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涛这个人，柚泞后来总结过一句话：他不骂人，但他看你一眼，你就觉得自己作业没写完。
第一节正式上课，周涛没讲新课，先立规矩。
他站在讲台后面，手指头在花名册上敲了两下，目光从方框眼镜上面扫下来，扫一圈，教室里立刻安静了。
“我姓周，教数学，带你们三年。”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挺实，“我的课三条规矩。第一，作业不许抄，抄了被我认出来，两个人一起罚。第二，上课不许睡觉，困了站起来听，站到不困为止。第三——”
他顿了一下。
“不许在背后传闲话。我带的班，成绩可以不是年级第一，但人得正。”
柚泞坐在第三排，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往第四组裴叙那边瞟了一眼。
裴叙正低着头装模作样翻书，表情特无辜，好像传闲话三个字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周涛继续：“你们高一六班，四十八个人，我记性不好，但记脸快。一周之内我认全，认不全的，说明你上课不抬头，那我也记住你了。”
林穗穗在底下小声嘀咕：“这哪是记性不好，这是下马威。”
柚泞憋着笑，用胳膊肘碰她：“你小点声。”
第一节课下课，周涛前脚出门，裴叙后脚就活了。
他从第四组窜过来，一只手撑在柚泞和林穗穗桌角上，弯着腰，压着嗓子，但声音其实一点没压住：“哎哎哎，你们刚听见没，周涛说不许传闲话的时候，眼睛往我这儿瞟了一下。”
“你想多了。”林穗穗头都没抬。
“真的！我这人直觉特准。”裴叙一脸认真，“不过我这不叫传闲话，我这叫信息共享。”
柚泞没忍住：“那你共享什么了？”
裴叙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前排空椅子上，掰着手指头：“我跟你们说，俞见舟，我发小，从小一块儿打球长大的。这人吧，看着挺冷，其实特没劲——他连游戏都不打，天天晚上看星星。”
“看星星？”柚泞愣了一下。
“天文社的，家里一堆天文杂志。我上他家写作业，他桌上摊着张星图，我以为是装饰画，他说是猎户座。”裴叙摊手，“你说正常人谁认星座啊。”
林穗穗：“所以你俩怎么成朋友的？”
裴叙想了想：“小学一年级，他坐我后面，我上课说话，他踢我凳子，踢了一学期，踢出感情了。”
柚泞笑出声。
裴叙话锋一转，凑近了点：“不过我跟你们说，见舟这人嘴是真毒，但心不坏。他要是怼你，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他要是对你客客气气的，那你得小心，他压根没记住你叫什么。”
柚泞想起早上那句我懒得看和中午那句太甜了，心里默默对了一下号。
“那你呢？”林穗穗斜眼看他，“你什么毛病？”
“我？”裴叙拍了下胸脯，“我这人优点太多，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那就别说了。”林穗穗翻了个白眼。
正说着，俞见舟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拎着瓶水，看见裴叙坐在前面，眉头一挑：“你挪窝了？”
“我跟新同学交流感情。”裴叙理直气壮。
“你作业写完了？”
“……你管我。”
俞见舟没接话，走到第四组把水放下。路过柚泞那组过道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柚泞低头看自己桌上那本还没还他的数学书，心说这人真是，借东西连句看完了还我都不说。
第二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方，年轻，讲课爱笑，跟周涛是两个极端。
柚泞听得挺认真，林穗穗在旁边时不时捅她一下：“这个词什么意思？”“这个语法点我没懂。”
柚泞就小声给她讲，两个人头凑一块儿。
课间的时候，季知瑶从第一排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本子，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好学生微笑，走到柚泞桌边站定了：“你是新转来的吧？我叫季知瑶，班长。这个是班规，你签个字。”
柚泞接过来看了一眼，挺正经的一张纸，写着上课不许迟到、作业按时交之类的。她拿起笔签了名。
季知瑶接过本子，没走，眼睛往柚泞桌上扫了一圈：“你那个画本，挺好看的。”
语气平平的，但柚泞总觉得哪儿不太对。
“谢谢。”柚泞说。
季知瑶笑了一下：“你平时喜欢画画啊？”
“嗯，随便画画。”
“哦。”季知瑶点点头，转身走了。
唐芝芝从第一排跟上来，两个人并肩往座位走。路过柚泞旁边的时候，唐芝芝压着嗓子说了句：“转学生就是不一样，画本比课本还大。”
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柚泞听见。
林穗穗也听见了，眉头一皱就要站起来。柚泞拉了她一下：“算了。”
林穗穗压着火：“柚柚，她们——”
“我知道。”柚泞把画本往桌肚里塞了塞，“先上课。”
林穗穗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一上午都没怎么搭理前排那两位。
中午食堂，四个人凑了一桌。
裴叙端着餐盘一屁股坐俞见舟旁边，林穗穗拉着柚泞坐对面。裴叙嘴里塞着饭就开始说：“见舟我跟你说，我今天跟新同学交流了一下，人家说你借书不说话，没礼貌。”
俞见舟抬眼：“你交流的？”
“对啊，我信息共享。”
俞见舟夹了筷子菜，淡淡地说：“那你共享一下你英语作业，我看看你抄没抄我的。”
裴叙噎住了，低头扒饭：“……吃饭吃饭，吃饭不说话。”
林穗穗笑得直拍桌子。
柚泞在旁边憋笑，低头吃自己盘子里的菜。
俞见舟吃了几口，忽然从自己盘子里夹了块排骨，放到了裴叙盘子里。动作特别自然，嘴上说的是：“你早上说你妈这周出差，没人给你做饭。”
裴叙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见舟你果然还是爱我的。”
“吃你的。”俞见舟面无表情。
柚泞看着这一幕，心里悄悄想：裴叙上午说的好像是真的，这人怼归怼，心确实不坏。
她正想着，俞见舟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低头扒饭，跟没事人一样。
柚泞赶紧低头，假装研究自己盘子里的青菜。
林穗穗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特别低：“柚柚，他刚才看你。”
“没有。”
“有。”
“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周涛来盯班。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柚泞正埋头做数学题，做到一半卡住了，咬着笔帽皱着眉。
她正琢磨要不要问林穗穗，过道那边递过来一张草稿纸，上面写了一行解题步骤。字迹挺好看，利落，不拖泥带水。
她抬头。
俞见舟坐在第四组，没看她，背挺得直直的，手里转着支笔，一副这道题太简单了我随手一写的样子。
柚泞看了看纸上的步骤，又看了看他的侧脸，低头在草稿纸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俞见舟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谢谢，不过你字挺好看的。
他看完，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在底下回了一句：少看字，多看题。题解出来了吗？
柚泞看着那句多看题，气得拿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一下。
裴叙从旁边探过头想偷看，被俞见舟一胳膊肘顶开了：“看什么，写你作业。”
裴叙举起双手投降，小声嘀咕：“见舟，你对新同学也太凶了。”
“我这是督促她学习。”俞见舟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塞进书里，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放学的时候，柚泞收拾书包，俞见舟从过道那边路过，手插在口袋里，脚步没停，丢下一句：“明天七点十五，别磨蹭。”
柚泞抬头：“你不是说七点十分吗？”
“今天你磨蹭了五分钟。”他头也不回，“明天补上。”
柚泞看着他的背影，冲旁边的林穗穗小声说：“他是不是特记仇。”
林穗穗背好书包，一脸看戏的表情：“柚柚，这不叫记仇。”
“那叫什么？”
“叫上心。”林穗穗说得特笃定，拉着她就往门外走，“走了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公交了。”
柚泞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俞见舟还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东西，裴叙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他偶尔回一句，嘴角挂着点笑。
梧桐树影从窗户外面斜进来，傍晚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半边肩膀上。
柚泞收回视线，快走两步跟上林穗穗，嘴里嘟囔：“上什么心，我看他就是嘴闲。”
林穗穗头都没回，扔过来一句：“那你脸红什么？”
柚泞：“……太阳晒的。”
林穗穗：“傍晚了，柚柚。”
柚泞：“……你走不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