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中学的秋季运动会定在十月中旬。
周涛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手里拿着张报名表：“体委把表发下去，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集体项目不算，必须得有个人项。今天放学前交上来。”
体委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拿着表愁眉苦脸地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第四组的时候直接停住了。
“见舟，报个呗？”体委双手合十，语气极其卑微，“三千米还差一个人。你体能好，打球跑全场都不带喘的，救个命！”
俞见舟正低头写物理作业，头都没抬，语气淡淡的：“没意思。”
“重在参与嘛！”体委急得直挠头。
裴叙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转笔一边起哄：“就是啊见舟，你跑三千米绝对碾压全场。到时候咱们班女生全去给你送水。”
俞见舟笔尖都没顿一下：“你那么积极，你报啊。”
裴叙立刻捂住肚子：“哎哟，我这几天肠胃不适，跑不了长跑。”
正说着，柚泞抱着数学作业本从第三组走过来，准备发作业。
她路过第四组的时候，刚好听见体委在哀嚎，顺嘴接了一句：
“三千米啊？跑下来半条命都没了吧。”
她把作业本放在裴叙桌上，又瞥了俞见舟一眼，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校草要是跑的话，应该挺帅的。”
柚泞这纯粹就是朋友间的调侃，说完就抱着本子继续往后排走了。
但她没注意到，俞见舟那支一直在写字的笔，停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俞见舟抬起头，看向体委，面无表情地说：“我报。”
体委愣住了：“啊？你刚才不是说没意思吗？”
裴叙也愣住了，笔都掉桌上了：“兄弟，你被夺舍了？”
俞见舟一把拿过体委手里的报名表，在“男子三千米”那栏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利落，头也不抬地扔下一句：“突然想跑了，不行吗？”
裴叙看看报名表，又看看柚泞走远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一脸若有所思的八卦相。
运动会那天，天晴得没一点云。
太阳晒得操场上的塑胶跑道都泛着光，整个操场吵吵闹闹的，广播站里念着加油稿。
柚泞和林穗穗坐在六班的大本营里，负责看管衣物和递水。
“柚柚，给我瓶水，我一会儿要去跑一百米了。”林穗穗一边绑鞋带一边说。
柚泞递给她一瓶水，又把另一瓶冰水攥在手里。那是她刚从冰桶里拿出来的。
起跑线那边，俞见舟正在热身。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袖口挽到了肩膀上，露出利落的小臂肌肉。他随便动了两下手腕和脚腕，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别班的女生，在那窃窃私语。
柚泞远远地看着，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还真是走到哪都招摇。”
正想着，俞见舟忽然转过头。视线跨过半个操场，精准地落在了六班大本营这边。
柚泞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瓶捏得嘎吱响，下意识想低头装没看见。
但两人的视线已经撞上了。
俞见舟看着她，挑了下眉，嘴角似笑非笑地动了一下。
那眼神明摆着在说：“又偷看我？”
柚泞气得瞪了他一眼，转过头去跟林穗穗说话，耳朵有点发烫。
发令枪“砰”地一声响了。
三千米，绕着操场七圈半。
裴叙在场边扯着嗓子喊：“见舟！稳住！别跟他们抢第一圈！”
第一圈，俞见舟跑在第四的位置，步子迈得很稳。
第二圈，他还是第四。
第三圈，太阳越来越毒，很多选手的速度开始慢下来了，俞见舟匀速超到了第三。
柚泞和林穗穗跑到跑道内圈边缘，隔着围栏看。
“他不热吗？”林穗穗感慨，“看着挺瘦的，居然这么能跑。”
柚泞没说话，视线跟着俞见舟的身影转。
她看到他的呼吸已经开始重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滴，短袖背面的布料也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第六圈，也就是还剩最后一圈半的时候。
第二名的那个男生突然加速，俞见舟似乎体力到了极限，脚步沉了一下，开始掉速。
场边别班的欢呼声大了起来。
柚泞心里一紧。
她没多想，攥着那瓶冰水，顺着跑道边缘往前跑了两步，站在了终点前一百米的红线旁边。
俞见舟正喘着粗气，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他微微眯着眼。他低着头，盯着红色的跑道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真累。
“俞见舟！还有最后一圈！”
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跑道边响起。
他下意识地侧头。
阳光底下，柚泞站在红线外，手里举着瓶水。她今天背着那个印着明黄色小太阳的帆布包，哪怕操场上有几百个人，他也一眼就看见了。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又补了一句：“最后一百米，超他！”
俞见舟咬了一下牙。
那股原本快见底的力气，不知道怎么的又涌上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压低，开始冲刺。
五十米，追平了第二名。
十米，反超。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卸了力，顺着惯性往前踉跄了两步。
柚泞下意识地迎上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俞见舟已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靠着她的支撑才勉强站稳。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热气全喷洒在柚泞的头顶。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柚泞能清楚地看到他下颌线滴落的汗水。
“水……”他喘得嗓子都哑了。
柚泞赶紧把手里那瓶冰水递过去。
俞见舟松开了她的手腕，接过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半。
“俞见舟！你太牛了！”裴叙在远处嚎叫着跑过来。
就在这时，季知瑶拿着瓶水挤到了人群前面。她脸上带着关怀的笑，刚准备开口：“见舟，你没事——”
俞见舟把剩下的半瓶水拧上，顺手塞回给柚泞，然后看向季知瑶，客气又疏离地摆了一下手：“谢谢，不用了，刚喝过。”
他转过头，看着柚泞，因为刚剧烈运动过，声音低沉又带着点哑，但语气却极其理所当然：“衣服呢？帮我拿一下，我去洗把脸。”
柚泞愣了一下：“我成你助理了？”
“你站在终点线不就是为了递水和拿衣服的吗？”他嘴硬了一句，但眼角带着点笑意。
季知瑶站在旁边，手里的水瓶尴尬地停在半空。
运动会结束后的傍晚，操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柚泞抱着一堆校服外套，林穗穗在旁边帮她分担了几件。
俞见舟和裴叙从后面走过来。俞见舟已经换回了干净的校服，头发还有点湿，但比刚才清爽多了。
他走到柚泞身边，并排走着。
“今天谢了。”他看着前面的路，忽然开口。
“谢什么？”
“你那句超他。”俞见舟偏头看了她一眼，“不然我可能就跑个第三了。”
“你跑了第一名，体委说要把奖状挂班级墙上。”柚泞说。
“嗯。”
“那你是不是得请我喝水？我那可是冰水。”柚泞扬了扬下巴。
俞见舟停下脚步，看了她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学校超市的卡，递给她：“拿去，随便刷。”
柚泞懵了：“你真给啊？”
“我俞见舟说话算话。”他把卡塞到她手里，“不过记得，明天早上七点十五，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扔下一句：“跑了一天，累死了，明天我要多睡五分钟。”
柚泞看着手里的卡，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
裴叙在后面看呆了，凑到林穗穗旁边：“林穗穗，见舟连他的超市卡都给出去了，这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林穗穗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裴叙，你真觉得那是过命的交情？”
“不然呢？”
林穗穗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还是做个单身狗吧。”
裴叙：“……我怎么感觉受到了侮辱？”
走到小区巷子口的时候，裴叙被林穗穗拽去买奶茶了，只剩下柚泞和俞见舟。
两人并肩往梧岸小区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你跑了第一，你爸妈是不是得给你庆祝一下？”柚泞随口问了一句。
俞见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却淡了下来：“他们很忙，这周都在外地出差。家里就我一个人，庆祝什么。”俞见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其实习惯是一件挺可怕的事。习惯了空荡荡的房子，习惯了不用等人的晚饭，时间久了，人就会以为自己对孤独免疫了。
柚泞转头看了他一眼。
柚泞转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觉得他可怜，她只是觉得，那个在操场上跑三千米、永远被一群人簇拥着的校草，原来在傍晚的梧桐树下，也会显得这么单薄。
所以她脱口而出：“那……晚上去我家吃饭吧？我妈今天炖排骨，她做饭可好吃了。”
俞见舟猛地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你别误会啊。”柚泞怕他觉得不自在，赶紧补了一句，故意板起脸，“这顿饭就抵我今天的冰水钱了。你天天冷着张脸，多吃点热乎的。”
俞见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忽然，他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嘴角往上牵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你爸妈知不知道你在学校这么爱多管闲事。”
“谁多管闲事了！”柚泞瞪他，“你爱去不去。”
她转身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听到后面传来慢悠悠的脚步声。
俞见舟跟上来了。
那是俞见舟第一次去柚泞家吃饭。
推开门的时候，苏玲热情的招呼声和厨房里排骨的香气，把他身上那种常常在无人的空房子里积攒的冷清，一下子冲散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