,他好像能感受到一点爱,那一点点已经不再温热甚至不太确定是否还存在着的爱。

这个家还存在着爱嘛?江弦不知道,他快忘记被爱是什么感觉了。江书源恨他,明栀呢,明栀应该也没那么爱他了。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

江弦觉得爱这个字眼就像一场诅咒,在这个家最圆满最幸福之时,从根系侵蚀了这枝三人呵护的菡萏。就像电影里人们最津津乐道的Plot Point,好光景总是会在某一个节点骤然碎裂,四散随风。

头顶白炽灯准时熄灭。江弦把吉他放回柜子。

没人爱就没人爱吧,没有爱还不活了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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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赔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